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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的人,如何找到“回去”的方式?|翻翻书·书评

“雪在冬天也不会停,每一个夜晚,远处火车的鸣笛声依然会传向这里。”
年轻的异乡人在大城市漂泊,总是不约而同地否认自己的来处。可年少时丢掉的故乡,总会在后来的日子里重新找回来。
《欢迎再来》写的正是一次迟来的返回。多年后,纪录片导演白嵩与父亲回到灵山这座东北小城,作为“他者”客体再次与故乡相遇。年夜饭桌上,记忆的阀门打开,过往与现实交错重叠,曾经的误解、怨怼、愧疚、牵挂,在一次次交谈和追问中浮出水面。白嵩重新凝视父辈与祖辈,凝望那个被否认的来处。在和解与接纳中,他重新找到了被丢失的故乡,和自己。
《欢迎再来》将镜头对准作者的家庭过往,在微观中映射普通人的生命。围墙上红色的“欢迎再来”透露出希望与无奈,好像在挽留什么,却又什么都挽留不住。至亲离世,那些伤痛也成为在世之人无法割舍的牵绊。
离散的人总要归家,作者在来去往返中,终于明白故乡对自己的意义。被否认的来处恰恰映照着我们的青涩与成长,构成了我们挥之不去的底色。故乡一直活在我们身上。
此前,我们发起了「离开的人,终究要学会回去|翻翻书·送书」的征集活动。在十天的共读里,有读者找到了重新“回去”的方式;有读者透过东北家庭的故事,看到社会变迁在普通人身上的余波;也有读者阅读后,明白“欢迎再来”或许是送给所有离开之人的祝愿。
以下是他们的书评:

找到属于自己的“回去”的方式
文|Nary
家中有至亲是东北人,我却从未到过东北。半年前定下的一趟旅程,中途在沈阳中转,是我首次踏上这片土地。说来也巧,出发前几天,在“湃客工坊”看到荐书推文,便留言说想读这本书。收到书的当天即启程,在飞机上一路阅读,直到落地东北。作者说每次回到东北,不消几天就能自然调回早睡早起的节奏。我初到沈阳第二天,便自然早醒,仿佛身体在这片黑土地上,自动切换到了它的律动频道。
作者父子回到灵山老家,亲人们在生活的场景中一一登场。作者带着纪录片导演的克制与敏锐,落笔尽是细节——每个人的出场方式、说话语气、讲述的过往,都与当地的建筑和场所密切交织。伴着浮出的回忆,一部家族史缓缓展开。从父系到母系,祖辈的故事娓娓道来,让我想起阿摩司·奥兹的《爱与黑暗的故事》,同样像翻开家庭相册,用碎片化、截面式的回忆,描绘一个个具体的亲人。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背后都沉甸甸地压着历史的回响。
但《欢迎再来》里不是“黑暗”,而是“冷暖”。

父子回灵山过年的那段时日,所见所感,皆在冷暖的色调中并行。寒冬的凛冽与家中的温热、当年离开的无奈心伤与此刻亲人团聚的温情、眼前的废墟萧条与曾经辉煌的产业集群,下岗潮的愁苦与带着坚韧自找出路的热烈——在冷的下一层,总有更深厚的暖在托底。
不同的是,《爱与黑暗的故事》里的情感环节是匮乏的,而《欢迎再来》不仅有家庭内部的“烛火”,还有窗外的街坊。邻居、朋友、同事不是背景噪音,而是融入私人记忆里、拥有独立人格与完整故事的人。“中国社会的人情味”像一股不会冰封的暖流,流入读者心里。书中的伯叔婶姨,恍惚间也成了自己的亲人、熟人在与读者对话。
爷爷站在蓝色玻璃窗内伸出手挥别的那一幕,是多少中国人春节后离家时不禁泪目的场景。爷爷的故事,像塞进钢笔帽的半截烟,断断续续地被捏出、点燃,冉冉升腾。只要笔帽里还有那半截烟,就还有记忆流淌成故事,就还有情的线牵着,不会断。
后记中,作者提到本书动笔之时,爷爷和姥姥还和他通过电话、唠过家常。谁承想完稿时,两位老人却都已与世长辞。以后不会再有人从钢笔帽里抽出半截烟来讲故事了——所幸,作者已经写成了这本书。
读了《欢迎再来》,我也开始思考:去更近、更细致地“看见”家中的亲人、老人,留下我自己的记录,让来去的循环更有温情,让留守的期盼更有回响。希望离开家的、想要回去的人,读过本书也找到“回去”的方式,像书中的“父亲”那样,用老房子锚定来处的坐标。心中有家、有爱,来去便不再是无序的拉扯,而是有根系的律动;留守不再是无奈,而是被回应的期盼。

爷爷的东北,白嵩的灵山
文|子爵
读完白嵩的《欢迎再来》,我合上书愣了好一会儿。书里写的是鞍山灵山,是红旗拖拉机厂,是他94岁的爷爷、隆冬里的团圆饭、那面写着“欢迎再来”的砖墙——可字字句句,怎么读都像在写我爷爷。
我爷爷也是东北人,年轻时候跟着支援煤炭建设的队伍来的山西。那代人有个共同的名字,叫“支边”或者“援建”,具体到我爷爷身上,就是从辽宁——他也总说老家口音重得像把锅铲子刮铁盆——一路坐火车晃到山西的煤城,这一待就是一辈子。他在矿务局干了一辈子机电,退休后阳台永远堆着废零件,嘴里偶尔冒出一句“俺们那旮瘩”。我小时候听着觉得土,现在才知道,那是他回不去的来处。
白嵩书里写爷爷那辈人,写老房子尘埃里藏着的一整个时代,写年夜饭桌上父子间没说出口的话——我太懂这种感觉了。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除夕那桌也必有酸菜白肉、血肠、大拉皮,他说山西的醋好,可东北的酸菜才叫酸菜。他总说“等哪天回去看看”,可“哪天”一直没来,最后也没回去成。书里白嵩和父亲搁了20年的心愿是要买下爷爷的老房子,我看着这话鼻子一酸——我爷爷在东北的老屋,早在他爹娘走后就卖给远房亲戚了,连张房契的照片都没留下。

最戳我的是封面那句“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爷爷那代人“去向”的是山西的矿井、是国家的煤炭产能、是“好人好马上三线”的那种豪情。可“来处”始终是东北那片冻土。灵山的红旗厂也好,我爷爷的辽南小村也好,都是被时代轰隆隆推着往前走时,他们回头还能望见的一盏灯。
白嵩是用纪录片导演的眼睛写的,克制、细碎。老房子的灰、年夜饭的香、父子间那些没说破的话。我读着读着就想,我爷爷要是也能有这么一本书就好了。不是写他的,是写他的灵山的,写他那代人的。那他可能就会知道,他没回去的“老家”,有人替他记着呢。“欢迎再来”——砖墙上这四个字,原来是写给所有离开的人看的。我爷爷没再回去过,可书里灵山的雪落下来,好像也落在了他山西阳台的那堆废零件上。

给离开东北的人、也写给没去过东北的人
文|王亚玲
说实话,去读白嵩的《欢迎再来》之前,我对东北的印象是扁平的——是短视频里的“嘎嘎冷”,是“重工业烧烤、轻工业喊麦”,是新闻里的人口流失、鹤岗的白菜价房子,是班宇、双雪涛、郑执笔下那层永远散不开的雾。我知道那里有老工业基地,有“共和国长子”的说法,但那些词都太大了,大到我没真的往里走过。
白嵩这书把我拽进去了。不是拽进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拽进鞍山灵山那面写着“欢迎再来”的砖墙后面——红旗拖拉机厂、灵山火车站、《钢的琴》的取景地、94岁爷爷的屋子、隆冬里一趟迟到了20年的返乡。他是个纪录片导演,镜头感带到文字里,老房子的尘埃、年夜饭的香气、父子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全是特写。
我印象最深的是书里写国企改制那段,红旗厂的兴衰裹着一家三代人的命。我以前看这些题材,总觉得是“别人的历史”,离我很远。可白嵩写得细,细到能看见车间里机油的颜色、下岗那年家里饭桌上的沉默、爷爷辈那代人把一辈子的劲儿都砸进厂子里,到最后连“再见”都没好好说一声。我才反应过来,我爷爷那辈人来山西支援煤矿,其实和灵山这些人是同一拨命运——都是被时代洪流卷着走,把自己种在了异乡的厂房边上。

还有一点意外收获。书里写鞍山、写灵山、写东北人的那种“热乎劲儿”——饭桌上必须有的酸菜血肠、亲戚间走动的热闹、哪怕穷也穷得有声有色。我突然发现,以前我对东北的“幽默”“豪爽”那些标签,其实是隔着一层玻璃看的。白嵩写的才是玻璃后面的真人:倔、念旧、嘴硬心软,把“欢迎再来”刷在墙上,其实心里知道很多人走了就回不来了。
合上书我就想,得找机会去东北走走。不是哈尔滨中央大街那种游客路线,是想去看灵山那样的厂区,看《钢的琴》里那架用废铁焊出来的钢琴是不是还在。想在隆冬的鞍山火车站站一会儿,看看那面“欢迎再来”的墙还在不在。也想循着白嵩的镜头,去沈阳、长春、铁西,走走那些被班宇们写过无数遍,只有亲自踩过才知道温度的街道。
书里那句“生命无论去向哪儿,总有一个来处”,我原以为是写给离开东北的人看的。读完才发现,也是写给没去过东北、但对那片土地越来越好奇的人看的:你来一趟,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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