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礼最高奖|补齐两大国防空白！这位院士守住祖国万里空疆

20世纪70年代的深山腹地，一面巨大的相控阵天线在山崖间铺展开来。

这项在一穷二白中艰难推进的工程，将在日后撑起中国国土远程预警的核心防线。常年守在调试现场的贲德不会想到，自己的一生，从此与中国雷达的崛起紧紧绑定。

2026年7月8日，88岁的贲德院士摘得2025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这位满头银发的老科学家，半生隐于深山、半生埋首实验室，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为中国造雷达。

作为我国机载脉冲多普勒雷达技术奠基者、相控阵雷达技术主要开创者、天基监视雷达技术先行者，他用60余年光阴，接连攻克两大国防“卡脖子”技术，补齐我国空防预警、战机探测核心短板，以无声电波筑牢祖国万里空疆安全屏障。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电子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资深首席科学家贲德

深山八年：筑起国土空防的千里眼

1938年，贲德生于吉林九台（今长春市九台区）的满族贫苦农家。年少时经历家国动荡，让他早早懂得国防强弱关乎民族安危。

13岁时，贲德考上初中。为了节约7.5元的住校费用，他选择每天往返40里路，走读上学。母亲做的布鞋很快被磨破，他后来索性光着脚跑，快到学校再把鞋穿上。那时脚上留下的老茧，至今都未消退。

从事雷达研究，于贲德而言是命运使然。

1957年，贲德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电机专业。次年，根据中央领导指示，哈工大增设了一批新兴专业，其中就包括无线电。贲德一生的转折也从此开始，他从电机系被抽调进入无线电系，从此深耕雷达领域。

1963年从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后，贲德毅然投身中国电科十四所。

来到十四所后贲德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研制振荡器。他始终谨记老师毕业前对他的教诲：“到单位做的第一件事很重要，只有把第一件事做好，别人才敢把第二件事交给你。”

于是，一开始对振荡器毫无概念的他，仅用10天就啃完了理论书，随后又解决了振荡器频率不稳的难题。

这项工作得到研究室主任的赞扬，“不但完成了，还超额完成！”也由此，贲德进入十四所核心研发任务——雷达的研制工作中。

彼时新中国雷达事业刚刚起步，一无成熟技术、二无先进设备，完全处于空白摸索阶段。20世纪60年代末，国际局势复杂严峻，国土空防安全面临巨大压力。少数西方国家垄断高端相控阵雷达技术，我国缺乏远程预警装备，广袤国土的高空、远程预警存在明显短板，一旦遭遇突发空情，将陷入被动局面。自主研发国产远程相控阵预警雷达，成为迫在眉睫的国家刚需。

1969年底，刚满31岁的贲德接到一项重要任务——在半个月内拿出一份相控阵雷达论证方案。

什么是相控阵雷达？

简单说，传统雷达靠机械转动天线来改变探测方向，像转头看目标；相控阵雷达则靠电子控制信号相位，无需转动天线就能瞬间改变波束指向，如同只转动眼球就能看见物体。后者速度快数十倍、灵活性远超前者，一部雷达就可实现警戒、跟踪、制导等多项功能。

面对这一前沿技术，贲德只用10天时间就交出了方案。1970年，代号为“7010”的远程预警相控阵雷达项目正式启动。在张光义院士的带领下，贲德和团队在北方山区开始了长达8年的攻关。

海拔1500米的深山，条件异常艰苦。山洞里夏热冬冷，他们住的是部队的营房，睡的是用砖和木板拼搭的简易床。8年里，贲德每年都要在这里驻守大半年。

生活的苦贲德毫不在意，对家庭的愧疚却让他无法释怀。研制期间，妻子曾出现先兆流产，孩子出生后，他不能陪伴在侧，只能委托同事探望。

8年深山蛰伏，8年默默攻坚。熬过了一关又一关技术攻坚，贲德带领团队突破一系列核心技术瓶颈。最终，我国第一部超远程相控阵预警雷达研制成功，彻底填补国内该领域技术空白，终结了我国无自主高端远程预警雷达的被动局面。

这部8层楼高的雷达，让我国国土空防预警视野延伸数千公里，搭建起坚实可靠的国土空防第一道屏障。

在执行对美国“天空实验室”和苏联核动力卫星坠毁全过程及众多类似飞行目标的监视跟踪中，7010雷达都发挥了重大作用。这项成果先后获得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和1985年国家电子工业部科技成果特等奖。

结束8年驻守的贲德并没有歇一歇，很快，又一项重要任务落在他的肩头。

青年贲德

十年磨剑：擦亮战鹰超视距之眼

当国土远程预警的短板被补齐，贲德的科研征途并未停歇。

彼时，我国空军战力发展正面临另一大核心桎梏——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简称“PD雷达”）技术全面落后。

20世纪70年代，国内战机搭载的雷达只能往上看，看不到低空目标，而新一代战机必须同时具备上视和下视的超视距能力，才能掌控制空权。当时世界上仅有几个国家掌握这项技术，核心技术长期被国外垄断封锁。

“坦白讲，我一开始不想干这个，心里没底。”对贲德来说，机载雷达对他和团队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地面雷达是固定的，体积、重量的限制相对宽松，但机载雷达要轻到能装进战斗机的“鼻尖”，体积在0.1立方米左右，重量控制在100公斤上下。

最终，所里的一句话让贲德笃定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没有雷达，战斗机就是睁眼瞎。”作为总设计师，他为团队定下的口号是，“为减少1克而奋斗”。

这一次，贲德带着团队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潜心深耕。

为攻克核心技术，他牵头设立上百个细分研究课题，突破近百项“卡脖子”技术难题。为确保数据准确，他坚持亲自上机试飞，甚至经历了两次空中险情。但他说，那时候根本没有害怕过，一心只想着测试参数。

十年磨一剑，砺得锋芒出。

1989年，我国首部机载脉冲多普勒火控雷达体制样机研制成功，从此国产战机真正拥有了超视距探测、精准锁定目标的能力，中国战鹰拥有了“千里眼”！贲德团队也由此搭建起我国机载雷达自主研发的完整技术体系。

时任国家领导人评价“这是一部‘争气雷达’，你们为中国人争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成果鉴定会的第二天，贲德住进了医院，病因是“心肌炎”。10年间，他几乎没有休过周末和节假日，体重也从起初的123斤降到108斤。

这部雷达凝结着他十年不计回报的付出，而贲德的雷达人生，也将从单点技术突围，走向更加绵长的终身坚守与薪火传承。

贲德带领团队讨论机载火控雷达研制方案。图源：中国电科十四所

六十载初心：让雷达报国薪火相传

两次填补国家空白，贲德的脚步从未停下。对他来说，造雷达不是完成某一项任务，而是一辈子要守好的事业。

在中国电科十四所的办公楼里，88岁的贲德至今保持着持续了60年的作息——每天8:30准时到岗，阅读期刊、了解前沿。他尤其关注雷达如何深度融合AI技术，使其更智能、灵活。

有时遇到年轻工程师来请教技术难题，他总会拉过椅子坐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公式，把问题拆解得明明白白，丝毫没有院士的架子。

他当年手写的技术验算手稿、设计笔记，至今完好保存在所里的档案室。泛黄纸页上公式推导与标注工整严谨。“即便在AI大爆发的今天，老一辈科学家严谨细致的工作态度，依然值得我们学习。”一位年轻设计师说。

培养人才，贲德总是身体力行。他先后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等多所高校担任兼职教授，毫无保留地传授科研经验。他带过的学生里，很多人如今已是国内雷达、航空电子领域的骨干，他们稳稳接过了老师手里的接力棒。

2025年6月，贲德卸任南航职务后，又致力于科普事业。近年来，他坚持开展开展科普讲座，受众超5万人次。

他常跟年轻人说，做国防科研，不能想着个人名利，国家需要什么，就去钻研什么。“国家的需要，就是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最高奖的领奖台上，贲德说，个人就像深山里的松树苗，扎根沃土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如果栽在花盆里，只能做观赏盆景，科研平台、集体环境至关重要。

如今，那棵从深山里长出的大树已经绿荫如盖，它在守护祖国的长空，也在把种子撒向祖国的大地，这些种子又在一代代后来人的手里长成新的森林。

贲德在南京市中山小学向青少年讲述自己的科研故事。图源：中国电科十四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