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草台班子能成团，但成不了一部好电影

插图 | 鉴片工场 ©《八仙！》电影剧照

坦白说，我是抱着“捡到宝”的心态参加的首映礼。今年暑期档太缺一部能打的动画了，当有人跟我说“快去看《八仙!》，有点《疯狂动物城》那味儿”时，我承认，我心动了。更何况，“八仙过海”这个IP，简直是刻在我们文化基因里的“超级英雄联盟”，怎么拍都该有点东西吧？

结果呢？东西是有，但拼在一起，就像一碗号称“佛跳墙”的速食泡面——闻着挺香，第一口也够味，但吃到后面，满嘴都是工业味精和预制菜包的味道。影片的前期观感是相当不错的，插科打诨，草台班子冒充神仙，那股子“有求必应”的荒诞劲儿拿捏得死死的。我特别喜欢吕洞宾和钟离权带着一帮“废柴”在蓬莱开道观那段，简直是把当代社会的“组团创业”焦虑和“先搞起来再说”的草莽精神，用神仙的壳装了个满怀。这叫啥？这叫有判断，有现实锋芒。

但，判断不能只停留在开头。当一个故事试图展开它的核心叙事时，《八仙!》就露出了它“草台班子”的本质，这次不是在戏里，而是在剧作上。

我们来好好盘盘这盘“饺子”，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四处破皮开口的。

你草稿里提到的吕洞宾假扮“护宝使”这个核心驱动，是最让我如鲠在喉的逻辑硬伤。编剧为了让故事能拐到自己预设的轨道上，简直是不择手段。吕洞宾的目的是什么？是拉上钟离权一起拯救苍生，用瓶子挡天劫。他想出的办法是：我先假扮成一个叫“护宝使”的神秘人，再假扮成一个小卒去散布谣言，说只有“护宝使”才知道惊天秘密。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让钟离权去相信一个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身份？这等于说，我想让你相信我知道宝藏的秘密，我不直接告诉你，我非得去大街上贴个告示说“戴红帽子的人知道秘密”，然后自己再戴个红帽子在你面前晃悠。这叫什么？这叫为了制造悬念而强行降智。他那过剩的表演欲，除了强行给影片增加一个毫无必要的悬疑点和最终让二郎神引爆那场本不该存在的冲突外，我看不出有任何必要性。

好，我们顺着这个逻辑继续往下捋，就到了那场我称之为“灾难性内讧”的戏码。站在二郎神的视角，他的行为简直像个开了上帝视角玩剧本杀的主持人，在不该给信息的时候强行给信息。他看到八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想抢瓶子，随手一查带头的钟离权，发现他被师弟坑了，师弟成了护瓶使者，而钟离权被逐出师门。注意，信息就此打住。他并不知道，眼前这八个人里，正好有个二货在假扮那个“护瓶使者”。那么请问，在二郎神的已知信息里，他凭什么随口一句话，就能精准地让这个队伍因为“护瓶使者”这件事瞬间内斗？他应该说：“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还想抢东西？”而不是：“你们中间有人和那个护瓶使者有仇吧？”这感觉就像警察抓了一伙准备抢劫银行的匪徒，看了一眼资料说：“你们几个里谁和银行保安有仇，自己先解决一下。”这不叫剧情冲突，这叫机械降神式的矛盾植入，编剧的手从屏幕里伸出来，硬掰着角色的嘴让他们吵架。我非常反感这种为了冲突而冲突的桥段，它暴露的是创作者对故事驾驭能力的严重不足，是对观众智商的不尊重。

一部电影的时间确实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刻画八个角色，这点我理解。八仙里除了吕洞宾、钟离权、何仙姑勉强有点戏，其他几位基本就是背景板，铁拐李的拐和李，韩湘子的笛子和帅，曹国舅的官威，蓝采和的活泼，张果老的驴，全成了符号化的标签。但这是体量问题，不是致命伤。致命伤是，当你好不容易把焦点集中在两三个主角身上时，他们的行为动机和逻辑却全是窟窿。你草稿里那个关于瓶子的疑问，简直是神来之笔的吐槽：护瓶使者偷了瓶子给三星，中间转手的是钟离权自己。那理论上，钟离权才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瓶子下落的人。结果呢？护瓶使者知道瓶子藏在哪，钟离权却不知道。怎么着，这赃物脱手之后，贼还得跟第一个销赃的人保持售后回访，定期汇报藏品坐标？这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最后必须说说那个让我如坐针毡的结尾。机械降神，用一个更高级的神来解决所有问题，这本身在剧作法里并不丢人，古希腊戏剧里就常用。但你得用得好。孙悟空打赢杨戬，不丢人，这是我们喜闻乐见的文化记忆。可《八仙!》是怎么处理的？是孙悟空用几撮猴毛变出的小猴子打赢的。这代表什么？这代表我们看了俩小时的主角团，他们的挣扎、他们的成长、他们所有的努力，在绝对力量面前，价值为零。拯救世界的不是主角团历经艰险后的觉醒或牺牲，而是从天而降的大神拔了一根汗毛。这种赢法，不是在解构英雄，而是在彻底消解主角存在的意义。观众看完只会觉得空虚：那我前面到底看了个啥？

更让人不解的是影片的彩蛋。这边厢，孙悟空和天兵天将一起把杨戬当反派给办了；那边厢，彩蛋里又暗戳戳告诉你，天兵天将的老大玉帝，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想干嘛？想构筑一个“黑深残”的神界宇宙？想搞一出“权力的游戏”？但你连一个线性叙事的逻辑都没捋顺，就想在结尾埋这种需要庞大世界观支撑的续集钩子，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跨。这就像一个小学生，刚学会写一篇简单的记叙文，就在结尾强行升华，试图探讨人性的幽暗和体制的腐败，除了让人觉得不伦不类，再无其他。

说完剧情，我们回到电影本身，聊聊导演和主创的表现。导演牟正洋，我必须肯定他的勇气和部分才华。将“八仙过海”解构成“草台班子成团记”，这个创意是高级的，是有时代温度的。影片前半段的喜剧节奏、人物互动，都展现出了一定的导演功力，那种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的群像氛围，是近年来国产动画中少有的松弛感。但导演的掌控力在后半段全面失控。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当你的核心冲突是建立在流沙之上时，上面建造得再华丽，崩塌也是一瞬间的事。

主创在表演力上的表现，怎么说呢，有种撕裂感。配音方面，能听出想做出特色，比如你提到的那个对标《疯狂动物城》豹警官的角色，其“成都特色”的前期表现，本意是想做一个讨喜的、有地域风情的功能性配角，向迪士尼的经典范式靠拢。但呈现出来的效果，过于刻意和表面，变成了一种刻板印象的贩卖，失去了自然流露的幽默感，反而让人出戏。这暴露了主创在学习好莱坞先进模式时，还停留在“形似”的阶段，没能抓住其“神韵”——即角色魅力的核心来自于其性格，而非口音或标签。

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隐晦的成人笑话。我完全理解创作者想在合家欢动画里埋点“私货”，博成年观众一笑的心思，这在好莱坞动画里是常规操作。但关键在于尺度和语境的把握。在一个以儿童为主要受众的“合家欢”场子里，当一个处理不当的成人笑话抛出时，现场没有任何笑声，只有空气突然的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带孩子家长可能不只是“有点不适”，而是会感到被冒犯。这不是一个创作者该有的敏锐度，更像是酒局上一个不合时宜的段子，暴露了自我感觉良好的油腻。

我看了看网络上对这部电影的动态，基本和我的观感吻合。一方面是不少观众被前半段圈粉，大呼“惊喜”，另一方面是大量像你我这样的观众，在走出影院后，细品之下发现剧情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直呼上当。这种口碑的两极分化，恰恰说明了《八仙!》是一个优点和缺点都极其突出的“偏科生”。而网络上对于主创的风评，也基本集中在“有想法，但没能力执行”上。这是一句很残酷的评价，它否定的不是一个导演的勤奋，而是一个导演最核心的能力——用影像和叙事将一个好点子变成一个好故事的能力。

在我看来，《八仙!》的主创就像他们电影里的那帮“神仙”，他们看到了一个机会，嗅到了“成团”搞事情的红利，于是满怀热情地攒了个局。他们有胆识，有冲劲，甚至也有那么点瞒天过海的小聪明。但当真正的“惊天阴谋”——也就是一个严谨、自洽、能打动人的故事——砸过来的时候，他们自己先乱了阵脚，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只能祈求一个大神（比如一个卖座的IP或者一个情怀元素）来救场。

可惜，电影的世界里没有孙悟空，观众的心里却都有杆秤。我爱这部电影的“前一个小时”，它有温度，有情绪，让我看到了国产动画拥抱当下社会情绪的宝贵尝试。但我无法原谅它的“后一个小时”，那些逻辑上的千疮百孔和创作者的自我沉溺，暴露的是对电影这门叙事艺术最根本的敬畏之心的缺失。

这顿饺子，皮破了，馅儿漏了。那口醋，再香，我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