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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水法|从启蒙到批判:康德哲学初渐法语哲学史

韩水法
2026-07-13 10:50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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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的回声:康德与19世纪法国哲学》,李科林编译,商务印书馆,2026年6月出版,336页,98.00元

西方哲学的多语言转向

康德哲学以其活的精神两百多年来持久地激励世界的哲学事业,看看现在每五年一届的国际康德大会,济济一堂的学者来自五湖四海。对此,人们却也会常常谈起,即使在当时的德意志诸国,《纯粹理性批判》出版甫始即遭冷遇,尽管这种状况不久就得到改变。那么,康德哲学诞生初期在欧洲其他国家的影响又是如何呢?《批判的回声》这部译文集就从这样一个视角入手,选译了以法语介绍和研究康德哲学的论文、著作节选和三封书信,展现了从康德晚年至十九世纪中叶批判哲学在法语世界的传播、研究和融入的情形。

根据此文集编译者李科林教授的介绍,法国民众最早接触到关于康德哲学的全面介绍是维勒发表于1798年11月的《康德及德国形而上学状况的文学简报》。不过,早在1795至1796年间,西耶斯和特雷明就联手与康德联系,这一对往复信函选自康德全集第十二卷。

康德于1796年3月9日回复了安东·路德维希·特雷明的信件

据《法国哲学史》介绍,贡斯当至迟在1794年就已经了解康德关于义务的观念,并以此来对抗先前的道德观;他在1797年出版的《论政治反动》中指责康德不该彻底否定谎言,康德于1797年写了本小册子来回应这种指责。不过,康德实际上写就的是一篇文章,题目是《论出自博爱而说谎的所谓法权》(Über ein vermeintes Recht aus Menschenliebe zu lügen)现收录在全集第八卷。据康德全集,贡斯当的这篇《论政治反动》是发表在《法国1797》期刊或丛刊第六卷第一期中。康德在文章中引证了此期第123页上的贡斯当原话,并进行了反驳,认为诚实本身就是义务,作为一条原理不容有例外,否则就是自相矛盾。在这里我们不再继续讨论康德与贡斯当的争论,而是强调,康德的理论在此之前已经为法国哲学家所熟悉。康德贡斯当之争是他与法国学者的又一次直接交锋。

贡斯当

特雷明在致康德的信中表示,法国人民想了解康德的哲学,这固然有礼貌的恭维的成分,却也包含了实际的需要。西耶斯想与康德开展学术通信,但提出的却是政治的要求:“作为一个杰出的哲学家,您肯定是一个世界公民,并愿意为一个民族的启蒙做出贡献。”这种说法无疑展现了康德哲学与法国启蒙运动和大革命之间的实时互动。康德的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受到了卢梭和法国启蒙思想的影响,而他的批判理论,包括启蒙思想、权利哲学和历史哲学等等又吸引了法国学者极大的关注。

从康德的回信看,他对法国大革命和西耶斯都是了解的,并且也了解普鲁士当局对它的态度,于是为了避嫌,他首先在哥尼斯堡当地报纸上否定这通书信具有政治目的的说法,又将他的回复仅限制在纯粹学术层面,建议将《纯粹理性批判》《道德形而上学基础》和《实践理性批判》翻译成法文,他提到,它们也被计划译成意大利文。在此之前的1794年康德已经被选为彼得堡科学院院士。这些都表明,康德哲学的影响在当时已经扩展至整个欧洲。

这本文集的直接目的是要呈现康德哲学在法国的早期传播和影响,但同时却拓展了一种独特的研究视野,即法语哲学和德语哲学在近现代之交的互动,而它们从一个侧面揭示了现代哲学兴起的趋势和脉络。

《论优美感和崇高感》的法语首版扉页(1796)

人们通常强调,欧洲近代哲学的一个时代标记乃是从外在世界转向人的内心。笛卡尔就是这种转折的代表人物。但是,欧洲近代哲学同时发生了另一个重大转折,这就是从普遍的拉丁语哲学转向民族语言哲学,笛卡尔同样是它的标志人物,他的《谈谈方法》就是用法语写成。虽然欧洲大学十八世纪末之前一直以拉丁语为大学学术语言,但在此之前英国和法国一些学者已经开始以民族语言写作,到了十八世纪下半叶哲学写作的民族语言化就蔚然成风了。在拉丁语哲学时代,无论是法国的、德国的还是英国的哲学仿佛就是同一种哲学,不仅基本问题和主要方法是相通的,语言也是同一种。然而,多语言哲学的时代则表明,就如李科林在导言中强调的那样,真理事实上是由并可以由不同的语言揭示出来的,而法语、德语和英语等乃是构成真理的不同路径。

因此,如果说李科林的《现代理性的复调——康德与法国哲学的相遇》首先揭示和考察了这样一种转向的意义,那么《批判的回声》就提供了相关的主要文献以直接呈现这种转向的思想面貌。这也正是这本文集的一个突出的价值。

当然,这个选译本也有不少技术的优点,比如,李科林教授在前言和一些脚注中详细地介绍了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之交康德著作的法译情况。她所选译的文献的部分脚注同样也提供了康德著作早期法文翻译的情况。

他者的眼光

今天德国哲学和法国哲学之间差异之大,两者在关切、问题、方法甚至风格等方面的各不相同,是一望而知的。这种差异的根源,人们持有不同的说法,它的渊源固然也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历史,并且在不同的时代或许有不同的表现。这本文集在展现康德哲学的法国接受史的同时也展示了当时法国知识分子看待和比较法国文化和德国文化的丰富多彩的见解。

在维勒的眼中,当时法国的主流学者是文学家、实用科学家和文化学者。“他们大多在自己的领域内备受推崇,但只是诗人、学者或美文家,无法超越这些身份”;他们拥有优越感,并习惯于受崇拜,以为形而上学已经死亡。所以当康德哲学引起公众的注意和赞赏,他们就无法忍受而提出抗议。因此,维勒得出结论说:“归根结底,法国的原初驱动力是取悦于人,而德国的原初驱动力则是教化育人。”

那么,怎样才算教化育人呢?维勒指出,尽管法国也有成就辉煌的科学院,但优势还在于文学,而德国则出产数学家、科学家和哲学家。“在法国,才情对科学施加着某种专制影响,不断将其引向肤浅;在德国,却是科学对才情施加影响,赋予其坚实性与深度。”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维勒指出,当时在政治,文学、艺术、时尚等皆领先一时的法国竟然也陷于孤芳自赏的封闭状态。为此,他道出了他看重康德哲学的原因:“批判哲学恰恰是唯一能够确保我们免受任何形式的经院哲学以及所有所谓的哲学空谈卷土重来的哲学。”维勒虽然用法语写作,但自二十七岁之后就定居在德国并在德国大学任教,这应是他高度赞赏德意志文化的一个重要原因。

斯塔尔夫人的《论德意志》是一部地位极其独特的书。她写作和出版此书的时期,正是拿破仑摧毁神圣罗马帝国,对德意志领土分而治之,成立由法国控制的莱茵联邦,并实质上占领普鲁士的时期。但是斯塔尔夫人却高度赞扬德国,批评当时的法国人耽于肤浅,正好“德国有一种强烈的反思倾向,以至于德国民族可以被视为卓越的形而上学民族”,而“法国精神本身现在也需要通过更强大的活力来更新”。她称赞一个其帝国被肢解、国土被占领的民族,无疑表达了与“法国主流观点不同的见解”。于是,无怪乎这本书初版即遭销毁,法国警察总署的罗维戈公爵对斯塔尔夫人说,“您的最新作品完全不具有法国精神”。

斯塔尔夫人著《论德意志》(1852年版)

《论德意志》将德意志人称为“诗人和思想家的民族”,这个断语后来成为德意志的标志语。歌德在回忆他1803年与斯塔尔夫人在魏玛的交往时说,这部作品在将德国与法国隔绝开来的长城上冲破了一个缺口,从而莱茵对岸的人和法国人终于可以深入地理解德意志人了,而德意志也就给那里的人们以鲜活的印象。然而有学者认为,她不是发现了德意志,而是发明了德意志。她曾两次访问德国,不仅结识了歌德、席勒等大家,还深入地参与了德意志浪漫派的活动,并与浪漫派领袖施莱格尔长期合作,建立了持久的友谊。尽管当年歌德和席勒对她的评价并非全都正面,但魏玛人应是依旧记得她。2023年重游这个当年文化重镇时,我还在城边的一栋楼房的墙上看到斯塔尔之屋的大字。

法国学者基亚指出,斯塔尔夫人使法国人了解德意志,“她的思想影响着好几代人”。然而,这种影响在许多方面是负面的,海涅将《论德意志》视为“宗派的著作”。托马斯·曼在批评斯塔尔夫人深深介入的德意志浪漫派时说过这样一段话:德国是兼善恶于一身的国度,作恶的德国是误入歧途、魔鬼作祟的善的德国。这个评价很艺术,打碎了斯塔尔夫人所谓“诗人和思想家的国度”的标签和想象。

康德哲学法语效果史

现在,我要回到这个文集的正题上来,这就是康德哲学西渐法国及其效果史。此文集一共收录了三篇长文,四篇著作节选和三封信函,展现了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中叶康德哲学在法国传播及其效果史的面貌。这篇短文无法对它们一一叙述,只是以若干代表作品为例勾勒康德哲学效果史的特征和趋向,即康德哲学从初为人知到深入理解,最后融入法国哲学而成为其哲学发展的基本元素。

在这个文集中,介绍康德哲学的第一篇是安西永的《论形而上学基础》。他从休谟与莱布尼茨甚至洛克的对立路线上来谈论康德,认为康德体系摧毁了莱布尼茨体系,而作者自己则是莱布尼茨主义者。他熟悉康德之前欧洲哲学的主要派别,然而,很显然并没有理解康德哲学的核心。他评价《纯粹理性批判》说:“它本应非常简短且简单;它不应被称为《纯粹理性批判》,而应是《形而上学批判》。”在他看来,只要从思想中推导出因果范畴,并证明它不仅仅是一种形式、一种范畴或看待事物的方式,而是作为观念体系的基础提供认知的框架,那么其他范畴就完全可以省略,先验辩证论和先验感性论也可以放弃,因为它们与安西永所认为的形而上学即“证明我们之外的力量或实体的存在与否——只有非常遥远的关系”。他只是认为,康德应当在旧传统的范围内重新论证因果范畴,而没有领会到康德哲学已经远远超越了这种传统的窠臼。鉴于不仅出生在德国而且长期在德国生活,他的康德解释在相当大的程度也代表了当时德国人的理解水平。

韩林合译《纯粹理性批判》

与安西永不同,维勒的《康德哲学,或先验哲学的基本原则》是一本康德研究的专著。就文集中所选录的内容而论,它较为全面系统地介绍了康德生平,比较了法国和德国学术风气,介绍了近代哲学的主要观念和思想,在这个基础上,集中论述了康德哲学。

维勒大概是第一个试图全面理解康德哲学的法国人,然而,实际上他的哲学生涯也主要在德国度过。无论如何,他首先用法语向法国读者系统地介绍了康德哲学。他直接指明了康德哲学的中心之点,即“更进一步深入探讨自我和人类认知的本质,以彻底分析表象和观念的性质”。康德因此抛弃了唯我论和唯心主义。

为了理解康德,维勒对他的思想进行了创造性的发挥,比如,以不同颜色的镜子比喻主观形式的作用时,他做出一个与罗素在一个世纪之后才做出的类似比喻:通过一个装有红色玻璃的暗箱,“这块玻璃的构造使得红色成为所有通过它感知的物体的普遍规律和形式”。这个比喻虽然很表面,但它朝正确理解康德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李科林认为,“在其著作中,维勒提出康德哲学可以成为法国思想的再生力量,帮助法国知识界摆脱唯物主义和怀疑论”。事实上,他将康德视为最伟大的哲学家,而与柏拉图、笛卡尔和莱布尼茨并列,并且认为因他所处的光辉时代而超过他们。这无疑是一个极其恰当的评价。

德国哲学只是斯塔尔夫人《论德意志》的一个内容,但它关于康德哲学的解读却简明而清楚,尽管这并不意味这些解读都是正确的,比如她认为,康德“将智力科学简化为三类,即逻辑学、形而上学和数学”,就不那么正确。她将康德的道德法则等同于对义务的情感,这同样不符合康德的本意,因为在康德那里,前者才是后者的先天条件。她认为康德否定形而上学,但后者其实期待一种科学的形而上学。但这些不甚正确的解读并不妨碍她肯定康德的伟大功绩:“他通过为心灵中一切美好事物奠定一个经过严密推理的理论基础,提升了道德的尊严”,不仅如此,她也深切领会到康德追求理性统一性的目的和努力,“他将灵魂视为一个所有能力和谐一致的单一中心”。

斯塔尔夫人对康德的深切领会,应当还得益于对他与其后续者之间关系和区别的洞察。她认为,“费希特和谢林各自分割了康德所承认已被分裂的帝国,各自都希望自己的那一部分就是整体。他们二人都走出了我们自身的范畴,试图升华到认识宇宙的系统。与康德大不相同,康德既用足够的精神力量去展示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也同样致力于展开人类能够知道的部分”。这种精神正是康德的先验唯心性和经验实在性原则所体现的。

与那些抱怨康德哲学文字晦涩、抽象和冗长的学者不同,斯塔尔夫人对其持有独特的见解:“在谈论艺术,尤其是道德时,他的风格几乎总是非常清晰、有力且简洁。”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康德《纯粹理性批判》文字的风格实际上要归因于它所论述的内容的复杂结构,以及他的严谨的态度。

与安西永、维勒相比,库赞的成长、教育和工作环境完全是法国的,尽管他也短暂地访问过德国;而与斯塔尔夫人相比,他也没有多少国外生活的经历。因此,他的康德研究可以说是出于单纯的法语哲学视野。但是,《论真、善、美》这个题目清楚地展现了康德哲学体系化的影子,他确实也袭用了康德的某些学说而化为自己的观点:“没有愉悦的感受,我们永远不会形成美的概念,但美并不仅仅是愉悦;感谢上帝,快乐或至少幸福通常与美德相伴,但美德的概念本质上与幸福的概念截然不同。在这一点上,我们明确支持里德和康德的观点。”但显然,快乐和幸福通常伴随美德并不是康德的观点,而是他自己的观点。诚然,库赞对康德学说的同意也就到此为止了。

《永久和平论》的法文首版扉页(1796)

康德将理性先天形式的有效性仅仅限制在经验范围,库赞对此持反对的意见,觉得这是对经验主义的让步,而“这一让步彻底摧毁了这位德国哲学家的全部事业”。据此,库赞认为,在与休谟的斗争中,康德才是被击败的一方,休谟却主宰了战场。由此可见,库赞的立场是传统的理性主义,但他自命为折衷主义者,而所谓折衷,就是交替追随洛克、里德和康德。在他看来,康德起初属于唯灵论派或唯理论,只是后来向经验论妥协了,这就导致了康德的怀疑主义。库赞说,哲学必须解释的重大事实正是人类自身的信念,但“康德的体系却将其彻底摧毁”。他所谓的信念,就是普遍必然的真理具有独立于人类心灵的绝对价值。所以他强调,“我们学说的基础是唯心主义,但同时融入了适当的经验主义成分”。然而,他对自己的基本立场把握并不准,因为它主要是唯理论的,譬如他说:“上帝是道德真理的原则,正如所有其他真理的原则一样。”把具有康德思想水印的真善美的理论最终归结到上帝——这是他的理论与康德的落差:他试图把由批判而得到的观念,甚至包括体系,最后塞进上帝的旧瓶子。

谢地坤译《判断力批判》

不过,库赞对康德的评价并不一致。他说:在“真、善、美”的课程中,“我们从《纯粹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中汲取了多少灵感?在我们看来,这三部著作是哲学天才的杰出丰碑,充满了观察与分析的宝藏”——这是对康德的高度称赞,同时亦表明他全面研究了康德哲学体系。但这种赞扬与他对康德的批评很难契合起来,其原因或在于对康德思想的把握不准,或者课堂讲授不那么精确,当然也很可能在于他本人立场的依违不定。

韩水法译《实践理性批判》

从所选的章节来看,比朗的《论思维的分解》旨在提出和论证自己的观点,而康德哲学乃是其重要的思想来源和批判对象。他已经清楚地把握到近代哲学的一个主要任务就是对人的认识能力的分析,他就是在自己这样的意识框架中来理解和考察康德哲学的。对康德理论,他提出若干切中康德核心的批评,但这并不意味他的批评是准确的。比如他认为,感性并不具有固有的形式,“因为我们可以设想其中存在一种与形式相分离的物质——这一点从根本上动摇了康德体系的基本理论”。

本文集所选译的最后一篇是拉维松的长文《当代哲学》,它以法国哲学家的眼光分析了十九世纪中叶欧洲哲学的概况,并强调康德哲学占据了主要的地位。在这里,我提前说明一句,拉维松对康德的深入理解也在于他能够从德意志哲学的历史脉络中来理解康德,比如谢林和费希特与他的区别就在于他们超越了康德划定的界限,试图以理智直观直接把握绝对存在。

这篇文章一开头就宣称,在当时的法国,苏格兰哲学“在孤寂中悄然熄灭”,而本文集前面的几篇都将苏格兰哲学作为重要的思想资源和研究对象。于是,更具深度和天才的康德就出场了。拉维松认为,与苏格兰哲学完全不同,在康德的哲学中,“首先,经验不仅仅是构思超越它的原则的契机,这些原则本身也是经验的必然条件,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是经验的一部分。这样一来,人类的智性就不再是两个独立而分离的能力的组合,而是……成为一个整体,或者至少是一个有机的集合。其次,先验唯心主义并没有对这些原则置之不理,反而它将这些原则视为经验的基础和法则,给出了明确的解释”。——先天的形式和原则构成了经验的前提条件,而经验的东西乃是基础,并且人类的理性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无疑,他对康德哲学的理解是到位的。并且他十分重视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并将它与空间和时间结合起来理解因果关系。这就表明,法国哲学到了拉维松,已经深入理解和把握了康德哲学的基本宗旨、任务和原则了,并触及了康德哲学的复杂方法,而这些都事关科学以及批判的形而上学的可能性条件,而阐明这些道理正是哲学的使命所在。因此,拉维松当然有理由而且也很中肯地认为,康德揭示了所有科学的根本问题,而苏格兰哲学却没有做到这一点。

法语哲学的批判本体论

康德哲学向法国的西渐史让人们看到了当时西方哲学的两种情况,即一方面,不同语言哲学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传统和趋向,另一方面,出于传统,英国、法国和德国哲学之间又紧密联系,彼此影响;不过,因为语言的差异,它们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可能如统一的拉丁语哲学时代那样地水乳交融在一起,而是各呈丰采。

拉维松曾说:“英国哲学被引入法国并看似已经‘本土化’了,但在产生了它的自然果实——唯物主义——之后,培根与洛克的思想进入了笛卡尔与马勒伯朗士的国度,正如一种植物在气候变迁时会改变其性质一样,这些思想在法国悄然发生了转变。从物质的角度看,法国哲学通过一系列阶段,逐渐发展成了从精神的角度的思考。”康德哲学应是这种精神化的重要推动力量。不过,同时他还不忘指出,法国神父和哲学家布菲耶“为苏格兰学派的创立者提供了几乎所有关于最初真理的理论”。

康德哲学在十八世纪末西渐入法国之后,经过半个多世纪的研究和吸收,已经在法国造就了康德事业。他的著作已经悉数译成法文,而批判也成了十九世纪下半叶法国哲学的关键词。勒努维埃以其四卷本的《普遍批判论集》继承康德哲学,并尝试抛弃其中残存的形而上学,构建了他的新批判主义体系。康德哲学中的许多观念、原理和理念,无论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都成了他构建其体系的重要元素。这种现象本身表明,康德哲学已经融入十九世纪的法国哲学而成为其主题。“批判已经成为哲学本身,形而上学本身。”由此,康德也就是他们的哲学父亲。准确地说,康德不仅成为现代法语哲学的重要先驱,而且也构成了法语哲学的基本元素和方法。“在十九世纪,当时的哲学似乎主要以康德为尺度来确定自己的特征,或者更确切地说,要看它是否包含了康德批判。”我们看到,法语哲学家在论述孔德的实证主义,柏格森的生命哲学或杜尔凯姆的社会学,都会与康德哲学做对勘、比较或批判。

2001年9月11日,德里达(右一)在上海,与王元化(左二)。

2001年德里达访问北京时参加了三联书店《读书》编辑部举办的座谈会,在会上我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现代大学和人文学科乃是启蒙的理性的产物,而解构主义要在这个理性产物之中以理性的工具来解构它们,这是否存在矛盾?德里达的回答比较复杂,牵涉也广,但就理性而言,他提出了两个命题,即尊重和解救遗产,又对之质疑。这是一对矛盾,他不想消除矛盾。这种矛盾的态度也可以用来解释现代法语哲学对待康德的态度。

福柯在康德《什么是启蒙》发表二百周年之际,试图重新回答这个问题。这是现代法语哲学对康德最为重要的一次反思。福柯的论述很复杂,乃至有些晦涩,但结论却相当赅要:在今天,启蒙就是现实的持续的批判,因此启蒙不应视为一种理论和学说,而要被看作态度和哲学生活,它既要历史地分析既定的界限,又要寻求并检验超越界限的可能性。或许我们也可以这样来看康德哲学在现代法语中的作用及其效果。

    责任编辑:臧继贤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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