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唤醒你的羞涩

本文精选了诗人傅天琳的十首诗。从女儿到外婆，从灵动到慈悲，傅天琳用细腻自然的笔调，把一生的珍重时刻都交付给诗歌，交付给生命这座果园。

是否有一句诗触动了你？

▲傅天琳（1946.1.24 — 2021.10.23），女，生于四川省资中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原副会长、全国新诗（诗集）奖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获得者。著有诗集《绿色的音符》《在孩子和世界之间》等。

01

红草莓

在你的弦上摘了一颗

我就成为你的歌谣

红草莓的歌谣

我和你只有一个太阳

六月的莱茵河畔的太阳

多汁的太阳滴出怀念

古典的少年维特似的怀念中的

红草莓

草莓有一棵菩提树

菩提树有一段被汽车扔下的路

路边有一个小酒店

小酒店有一张蓝餐巾

蓝餐巾写着很多草莓

你这小写的德语字母，多汁的鸟儿

你这穿越植物音波的红草莓

从一些陌生的名字起飞

成为另一片在空中飘动的

我的果园

02

半枝莲

妈妈得了癌症，医生说

一种叫半枝莲的小草能治

没钱买药。我找。我自己找

我要用自己的手拉住妈妈最后的日子

那对生着淡紫色叶片的半枝莲啊

为什么对生呢？我想一定是

对生着女儿和妈妈的瞩望

采集了一个七月，采集了一个八月

走过一条田埂，又一条田埂

每天三四十枝，用清水洗净、晾干

九月登上火车，火车听见我的心跳

一路重复母亲母亲的呼喊

半年后，弟弟来信说：妈妈走了

半枝莲还剩下一箩。半枝莲旁边

是临死前母亲戴过的高帽

那对生着淡紫色叶片的半枝莲啊

你是我从此唯一不敢采集的祭品

03

童子街29号

路过童子街29号

不由自主往里走

走了几步，才想起友人早已搬家

大院，小屋，怎样的一间小屋啊

那时候，我常来，我们常来

长长短短的鞋，像大大小小的船

上午，鞋尖一律朝内

待调转船头，已临近傍晚

一句安慰就是一剂良药，一场拯救

那时候有人处于意志的低洼处

心痛如闪电，路一样蜿蜒

怎样的一间小屋啊

不足十平米，主人特别的慧

沙发特别的软

音乐，诗歌，泪水，叹息，还有书

太多太重，我们五个人

让一间小屋容纳满满三室两厅的真情

一株从死亡边缘走来的植物

奇迹般活了下来

对于其中一个人

那小屋就是一座庙

香烟袅袅，再过二十年也不会飘散

不能忘记那个时候啊！天空的门关闭了

唯有童子街29号，朝暴风雨敞开

04

柠檬黄了

柠檬黄了

请原谅啊，只是娓娓道来的黄

黄得没有气势，没有穿透力

不热烈，只有温馨

请鼓励它，给它光线，给它手

它正怯怯地靠近最小的枝头

它就这样黄了，黄中带绿

恬淡，安静。这种调子适宜居家

柠檬的家结在浓荫之下

用园艺学的话讲：座果于内堂

它躲在六十毫米居室里饮用月华

饮用干净的雨水

把一切喧嚣挡在门外

衣着简洁，不懂环佩叮当

思想的翼悄悄振动

一层薄薄的油脂溢出毛孔

那是它滚沸的爱在痛苦中煎熬

它终将以从容的节奏燃烧和熄灭

哦，柠檬

这无疑是果林中最具韧性的树种

从来没有挺拔过

从来没有折断过

当天空聚集暴怒的钢铁云团

它的反抗不是掷还闪电，而是

绝不屈服地

把一切遭遇化为果实

现在，柠檬黄了

满身的泪就要涌出来

多么了不起啊

请祝福它，把篮子把采摘的手给它

它依然不露痕迹地微笑着

内心像大海一样涩，一样苦，一样满

没有比时间更公正的礼物

金秋，全体的金秋，柠檬翻山越岭

到哪里去找一个金字一个甜字

也配叫成果？也配叫收获？人世间

尚有一种酸死人迷死人的滋味

叫寂寞

而柠檬从不诉苦

不自贱，不逢迎，不张灯结彩

不怨天尤人。它满身劫数

一生拒绝转化为糖

一生带着殉道者的骨血和青草的芬芳

就这样柠檬黄了

一枚带蒂的玉

以祈愿的姿态一步步接近天堂

它娓娓道来的黄，绵绵持久的黄

拥有自己的审美和语言

05

老姐妹的手

快去看看这双手

这双沾满花香的手，亮丽的手

蝴蝶一样围绕山林飞舞和歌唱的手

卑微的手，苦命的手

被泥巴，牛粪，农药弄得脏兮兮的手

树皮一样，干脆就是树的手

皲裂，粗糙，关节肿大

总能提前感受风雨的到来

生命的手，神话中的手

满手是奶，满手是粥

一勺，一勺，把一座荒山喂得油亮亮的

把一坡绿色喂得肉墩墩的

连年丰收。这双果实累累的手

年过半百的，退休的手

当年的名字叫知识青年

其实并没有多少知识

一辈子谦逊地向果树学习

渐渐地变得像个哲人

懂得该开花就开花，该落叶就落叶

但是这双手还是哭了

不悲，不伤，不怨，不怒

不为什么大事就哭了。快去看看它

看看一池子黏稠的暗绿色汁液

原来是漫山遍野的叶子哭了

这双空空荡荡的手

不干活就会生病的手

被休闲，旅游排斥在外的手

即将被考古的手！紧紧抓住

根里的阳光

06

花甲女生

一大早我就敞开胸怀

从里到外推开六十道门

放出六十只雀鸟飞向山林

一大早就开始清扫

全身挂满消毒水，塑料袋

我要清扫整整六十年的垃圾

不寻常的一天，我进入花甲

生活残屑遍地都是

名利的毒进入血管

我早就应该为过剩的营养脱脂

把过期奶粉、油、糖

和过期的荣誉统统倒掉

还有杂念。让瓶子都空着

在墙上多凿几个窗子

让屋子和心灵一样通透起来

现在，空旷的屋子盛满光明

我把客人请到沙发坐下

客人就是我自己。我说喝吧

这杯柠檬水，六十年才慢慢泡淡

化解了所有的酸，所有的苦

留下满口芬芳

我说秋天已脱下盛装

能一点点触摸到生命的冷

岁月两翼斑白

日子一天比一天昂贵

要缅怀一次青春，请付费

开始吧！从老年到青年到童年

揭开一层一层时光

为什么伤口和血、肉还粘在一起

你的自愈功能真是太差啦

这世上哪有时间治不好的病

你，就是你自己的病根

如此说来还需在房屋一角

放一张忏悔椅。一个不懂得忏悔的人

是不允许进入甲子之门的

当品德的意义穿透铁甲

请慢慢体会幸福的容器有多大

你属草木

上天赐你一双不具攻击性的植物的手

柔而不弱，贫而不贱

掩映在盘根错节的紫藤中，注定

只能探寻泥土，石头和飞鸟的踪迹

与一只甲虫亲密对话

你还像十六岁一样热爱花朵，热爱美

你苍老的躯干因热爱而战栗

还会为读到一本好诗集

彻夜不眠，眼含热泪

我说你呀你这个花甲女生

令人耻笑？有什么可耻笑的

你敬爱的郑玲姐姐都可以做耄耋女生

你做一回花甲女生又何妨

谈话至此，杯水一滴不剩

你听得一脸茫然

我的光荣退休的老同志吧

原来心智尚未发育健全

那就简单说吧

花甲花甲，就是开甲等的花

花开在春天，你在起点

07

唤醒你的羞涩

天琳，我突然发现

当你盘子里蛋糕已装得满满

你还在拿。你的手指

好像习以为常

我还发现，当你爬上枝头

总想去摘最红的那一个

你的手指好像理直气壮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你的手指像一位古代仕女

拂袖，掩面，些微的不好意思

从前你白天扛大锄，流大汗

夜晚独自钻进果林

练习用花瓣造房，月光造桥

美丽造句

现在，一只鸟

翅膀的愿望已十分微弱

一条鱼，身体的鳞片正一层层消失

你是诗人，触觉渐渐钝化

而羞涩正是一种触觉。所以天琳

我要唤醒你指尖的羞涩

我要在你房前屋后种一些含羞草

让仙丹般的香气

时时在你骨头里走动

让你变得谦逊一些，踏踏实实一些

明白自己对万物常有亏欠

你就会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

08

气息

对于万事万物的感知

我想应该用鼻子

用鼻子闻闻

就能分辨南北东西

就能嗅出是花蕊还是针刺

不要相信眼睛，也不要相信嘴巴

比如脸，可以整容

声音，可以化妆

情感，可以换了新衣再加外套

而气息是真实的

比如另一种红，钢铁熔化

另一种丁香白得像雪

另一种关怀从冬季走过

唯有气息，能让我认清

我相信气息无处不在

正如人人都可以从一杯茶

闻到清淡，从青山闻到苍茫

从嗒嗒嗒的马蹄声

闻到辽阔

我曾从一粒红小豆

闻到朴素，饱满

闻到一首诗的品质和北方太阳的香味

气息给我营养

有时又让我焦虑

和我气味相投的人为数不多

我闻到足够的温暖

不敢将友情掰成碎粒，甚至研成粉末

漫天抛撒，我闻到

那是沙漠的气息

09

百岁母亲

让我抱抱你，闻闻你的气味

我的母亲如果还活着

和你一样，正好一百岁

你的身体散发着昔日芳香

有着细棉布一样的柔软质地

你只是笑着，风调雨顺地笑着

没有牙齿的笑，单纯得像婴儿

你的眼角有一粒硕大泪囊

那是岁月流淌的缓慢结晶

你银发静卧，像原始森林的积雪

目光像高树上的柿子甜甜软软

落进我的掌心

然后你就沉默了

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地沉默了

仿佛回忆仿佛幻觉

仿佛对时间、生命和万事万物表达谢意

我痴痴地沉默在你的沉默之中

白茫茫一片，又繁花似锦

静静的山水

静静的福利院

唯有百岁母亲能听见

寂静和寂静生长的声音

10

大地之心

它必须是裸露的，强大的，完整的

大地打开胸，捧出心脏

捧出触目惊心的玛瑞红

它必须是包容的

承载着天地万物赋予的美学

在大地之心，就是在岩石的根部

蕴藏四面山水，八面来风

一匹发光的水奔跑的水，一刻不停地

挟带着一千只猛虎横空飞来

一刻不停地捶打，撞击

置身于大宁静大喧闹

它必须是坚硬的，扛得住的

于鸟鸣的瞬间

于日月般恒久的相相守中

楔人浅浅一笔刀伤，是必然的

它必须像享受彩虹一样，享受

爱情中最小的一次差错

山光岚气冉冉升起

块巨石在夕阳下渐渐软下来

大地之心，无比温柔，它必须是肉做的

文字丨选自《傅天琳诗集》，傅天琳 著，重庆出版社，2015.6

图片丨picture@Lucas，Batkid，monaris，Kazuyuki Kawahara，Yoshiyuki Okuyama，Elle May Watson，Max Julien Lalanne

编辑丨鳕鱼

原标题：《我要唤醒你的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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