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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不是拍曹操,是描绘盛世怎么烂成废墟

2026-07-09 07:09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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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 | 鉴片工场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电影海报

看完《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我脑子里一直卡着一句话:很多人爱三国,其实爱的是英雄;可真正的三国,往往开始于英雄还没来得及登场,废墟已经先铺好了。

这部电影最聪明,也最危险的地方,就在这儿。

它没去讨巧。没奔着赤壁去,没奔着官渡去,也没急着把桃园、吕布、诸侯会盟这些大众最熟的“燃点”当成主菜端上来。它选的,是汉末最难拍的一段:黄巾余波未尽,外戚弄权,宦官乱政,何进犹豫,十常侍反噬,董卓入京。说白了,它拍的不是三国的高光时刻,而是三国的病灶。

这个切口,本身就比很多所谓“大制作”高级。因为真正决定一个时代命运的,从来不是某个英雄横空出世,而是旧秩序先腐烂,旧权威先失效,旧体面先撑不住。等到洛阳城里刀光一起,宫门一关,谁死谁活都变成朝夕之间的事,你才会明白:所谓乱世,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被一群人一天天养大的。

所以《争洛阳》最值得肯定的,不是“国风做得真好”,也不是“场面真大”,而是它拍出了一股王朝将塌未塌、众人还在装作没塌的窒息感。这个气质,是对的。

而且,追光这次确实没有只满足于做漂亮皮相。洛阳宫阙的森冷、铁甲兵器的磨损、宫廷权谋戏里那种潮湿、灰败、压抑的质感,都说明主创不是只想做一个“古风动画景观片”。他们是真想把汉末那股气拍出来——那股气不是雄浑,是腐气;不是传奇,是败相。这一点,比一万个热血镜头都重要。

再说曹操。

坦白讲,曹操这个人物,今天已经很难拍了。拍狠了,成脸谱;拍软了,成洗白;拍复杂了,又容易变成那种自以为高级、其实空心的“新解读”。《争洛阳》这次对曹操的处理,至少说明主创不是没想过。他们没有急着把曹操往“奸雄爽文男主”上推,也没有把他抬成忧国忧民的现代圣人,而是试图抓住他身上最要命的那层东西:他知道人道短,也知道天命靠不住,所以他只能信自己。

这就对了。

曹操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坏得漂亮”,也不是“赢得彻底”,而是他很早就明白:一个人活在乱世里,善恶都不够用,体面也不够用,很多时候你只能拿判断力、行动力和一点不怕脏的心性,去跟整个时代硬碰。片中他目睹生灵涂炭时的愤怒,不是假的;他对鬼神的疏离,也不是装出来的。他不是没有痛感,而是有痛感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这才是曹操最刺人的地方。

片中反复出现“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也用得算稳。它不是单纯在做诗意包装,而是在给这个人物压一层宿命感。曹操知道人会死,局会变,志向会走样,甚至今天的义,明天都可能变成别人的刀柄。所以这个人物天然带着一种冷峻的悲凉。不是文青式感伤,而是一个太清醒的人,看见了世界怎么烂,也知道自己终究要卷进这场烂局里。

我甚至觉得,这部片子最有味道的,不是曹操“想做什么”,而是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人想扶大厦,最后往往先被大厦砸中。

曹操和袁绍这条关系线,也拍得有点意思。两人从少年写起,用相识、并肩、分歧,到后来的道不同,去勾勒两种不同的时代人格。袁绍更像旧秩序最后的体面遗民,讲门第、讲姿态、讲规制;曹操则更像那个先闻到尸味的人,知道这个系统救不回来了,很多事不靠掀桌子根本没法谈。电影借他们俩,把“同样想匡扶汉室的人,为什么最后会走成两条路”这件事,讲出了一点意思。

但话说回来,《争洛阳》最大的问题,也恰恰在于它太想证明自己会讲。

它想尊重历史,要把《三国志》的骨头立住;它又舍不得《三国演义》的群众记忆,生怕你认不出这还是三国;同时,它还想做人物翻新,给曹操、袁绍这些古人套上更接近当代观众理解的心理弧光。结果就是:它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沾到了,可什么都没真正咬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网上对这部电影的讨论,分歧最激烈的点,基本也都在这里。有评论夸它终于撕掉了三国故事那层过于浪漫的英雄滤镜,肯正眼去看洛阳崩坏、汉室失血、乱世起源这些最不讨喜却最关键的部分;也有不少声音批评它在人物塑造上“既要又要”,尤其是曹操与袁绍,被处理得有点过于圆润,像是生怕今天的观众不喜欢,于是把很多棱角都磨平了。

这批评并不刻薄。因为三国这种题材,最怕的恰恰不是人物有瑕疵,而是人物太懂事。太懂事,就没力量;太圆润,就不真实。乱世里的人,不会那么整齐,不会那么可爱,更不会时时刻刻都符合今天的价值期待。你真想碰历史人物,就得允许他们有脏手,有恶念,有自欺,也有狼狈。否则,所谓复杂,不过是包装过的安全。

第二个问题,是叙事重心不稳。

电影明明看起来想以曹操为精神主轴,但又舍不得何进、袁绍、刘协、董卓、吕布、刘关张这些角色和事件。结果就是,整部片常常给人一种“桌子摆满了,筷子却不知道该先夹哪盘菜”的感觉。很多人物都露了脸,也都不算废,可就是没有一个被真正打透。外部影评里,对“视角反复切换、全片缺少核心高潮”的批评非常集中。这话说得难听,但说到了点子上。

史诗感从来不是靠事件堆出来的。不是谁出场多,谁名字响,电影就自动有厚度。真正的史诗感,是你得抓住一个最关键的人、一条最致命的线,然后把所有时代的重量都往那一处压。可《争洛阳》很多时候更像一部做工精良的“汉末大事记”,知道每件事都重要,于是每件事都想保留。最后观众知道事情很大,却未必真被某一个人的命运狠狠砸中。

至于网上热议的“剧情漏洞”,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创作上的犹疑。比如片尾部分高识别度的动作戏,确实会把场子拉热,也方便满足一部分观众对“三国就该热血”的预期,但放在整部片已经建立起来的阴郁、冷硬、腐败气质里,又显得有点像临门一脚突然改了踢法。还有一些角色转折与关系铺垫,观众理智上知道这很关键,可情绪上就是差一口气。这不一定是逻辑错误,却是戏剧上的失血。

说到底,还是主创不够狠。

不够狠地删,不够狠地取舍,不够狠地让某些人物真正伤起来,坏起来,裂开来。追光这些年最大的进步,是终于不再只会做“技术很行、故事差口气”的动画了;但它最大的隐忧也还在:有时候它仍然太相信审美和氛围能自动兑换成戏剧力量。可电影不是这样运转的。气氛是桌布,戏才是刀。没有刀,再漂亮的桌布也只是铺陈。

当然,我还是愿意给这部片子一个相对高的评价。因为如今很多国产片的问题不是“没拍好”,而是“根本不敢拍到这儿”。大家都爱拍传奇,不爱拍腐烂;爱拍成功学,不爱拍失败学;爱拍英雄出世,不爱拍天下失序。《争洛阳》至少有一种罕见的诚意:它不急着造神,它先把神坛下面那滩血泥给你看。

这是追光这次最可贵的地方,也是它最像样的野心。

另外必须说一句,主创这次的整体风评之所以两极,恰恰不是因为他们做砸了,而是因为观众已经不打算再“鼓励式观影”了。《长安三万里》之后,追光被放到了一个更高的位置上。人们对它的要求,已经从“国产动画做到这样不错了”,变成“你既然证明过自己,就别再拿半成品的剧作来交卷”。支持者看中的是它敢碰洛阳之乱、敢写王朝失控、敢把三国拍得不那么像爽文;反对者不满的,是它明明看见了更大的问题,却还是舍不得在结构和人物上真正下重手。这说明什么?说明追光现在终于不是“优秀学生”,而是“必须交出代表作的人”了。

我唯一还想挑明的一处遗憾,是女性角色。何太后、卞氏不算被轻慢,但也远远谈不上被深入理解。她们更多仍是历史结构里的功能位,而不是拥有自身意志与重量的人。这种缺口,在一部试图重写汉末前夜的作品里,不算小事。

插图 | 鉴片工场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电影剧照

所以,最后怎么说《三国第一部:争洛阳》?

我的判断是:它不是一部完成度完美的电影,但它是一部立场比技巧更可贵的电影。它最好的地方,不是把三国拍得更燃,而是把三国拍得更冷;不是让你迷上英雄,而是逼你看见英雄为什么会从废墟里长出来。

它当然有毛病,而且有些毛病还不轻。但今天最稀缺的,从来不是“没毛病的工业品”,而是敢把镜头伸进烂肉里的人。追光这次没完全拍成,可它至少没躲。

而这,已经比很多只会端出热闹的历史大片,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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