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礼最高奖|一间废弃鸡舍起步，他用五十年让中国锂电登顶世界

2026年7月8日，北京人民大会堂，86岁的陈立泉走上领奖台，接过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证书。

这位清瘦平和的老人的名字，与全球70%以上的锂电池产能、连续十一年稳居全球第一的新能源汽车产销量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不是产业新闻里的常客，却是中国锂电行业绕不开的奠基人——从在一间废弃鸡舍里造出第一块纽扣电池，到建立今天全球最大的新能源产业体系，中国锂电池产业半个世纪的拓荒之路，就浓缩于他三次关键的人生选择里。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陈立泉

拓荒：在空白地带播下锂电的种子

1940年，陈立泉出生在四川南充嘉陵山区的一个普通家庭。

少年时代，山村没有通电，他在夜里读书全靠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直到中考时第一次见到电灯，明亮、稳定的光照亮少年的理想，陈立泉心里埋下了深耕电力领域的种子。

1959年，陈立泉从南充一中毕业，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晶体学专业，1964年本科毕业后被分配至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此后六十余年深耕于此，再未离开。

前十余年里，他深耕晶体材料研究——这一国内急需的基础材料技术。直到1976年的一次公派访学，彻底改变了他的科研轨迹。

那一年，36岁的陈立泉被派往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固体研究所进修晶体生长。一次普通的实验室开放日，展台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氮化锂固态纽扣电池，与它旁边体积巨大而笨重的铅酸电池，形成鲜明对比。

在后来的采访中，陈立泉数次提到那一幕对他的巨大触动。他很快了解到，这种基于固态离子传导的电池，当时虽然还只是实验室里的前沿探索，但未来却有可能应用于储能、电动汽车，彻底改变全球能源格局。而当时的中国，在固态离子学领域完全是一片空白。

思虑再三，他提笔给物理所写信，主动申请放弃深耕十余年的晶体研究方向，转向无人涉足的固态离子学与锂电池。在石油危机席卷全球的年代，他的判断很简单：国家未来需要这项技术，就得有人提前铺路。

他的申请得到所里同意，一场即将改变中国锂电历史的漫长科研攻坚拉开序幕。

1978年陈立泉结束访学回到国内。当时，物理所的科研用房十分紧张，最终划拨给他的，是一间废弃的养鸡棚。房屋漏雨、空间狭小，中间还立着一根电线杆，下雨天雨水顺着杆身往屋里流。

陈立泉完全没有在意条件的艰苦，他立下军令状：三年在国内站住脚，再用三年在国际上占有一席之地。

没有精密设备，就拆解废旧仪器改装；没有高纯原材料，就自己在实验室合成；没有外文文献，就熬夜逐字翻译。鸡舍里常年潮湿，冬天寒冷漏风，夏天蚊虫成群，团队成员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做研究。

三年后，国内首个固体离子学实验室正式成立。同年，陈立泉组织召开第一届全国快离子导体学术讨论会，自己也入选国际期刊《固态离子学》的首任编委。他被亚洲固态离子学会官方网站评价为“固态离子学奠基人”之一 ，并在多个国际学术组织中任职，使我国固态离子学研究较早跻身国际前列。

1988年，陈立泉团队造出了中国第一块全固态锂电池。在当年的项目验收会上，这块手工制作的黑色纽扣电池，成功驱动了收录两用机，专家认为其技术达到世界领先水平。但由于当时材料体系、电芯设计、制造工艺都不成熟，固态电池短期内还只是实验室里的前沿技术，无法实现商业化。

然而很快，一条国际新闻打破了实验室里平稳的探索。

陈立泉在海外访学

突围：从实验室样品到产业潮头

1991年，日本索尼公司宣布实现液态锂离子电池商业化，迅速占领全球消费电子市场。

消息传到国内，陈立泉立刻意识到，固态电池受限于材料与工艺，短期难以落地，液态锂电是中国追赶的必经路径。

他再一次做出选择：调整研发方向，双线布局——短期全力突破液态锂电产业化，长期始终保留固态电池的研究火种。

陈立泉再次放弃了自己积累十年的研究方向，为了让中国的锂电池产业不错失时代发展机遇，他转向液态锂电池研究。

为了吃透量产工艺，他亲自进工厂，在生产线上当了一年多的“工人”。1995年，中国第一块A型锂离子电池在物理所诞生；1996年，该型号电池正式通过中国科学院组织的鉴定，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随后，他们引进、自制设备，找投资，通过消化—吸收—再创新，终于在1997年启动了锂离子电池中试工作。1998年，在多方协调下，国内首条年产20万只18650型锂离子电池的中试生产线正式建成，从设备、原料到工艺全部立足国产，解决了规模化生产的一系列工程难题。

技术通了，就要落地于产业。

同年，北京星恒电源有限公司（星恒电源前身）成立，第一批产品进入市场，标志着中国正式实现了锂离子电池商业化。2003年公司迁址苏州并完成主体更名，逐步成长为全球轻型车用动力锂电领域的龙头企业。

陈立泉始终主张“研究所往前走半步，企业向前走半步”，打通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最后一公里。此后他又深度推动了宁德时代的前身ATL（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向动力电池赛道转型。

2009年，面对日韩企业的明显领先优势，他与时任ATL董事长张毓捷击掌盟誓“中国锂电突围从CATL开始”，敲定了拆分动力电池业务、成立全中资独立公司的战略方向。

2011年宁德时代（CATL）正式成立后，他长期担任公司学术委员会主任，为企业输送技术方案与核心人才。在人才培养上，他始终坚持“既要懂理论，也要能下产线”理念，黄学杰、李泓、胡勇胜等一批科研中坚，以及众多产业一线的技术骨干，都出自他的门下。

2014年，中国锂电池产量与产能超越日韩，跃居全球第一。经历过科研初期的艰难、改革开放后人才流失的困顿，以及多次从头开始的创业，陈立泉用四十余年的技术积累，终于结出了产业硕果。

陈立泉用借来的设备研制液态锂电池

远谋：为下一代技术铺好前路

就在全行业为中国锂电池产量登顶全球欢呼的时候，年过七旬的陈立泉，却悄悄把目光转回了自己最初的起点——固态电池。

他很清楚，液态锂电池的能量密度正在逼近天花板，安全隐患也始终存在，中国锂电要保持领先，必须提前掌握下一代技术的主动权。

2013年的一场行业会议上，他公开提出要全力攻坚固态锂电池，当时不少人觉得为时过早。

然而陈立泉很坚决：“中国要实现弯道超车，必须发展固态锂电池。”

固态电池最大的行业瓶颈，是固态电解质与电极之间的固固接触差、界面阻抗高，全球科学家攻关数十年都没能彻底解决。陈立泉带着团队另辟蹊径，没有照搬国外的全固态路线，而是在2016年创新性提出“原位固态化”技术思路：在现有液态电池的电解液中加入特殊添加剂，让正负极表面原位生成固态电解质层，最终实现电解液向固态的转化。

这条路线从根源上解决了界面接触难题，完全区别于欧美日韩的技术路径，形成了中国独有的自主知识产权体系。2023年，团队研发的360Wh/kg固态动力电池实现量产装车，全球首套兆瓦级固态储能系统也完成示范运行，当年的质疑，最终被陈立泉以实打实的成果回应。

除了固态电池，他还早早为国家能源安全留好了后手。

基于中国“富煤、缺锂、少油气”的资源禀赋，他判断我国锂资源对外依存度长期偏高，存在资源“卡脖子”风险，因此早在2011年就布局室温钠离子电池研究，指导学生胡勇胜深耕该方向，形成“锂钠协同”的技术格局，为大规模储能、低速电动车提供备选技术路线。

他公开倡导“电动中国”战略，在他的构想里，电动化不只是电动汽车，还要覆盖轨道交通、船舶、航空等全域场景，电池技术是支撑国家能源独立与产业升级的核心底座。

如今86岁的陈立泉，依然每天研读最新文献、参与团队讨论、指导项目攻关，坚守研究一线。有人问他一辈子反复选择、不断跨界的标准是什么，他的回答很简单：国家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从晶体研究到锂电跨界，从固态到液态再回归固态，从基础研究到产业落地，他的每一次转向，都锚定着国家的战略需求。他曾说过：基础研究必须面向未来，但科技工作者也要回答国家现实最迫切的问题。而他几次转身，皆源于此。

今天的中国锂电仍在向前奔跑，“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做，”陈立泉感慨，“我这辈子完不成的，希望年轻人能继续做下去。”半个世纪前他开辟的那条道路，如今已铺就成一条万千人接力奔赴的长路。

陈立泉和学生在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