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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日常的视觉档案:农耕文化语境中的金奎刚油画

乡土日常的视觉档案:农耕文化语境中的金奎刚油画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金奎刚的独特性在于对乡土哲学的视觉建构。他的创作体量和覆盖维度,几乎遍及朝鲜半岛北方的、全部典型的乡土生活场域。从深山村落到河畔平川,从田间地头到村口巷陌,从农家院落到山野小径,无一不在表现范围;与此同时,四季流转的季相变化、晨昏雨雪的物候细节,都被视觉语言精准捕捉。这种对一方水土全域性、全季相的沉浸式书写,在当代朝鲜风景画家中绝无仅有。正是凭借对北方地貌肌理的烂熟于心,对乡土日常的人文思考,金奎刚得以从绘画的视觉维度,打捞散落于生活罅隙的农耕时代细节。这些细碎、具体、烟火质感的日常片段,不是作为零散的风景素材,而是用来构筑乡土哲学的深度肌理。当传统农耕文明几乎处于残存状态的当下,当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恐怕都难以还原农耕时代的乡土日常情境时。金奎刚油画创作的系统性、在地性与整体性,为这一不断消逝的文明形态,留存下珍贵的视觉文档。

一、
纵观当下朝鲜乡村风景画创作,多数仍处于 “习惯性观看” 的范畴,或聚焦知名山川胜景,以标志性自然景观为创作对象,本质是风景名胜的艺术别传;或专注单一风景类型,或画海滨、或画山林,大都停留在特定景观的审美表达;或偏好特定季节氛围,集中于金秋的绚烂、冬日的素净等等。这类创作本质上是 “采风式” 的,创作者是旁观者,创作是一种选取式审美,最终呈现的是碎片化、景观化的景观。
金奎刚的创作理念完全不同,他志在以绘画建构完整的、自足的北方乡土生活系统。在场域维度上,他的作品覆盖了农耕社会从生产到生活、从公共到私人的几乎所有空间形态。比如山居类创作,以山中聚落、丘陵村落为核心,从整体的村落布局到单体的民居形制,从山间的土路到屋后的菜园,完整呈现乡野人居的空间逻辑;平原农耕类则聚焦田野、耕地、灌溉渠,精准还原农耕生产的空间秩序;水畔类创作涵盖河畔、溪涧、渡口、水塘,捕捉水域与乡土生活的共生关系;日常生活类则深入篱笆院落、屋顶晒台、邻里分布,触摸最私密的乡村烟火。可以说,朝鲜半岛北方乡土社会的每一处生活角落,几乎都能在金奎刚的作品中,找到对应的视觉呈现。

在季相维度上,金奎刚同样做到了无死角的深度挖掘。他不回避平淡的过渡季节,不偏爱浓烈的景观时刻,把四季循环中的每一段日常。春日里解冻的土地、返青的麦苗、抽芽的林木、翻耕的田垄,泥土的湿润感,以及草木的新生、漫天的植被等等。作为画面的肌理;让盛夏时浓荫遮蔽的院落、长势正盛的庄稼、经年泥泞的山路、四时变迁的河流等等。于饱满的生机里,藏着夏日乡野的慵懒与忙碌;还有深秋时节成熟的田野、收割后的谷茬、晒秋的院落、层林渐染的山涧,充盈着收获的笃定与秋凉的静谧。
这种全域的覆盖性表现力,不是靠短期采风、素材积累所能实现。所以,根源在于艺术家与这片土地的深度绑定。金奎刚对朝鲜半岛北方的地貌、气候、人居形态的熟稔,是身体性的、记忆性的,是长期浸润所形成的本能认知。他不需要刻意寻找风景,因为他本身就身处这个生活语境;他不需要选择性描摹季相,因为四季流转本身,就是他乡土生命体验的一部分。这种沉浸式的创作状态,让他的作品脱离 “风景画” 的狭义范畴,成为完整的乡土世界的视觉缩影,这也是同时代画家难以企及的关键特质。

二、
金奎刚对北方地貌的烂熟于心,最终落实为对日常细节的精准捕捉,而恰恰是这些从绘画视角发现的、遍布不同场域与季相的细节,成为他的乡土哲学的深度支撑。很多时候,乡土哲学的人文命题 。诸如 恒常、秩序、共生、循环,不是靠空泛的风景审美传递的,而是藏在每一道田垄的走向、每一面土墙的肌理、每一个聚落的情境。细节是哲学的肉身,没有人文细节的支撑,所谓乡土哲学便会沦为空洞的抒情。
从的视觉维度,金奎刚要去打捞的部分,是人类学田野调查中,容易忽略的 “非功能性细节”。田野调查会记录农具的形制、房屋的结构、劳作的流程,但很难还原夯土墙,被岁月风化的斑驳质感,很难捕捉田埂边,野草随季节变化的状态,很难呈现午后阳光穿过树枝,落在土路上的光影形状,很难传递秋日清晨,村落里炊烟袅袅。而这些恰恰是日常的语境,是乡土生活真切的肌理。金奎刚以画家的敏锐,精准抓住了这些细碎的、非功能性的、充满温度的细节。所以,他画山地,不只画出梯田的层级,还画出田埂顺应山势的自然弧度,那是农耕文明顺应自然、不强行改造地貌的生存智慧;他画农家院落,不只画出房屋的布局,更画出檐下悬挂的农具、院角生长的蔬菜,那是农耕生活自给自足的日常秩序;他画季相变换,不只画符号性的植被,更画出一个场域的氛围。那是乡村时光日复一日运转的痕迹。

从他的画面中读到的不只是一处风景,更是完整农耕生活的逻辑。时序、劳作、积蓄、安稳,所有关于乡土恒常性的哲学命题,都在这些细碎的细节里自然落地。
换言之,金奎刚的乡土哲学从来不是先验的理论,而是从无数个日常细节里生长出来的。他遍历所有生活场域,描摹全部季相面貌,本质上是在用画笔完成一次对乡土世界的全面触摸。每一处细节的捕捉,都是对乡土本质的一次确认;每一帧日常的定格,都是对恒常秩序的一次佐证。当这些遍布场域与季相的细节,汇聚成完整的视觉体系,乡土哲学便拥有了厚重的血肉与坚实的根基,不再是悬浮的审美概念,而是扎根土地的生活真理。

三、
从艺术层面讨论金奎刚的细节书写时,无法回避一个更大的文明语境。传统农耕时代的乡土日常,在今天,已经整体处于残存、残余的状态。放眼全球,随着工业化、城市化与农业现代化的推进,原生的农耕生活方式,正在快速解体,传统的劳作模式、人居形态、日常秩序都在不断褪色。那些曾经遍布乡野的农耕场景,如今只剩零星碎片散落,在现代生活的缝隙里,完整的、活态的农耕日常,已经越来越难寻踪迹。

这种消逝,开始带来认知层面的空白。人类学的田野调查固然可以通过访谈、测绘、记录留存下农耕文明的部分信息,但天然存在着局限。其一,田野调查所能捕捉的多是碎片化的遗存,是废弃的农具、空置的老屋、老人的零散记忆,而非完整运转的生活系统。当整体的生活方式已经解体,零散的遗存更像是文明的标本,而非活的日常;其二,田野调查偏向功能性、制度性、仪式性的内容,容易忽略日常的肌理与氛围。我们可以通过调查知道耕地的工具与流程,却很难还原春耕时节土地的质感、空气的味道、村落的整体气息;其三,文明的消逝是持续进行的,今天的田野调查,往往只能打捞到残存的碎片,越往后,能找到的原生痕迹就越少。对于朝鲜半岛北方的乡土社会而言,同样难逃这一规律。现代交通、农业技术、生活方式的持续更新,让传统农耕的日常正在慢慢消解,时至今日,已经很难确切知晓,完整的、原生的农耕时代乡土日常,曾经是怎样一种饱满而鲜活的状态。
文字记载过于抽象,影像记录偏向片段,田野调查难以触及整体的生活质感,这就成了农耕文明认知中的一个断层。虽然知道农耕文明存在过,知道人文范畴基本框架,却很难还原真实、完整的日常面貌。而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作为文明底色的日常肌理,恰恰是最容易随时代消逝、也最难被留存的部分。

四、
在这个意义上,金奎刚的油画创作,显现出超越艺术审美之外的文化价值。他的创作恰好完成了常规方式难以实现的任务 。也即以视觉艺术的方式,为朝鲜半岛北方的农耕时代乡土日常梳理、完备系统、完整、鲜活的视觉建档。
这份建档的珍贵性,首先在于活态性。金奎刚不是带着 “记录文明” 的考古心态去创作,而是以身处其中的创作者身份去描摹日常。或许因为传统农耕日常,还相对完整存续;他描绘的场景,就是他日常可见、可感的真实生活。因为没有刻意的记录意识,他的画面才没有标本感,反而充满原生的烟火气与生活质感。他画的不是 “过去的文明”,而是 “当下的日常”,可当这份日常随时间逐渐成为历史,这些画作便自然成为活态文明的视觉留存。

其次在于系统性。如前所述,金奎刚的作品覆盖几乎所有生活场域与全部季相细节,连缀起来就是一部完整的视觉化农耕文明史。观者可以沿着他的笔触,走遍朝鲜北方的山村与平原,看完一年四季的劳作与休憩,读懂从公共生活到私人日常的全部秩序。这种全域性、整体性的视觉呈现,是零散的田野资料、碎片化的影像记录,都无法实现的。这不是若干个场景的拼接,而是一整个生活世界的完整还原。
另外还在于质感传递。绘画独有的笔触、色调、肌理,能够传递出文字与摄影都难以企及的氛围与情绪。金奎刚用刮刀堆叠出的土地厚度,用色调渲染出的季相温度,用光影像塑出的日常静谧,能够直观感受到农耕生活的节奏、质感与人文内核。不需要亲身去过那片土地,就能从画面里读懂朝鲜北方乡土的厚重、安稳与恒常,就能触摸到农耕文明最本质的生活气息。这种精神层面的传递,正是绘画建档独有的优势。

回到乡土哲学的命题,恰恰因为农耕日常,正在成为残存的文明,金奎刚从绘画角度构建的乡土哲学,才拥有更深远的分量。他不仅用细节支撑起了乡土哲学的深度,更用一整套完整的视觉文本,为这种根植于农耕时代的哲学,保留鲜活的文明载体。当现实中的农耕日常越来越少,这些画作便成为回望乡土、理解乡土、触摸乡土本质的重要通道。让那种亘古不变、抵御岁月侵蚀的日常秩序,不会随文明的残存而消散,反而在艺术的表达中,获得了更恒久的生命力。
所以,金奎刚之于当代朝鲜风景画的意义,是双重的:在艺术层面,他的全域书写与细节捕捉,才生成有血有肉、扎根土地的乡土哲学,将乡土绘画从审美描摹,推向了精神思辨的深度;在文化层面,他以系统性的视觉创作,为正在消逝的农耕时代乡土日常,完备了珍贵的文明建档,填补田野调查与文字记录的认知空白。他留住的不只是朝鲜半岛北方的山川村落,更是一整个时代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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