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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多年前,长江边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偏僻小镇,战火中庇护了1万多读书人整整6年

2026-07-10 12:24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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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多年前,抗战烽火中,国立同济大学等文教科研机构被迫辗转内迁。长江边这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偏僻小镇,主动接纳了1万多名流亡师生与学者整整6年。由中央新影发现纪实传媒承制的六集大型文献纪录片《抗日烽火中的李庄》,回望这段中华文脉在战火中赓续不绝的岁月。

历经两年采访、拍摄与打磨,第三集导演褚金萍将创作过程中的思考、抉择与感悟写成这篇导演手记。

在历史的缝隙中打捞一束光

文/ 褚金萍

接到这一集的时候,我首先要面对一个难题:同济大学在李庄的故事,已经被讲述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讲述都像一次擦拭,故事越来越亮,但也越来越滑——我担心自己抓不住它。

重读案头堆积如山的史料,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这一次,我想把“大学”这个概念重新陌生化。对于今天坐在写字楼、刷着短视频的观众来说,“大学”是具体的——是分数线、是宿舍条件、是毕业起薪。但在1941年的李庄,一个连电都没有见过的小镇,居民第一次听说“大学”这两个字时,他们脑子里浮现的是什么?

是光。解说词里写了这句话:“大学,是光。”这是全片的核心意象,也是我全部剪辑工作的支点——我要做的,不是给同济大学唱一首赞美诗,而是复原那束光在黑暗中亮起时的具体模样。它照见了什么,谁被它照亮,哪些人拼了命也要护住这束火苗。

沿着这个方向,我确立了本片的叙事逻辑:不按时间线平铺直叙,而是按“光的抵达——光的守护——光的反哺——光的延续”来结构全片。

一、关于人物:我选择“具体”的人

冯克燕是全片的“眼睛” 。100岁的她,是流亡一代中极少数还在世的亲历者。我在剪辑时反复斟酌她第一段采访的位置,最终决定放在开篇。当她说出“南有同济,北有协和”时,那种平静的骄傲里裹着巨大的心酸——一位百岁老人回望十七岁的自己,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而观众还不知道。这种时间的张力,是纪录片独有的情感能量。

高时浏的奖学金考试——炸弹来了、考试中止、奖学金没了——这个开场不到两分钟的段落,我做了三版剪辑才定下来。第一版太短,情绪没起来;第二版铺得太满,抢了后面轰炸的分量。最终版保持克制:考试、警报、停考。几个镜头,干净利落。因为真正的痛不在于警报本身,而在于高时浏多年后在自述中写下的那句话的潜台词——他失去的远不止一场考试。

叶雪安是本集最让我动容的人物。他是唯一一位从上海一路护送仪器到李庄的教授。史料里他几乎没有留下采访,只有自述文字和学生的回忆。我在剪辑时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把叶雪安放在“教授坚守”板块的核心位置,用自述中的两句话——“请看我国这样广大的土地,至今还没有一张精密可靠的地图”——作为他的精神注脚。配乐在这里起得很轻,因为不需要煽情。以一己之力独自撑起中国唯一一个测量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重了。

童第周买显微镜那场戏,是一个经典泪目故事,但我在创作时始终掐着分寸:不能过分煽情和渲染。六万块、两年不吃不喝、借钱、十一年才还清——这一串数字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事实。李约瑟那句“你为什么一定要到这样的荒地里做试验”,童第周答“我是中国人嘛”——这个对话在成片中几乎未做删减,因为没有任何修饰比原话更有力。

三位留德博士(夏坚白、陈永龄、王之卓) 的段落,从今天的地位来看,他们毫无疑问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但因为人物太多、他们的专业有比较精深,很难一下子引起观众共鸣。我在文稿上:把高时浏“迎接新老师”的激动心情前置,先让观众跟着一个学生的视角去期待,再引出中文授课、中文教材的革新,那种“承上启下”的感觉就出来了。最后一个镜头落在武汉大学图书馆里那排发黄的教科书上——三个人的著作,和他们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不断修订的版本摆在一起。这个画面,胜过千言万语。

二、关于“李庄”:双向奔赴的暗线

很多稿件处理李庄时容易把它写成“背景板”。我在写稿时坚持一个原则:李庄不是同济的容器,而是同济的托举者。

迁坟那一段,是整集中唯一一处李庄百姓“付出”的集中呈现。作家岱俊在采访中说“没有生命、发黄变脆的文字背后,是一件件有力的事实”,我特意把这句话保留在成片中,因为它点明了历史叙事的本质——我们今天看到的档案,每一页背后都是活人的取舍。让一个个信奉“入土为安”的百姓甘愿迁坟,这件事在今天想来依然不可思议。但它真实地发生了。

攻克pa病(痹病)是全片的“高光时刻” ,也是李庄与同济从“接纳”走向“互为助益”的转折点。唐哲教授当晚主持抢救、教授们用两年多时间抽丝剥茧、“同济医院的院史馆里那份研究报告”几个镜头串联下来,落点在左照环老人那句话上——“因为有同济大学,让我们困惑不解的麻脚瘟得到了彻底的根治。”一个普通村民的话,比任何奖项都更有分量。

三、关于“声音”:木板鞋、茶馆与交响乐

这是我在剪辑中特别花心思的一条暗线。

声音是那个年代李庄最具辨识度的“大学标识” 。清晨的木板鞋声、茶馆里学生的读书声、傍晚沿江散步时播放的欧洲交响乐——这三组声音素材,我按照时间线(早中晚)剪进正片,几乎没有用过多解说词去解释,让画面和声音自己说话。张正元教授那句“很穷啊,穿木托板鞋”、涂铭旌院士那句“三个人以上走起来就是交响乐”——这些亲历者的记忆,比任何旁白都更精准地勾勒出那个年代的质感:物质极穷,精神极富。

四、关于“结尾”:我不想要一个句号

这一集的尾声,是我修改最多的段落。

最终版我用了三组镜头串联:冯克燕说“对李庄存有恩”、涂铭旌说“感谢李庄人民”之后,直接接字幕和一张张学生的学士毕业照。

我不想给这集画句号,我想画一个省略号。 因为“同舟共济”不是1945年就结束的故事,它一直在延续。

写在最后

做这集的过程,我反复想起一句话:“历史的真相是,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我们今天能讲述同济和李庄的故事,是因为有一小部分人留下了文字、照片、记忆。而更多的人——那些让出祖坟的李庄百姓、那些在茶馆里为医学生让座的无名茶客、那些用木拖鞋走出交响乐的流亡学生——他们已经永远沉默。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个片子里,替他们站成一道剪影。让今天的人知道,在80多年前的长江上游,有一群人和一座小镇,共同守住了一所大学;而这所大学,后来为这个国家守住了很多东西。

仅以此集,致敬所有在至暗时刻选择“不放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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