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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鸣|一条开往法国的轮船:孙宝琦驻法使团成员的奇特人生
1902年10月14日,大清朝新任驻法公使孙宝琦率使团从上海乘坐法国邮船“安南”(S. S. Annam)号前往马赛转巴黎赴任,接替前任公使裕庚。
裕庚是汉军正白旗人,履职时带着混血妻子路易莎·皮尔森(是在华美国人与广东妓女生下的混血儿,人称“鬼子六”)、儿子勋龄、女儿德龄、容龄。回国后,勋龄因在国外玩过摄影,进宫为慈禧太后拍摄了许多照片。两位女儿见过洋世面,成了太后的红人,为她接见外宾时做翻译。德龄自称被御赐“公主”,在民国年间写了《御香飘渺录》《瀛台泣血记》等畅销书,名声大大超过乃父。
孙宝琦此行带着更多的家眷和随行人员。这些人后来在政治、教育、商业、建筑、文博、古董行业和私人生活上搅天动地,各自书写传奇故事,对中国现代历史产生影响,这个使团也成为外交史上的奇葩异数。

“安南”号
两代为官的孙家父子
孙宝琦是户部侍郎孙诒经之子。
孙诒经,字子授,浙江钱塘(今杭州)人。1860年中进士,1864年经倭仁推荐入直南书房。1879年晋工部左侍郎,1883年任户部左侍郎,兼管三库事务。1886年1月起在毓庆宫行走,成光绪帝老师。1887年3月因对户部银库书吏索贿案处置不善,毓庆宫行走被撤。1890年12月17日,感染京师流传的疫病去世。
由于长期任京官且有帝师经历,同时又是江浙籍,所以孙诒经与李鸿藻、翁同龢、王文韶、潘祖荫等大佬交往密切。《清史稿》谓:“诒经持躬清正,思以儒术救时敝。不阿权要,为同列所忌,卒不得行其志。”又谓其“治部事、佐度支凡十年,时议设银行,造铁路,虑利权外溢,龂龂持异议”。属于传统士大夫类型。
孙宝琦,字慕韩,出生于1867年。父亲病逝时他二十三岁,刚在上年改承正二品荫生。他二十六岁时任刑部主事,不久被直隶总督王文韶调往北洋差委,1898年底,随李鸿章往山东查勘黄河工程。次年8月,以其留心时务,学识兼优,历充要差均无贻误,以道员留直隶补用。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西狩,10月,他经盛宣怀推荐,委办西安电报局,旋赶往行在,负责官电事宜。此时京沪及各省与军机处往来密电动辄数千百言,尤其是李鸿章与列强的议和谈判,均涉高度机要,所有收发译缮,均由他和王国桢负责,通宵达旦,不眠不休。1902年2月,诏命孙宝琦以四、五品京堂候补。7月,派充出使法国大臣。孙宝琦并无外交履历,获此任命纯属对其主管译电的酬劳。当时赶往行在为朝廷效劳的“官二代”其实不少,诸如曾国藩的孙女婿吴永、前云贵总督岑毓英的儿子岑春煊、军机大臣王文韶的儿子王国桢、湖南巡抚俞廉三的儿子俞启元,以随扈之功而得到政治发迹的惟有岑春煊和孙宝琦,可见他的机敏和善于结交官场大佬的能力。

1904年4月20日,孙宝琦在文溥、夏循垍陪同下参观法国克鲁索的施耐德公司火炮射击场,翻译为恩庆。
孙宝琦出使期间,曾上奏建议妇女受教育,办女学、开女科、授女翰林、女进士、女举人、女秀才,可谓女权运动先驱。1907年4月,又任出使德国大臣。7月,光复会员徐锡麟刺杀安徽巡抚恩铭,革命风潮翻涌。他致电清廷,恳请宸衷独断,力行宪政,建议首先组织内阁,定政府之基础;其次开资政院,各省分设议会;再次专司法之权,并速改刑律,以重民命。1909年孙宝琦被任命山东巡抚,从外交界一脚跨入封疆大吏,在当年也被认为是异数。民国年间,他担任过外交总长、代理过国务总理,依然活跃于政坛。
孙宝琦带有多少随行人员
1876年,因“马嘉理事件”,郭嵩焘作为使节被派往伦敦“道歉”,并首次组建中国驻外使馆。接着,总理衙门制定了《出使章程十二条》,规定出使大臣分头、二、三等名目,此时派出驻外大臣,均暂作二等,即通常称为“公使”,出使任期三年。所带参赞、随员、翻译,由该大臣酌定人数,开列姓名等项,知照总理衙门查核。上届年满如有堪留用者,由接办大臣酌留。新用官员从各部门抽调,有点类似幕僚。出使大臣在提名上具有很大自主性。
据此规则,孙宝琦向外务部提出了他所拟带出洋人员的名单:
查使馆例添参赞各员,向由使臣遴选奏调,臣前蒙召见,面奉懿旨,随代各员务当慎选得人,仰见训诲周详,莫名钦感。际此时局艰难,法国交涉最为繁重,随带各员更当慎益加慎,以其得力。查有浙江委用道吴宗濂,候选主事刘式训,历在使馆当差,法文优长,练达交涉,情形熟悉,平望素孚,均堪以派充参赞官;江苏候补知府严璩,才识超迈,曾经游学英国,中西学问均有根抵,候选主事恩庆,熟悉洋文,性情敦厚,在外务部及善后局当差,诸臻妥协,均堪以派充翻译官;户部郎中李煜瀛,讲求时务,志趣纯正,兵部主事夏循垍,研习西学,笃实不浮,堪以派充随员。以上各员或採诸众论,或素所深知,合无仰恳天恩俯准,随带出洋,以资臂助。其余应带学生,循例另行咨部备案。
此外,他还请调外务部候补主事文溥担任参赞。使团的最终正式官员为二等参赞吴宗濂、三等参赞刘式训、文溥,英文翻译严璩(字伯玉),法文翻译恩庆,随员李煜瀛(字石曾)和夏循垍。按此名单,随同出洋的张静江显然不是使馆官员,这个问题,我们下面专门分析。

孙宝琦请求任命使馆官员的奏折

孙宝琦使团成员合影
晚清使馆有附学惯例,即由使馆随带少量青年至国外学习语言和西学,推动洋务运动和教育现代化。附学人员通常由公使挑选或朋友请托,形式上有安排随员职务、可领薪俸,或仅给名衔不给薪俸,或不给名衔的。这些学生大多是有背景的官僚子弟,在读书期间,也帮使馆做点事。
孙宝琦此行所带附学的留法学生,有王继曾(王仁东之子,王世襄的父亲,后任北洋政府国务院秘书长),陈箓(后任北洋政府的外交部次长、汪伪政府的“外交部长”)、廖世功(后任中国驻国际联盟首席代表,驻苏联大使馆头等参赞衔全权代办)、水钧韶(孙宝琦二姐孙宝琳之子,后娶张之洞女儿。他的女儿水世芳嫁给荷兰外交官兼汉学家罗高佩)和林桐实(也是外交官,娶了第一批留法学生、造船专家魏瀚的女儿)等人。
严璩和吕彦直
郭嵩焘出使时,带侍妾梁氏作公使夫人,并进入伦敦社交界的。后来曾纪泽、洪钧也携眷属。此次孙宝琦所带的家眷人数众多,包括夫人张瑞黎(她是前山东巡抚张耀的二女儿)、妾室朱淑惠、八妹孙宝琮、大儿子孙用时及三个女儿,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家眷人数,《出使章程》未作规定,全看公使自己的经济能力。随之还会跟着一定数量的仆佣。

孙宝琦及家眷摄于驻法使馆
其他级别外交官也带家眷,只是后人对此了解甚少。这次使馆翻译严璩,就带着夫人和小舅子。
1880年8月,第一批官派留英学生严复回国后奉调天津水师学堂执教,他与水师营务处文案吕增祥成为密友。吕增祥,字秋樵,1879年中举,后入李鸿章幕府。1882年因北洋出兵平定朝鲜壬午之变,他获保“以知县留于直隶,归候补班前先补用,并赏加五品衔”。1891年他随李经方出使日本,担任参赞。那年7月,北洋海军主力访问日本,吕增祥带丁汝昌逛东京,彼此都是老熟人。严复翻译《天演论》,吕增祥不仅协助校对、润色文字,还为其题写书名。严复曾这样赞誉吕增祥:“平生师友之中,其学问行谊、性情识度,令人低首下心,无闲言者,此人而已。”两家有通家之好。

《天演论》由吕增祥题写书名(1901年富文书局本)
吕增祥与原配夫人生育了两个女儿后,夫人于1890年去世。使日期间,他与侧室章氏生下长子吕彦深和三女吕东宝。1894年初吕增祥任满回国,7月28日,亦即中日丰岛海战爆发后第三天,章氏生下二公子吕彦直,此后还育有二子。
吕增祥的大女儿吕慎仪嫁给严复在天津水师学堂的学生伍光建(他们的儿子伍蠡甫,后来担任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二女儿吕韫清嫁给严复长子严璩。严璩字伯玉,1897年跟着驻英公使罗丰祿,以随员身份在英国读书四年。1901年7月,吕增祥在署理开州(今河南濮阳)知州任上去世,章氏带着四子一女投奔亲家严复。严复安排伍光建夫妇照看吕彦深,严璩夫妇照看吕彦直,同时收留章氏和其余子女住在天津严宅,可谓对亡友全家有情有义。越明年,严璩奉派出使,带八岁的吕彦直同行,为他打开了观察欧洲文明的窗户,也对他后来成为建筑大师奠定基础。吕彦直从小就有艺术天赋,他随手为孙宝琦夫妇画像,能够惟妙惟肖,显然已受过素描训练,不是随意涂鸦。

吕彦直绘制的孙宝琦和夫人素描 ,图片来自孙世仁编撰:《孙宝琦家族资料汇编》,46页。
严璩在巴黎任职近三年,官职升到参赞。1905年5月,孙宝琦派他和恩庆前往越南,了解法国吞并越南之后情形,以及越南各埠十余万华人的领事保护问题。考察之后再与闽浙、两广的总督商量护侨切实办法。由于孙宝琦本人的出使任期在9月届满。故严璩应当带着家眷先行,无需折回巴黎的。
离法前吕彦直曾向一位法国长辈赠送照片,从而留下他十岁时的珍贵影像。照片卡片反面用中文写着“迈达先生惠存吕彦直敬呈”。又用法文写上“一个表示敬意的小纪念品。吕渤生1905年3月21日于巴黎”。还有严璩的题跋:“此古愚十二岁在巴黎所映小像也,迈达女士检出见赠。因为题识,不禁泫然。己巳秋杪。璩识。”勃生、古愚均是吕彦直的字号。

吕彦直送给迈达的十岁照片,图片来自卢洁峰:《吕彦直的家学渊源与他的建筑思想》,《建筑创作》,2009年第3期。
这位“迈达先生”是何许人,目前有两种说法。据吕彦直亲友回忆,迈达是巴黎的小学女教师,吕彦直1920年重访巴黎时曾拜访过她,感谢其启蒙教诲之恩。那么寄照片的就是她本人。吕彦直在题款上称她“先生”,是中国人对老师的尊称。后来她听闻吕彦直逝世的消息,遂将照片寄给严璩,故严璩有“迈达女士”之称呼。另一说法是福建船政学堂的法籍教习,当时在巴黎帮助吕彦直补习过法文。吕氏回国前赠他照片,迨至1929年3月吕彦直在上海逝世,他的女儿(迈达女士)将照片寄给严璩留作纪念。
近代海军教育史上,迈达是我熟悉的名字,他从船政学堂1866年创建时就应聘来校,此后多次延聘。我查阅史料,发现他1902年11月仍在福州教书。1907年9月,会办船政大臣沈翊清在奏折中提到:前学堂教习迈达届将期满,惟学堂两班学生尚未毕业,“可否不立合同,不定年限,暂行留堂以资教授”。以此推测,此迈达更像是吕彦直的小学老师。
说到吕彦直在巴黎读书,还有叙述他当年为了攒学费,晚上到歌剧院广场为洋人擦汽车的故事,对此我深抱怀疑。具体说来,一则法国早在1881和1882年两次颁布《费里法》,开始普及小学义务教育。外交官家属借读,亦无需缴纳学杂费;二则二十世纪初,巴黎仍是马车的天下。汽车问世未久,是富人彰显身份的新奇玩意,都有专职司机打理,不存在街头擦车零工;三则严璩的收入和外交官身份,也不允许其让小舅子打工。使馆二等翻译月薪三百两,等于一千一百二十五法郎,足以负担全家生活,参赞收入更高。而八岁外国儿童街头挣钱,既为法律禁止,亦失严家体面。旧时官僚传统士大夫阶层,重劳心斥劳力,两者间存在根本性的阶层割裂。“勤工俭学”将“务工”与“求学”相结合,其起源及普及有着明确的历史时序。巧的是,这一主张是本使团随员李石曾在十年以后提出,对象也很明确,不会从吕彦直身上开始实践。
吕彦直随姐夫一家回国后,进北京五城学堂求学。1911年他考入清华留美预备部,两年后作为第二批庚款生赴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1918年底获得建筑学学士学位。
李石曾、张静江和卢芹斋
庚子议和后,中国人对世界的看法发生了巨大变化,不仅是有洋务思想、有海外留学经历的先驱人物会安排子弟出国留学,连同高官和富商的二代,也动起到国外见世面的念头。孙宝琦使团人员中,有两位后来在历史上产生重要影响的青年。
首先是李石曾。他本名叫李煜瀛,字石曾,以字行。他父亲李鸿藻是协办大学士、吏部、礼部尚书、同治、光绪两位皇帝的老师,并三度担任军机大臣。李鸿藻死后谥号“文正”,与曾国藩同谥,可看出他在同时代官员中的显赫地位。李鸿藻1897年去世,李石曾以父荫得补礼部郎中。
李石曾系朝廷批准的使馆随员,可以领取薪俸,这是孙宝琦给他的礼遇。李石曾出国时二十一岁,抱有强烈的科学救国思想,1903年进入蒙塔日农业学校学习。孙宝琦任期届满,他没有随同回国,而是转入巴斯德研究院及巴黎大学理学院,研究生物进化哲学。孙宝琦仍然为他奏保升职:“驻法随员户部湖广司郎中李煜瀛,请俟截取知府后免补知府,以道员分省补用并赏加二品衔。”依李石曾的家庭地位,官僚世家子弟当学法律或政治,他却选读农学,并且以科学方法研究中国原生作物大豆的功用,用法文发表专著《大豆》,堪称惊世骇俗。他是最早在法国发表学术论文的中国人。李石曾在法国认真研究启蒙思想家、百科全书派、拉马克的进化观,最后接受无政府主义。1906年,他和张静江、吴稚辉发起世界社,通过《世界画报》《新世纪》等刊物传播西方文化,支持孙中山革命活动,是当年“官二代”子弟中的叛逆者。

李石曾
1908年,李石曾在巴黎创办豆腐公司,策划将豆制品引入法国,也希望这种营养丰富的食品能让中国人不再挨饿。他在老家河北高阳招募工人到法国做工,为了提高他们的文化和工艺水平,在豆腐工厂办了夜校,让工人白天上班,晚上上学,称作“以工兼学”。
另一位是张静江。他的谱名叫张增澄,字静江、人杰。张静江的祖父张颂贤是浙江湖州巨贾,早年在南浔、上海、杭州经营生丝出口和盐业,他的父亲张宝善接续经营家族生意。张静江的外祖父庞云鏳也是南浔富商。南浔人按照家财多少,将富户分别称为“大象”(一千万两白银以上)、“牛”(五百万至一千万)和“小黄狗”(一百万至五百万),张家和庞家均为“四象”之一。张静江的两个舅舅庞莱臣和庞青城亦是文化名人,前一阵引起社会高度关注的《江南春》图卷,就是庞莱臣的收藏。

张静江
张宝善1896年出资为张静江捐得候补官衔。同年,张静江娶苏州籍人士、山东学政姚丙然之女姚蕙为妻。1900年,张静江随岳父前往北京,在侍读学士黄思永举办的筵席上结识了李石曾。此后,张静江获悉李石曾将随孙宝琦出使法国,即通过其说情,获得了同行机会,这年他二十五岁。
关于张静江在使馆的名分,以往各种书刊上称其为参赞、随员,其实都不对。孙宝琦曾在致外务部的公文中提到,他是“随馆差遣之江苏试用知府”:
光绪二十九年二月十三日驻法大臣孙宝琦文称:窃查中国自与各国通商以来,华商赴美洲者甚多,来欧洲者绝少。兹当朝廷振兴商务,亟宜开拓风气,招徕华商,鸠集公司,自运货物来欧洲销售,以扩利源。法都巴黎乃欧洲繁复之区,为各国商家所荟萃。各国驻法使馆多有商务委员,专为考查一切商务。兹查有随馆差遣之江苏试用知府张人杰,夙谙商情,精明干练,堪以派委该员专心访查中国货物何者运销西洋为宜,分别等差,并将成本运脚税则以及开设行栈一切费用详细勾稽,呈报本大臣复核,咨呈贵部核夺办理。除札饬该员遵照办理外,相应咨请查照。

孙宝琦关于任命张静江担任使馆商务委员的公文,摄自南浔张静江故居陈列。
张静江的“试用知府”是花钱捐的,“随馆差遣”相当于志愿者。他到巴黎后并不在使馆上班,而是在马德兰广场十七号开设通运公司,经营中国生丝、茶叶及古董,成为华人最早在法国办公司者。又在意大利街开设开元茶楼和同义银行。他凭借南浔巨贾的经商传统和自己在古玩字画方面的知识,加上父亲出资的三十万银元,迅速在中法贸易中积累财富,并最后把主要交易的商品定位为中国古董。而在上述公文中,孙宝琦为他特制了“商务委员”这么个并不在外交官序列中的虚衔。
清季官场,虚衔滥如牛毛。但人们就此称他为外交官。比如同盟会元老胡汉民回忆张静江与孙中山1906年春天初识,就说“彼时,他是清廷驻法国公使孙宝琦的商务随员”。
从中国出发时,张静江太太姚蕙因怀有身孕,没有同行。他带着妻弟姚叔来(C. F. Yau)和贴身仆役兼厨子卢焕文,帮他打理通运公司业务。用三年光景,张静江在巴黎站稳脚跟,孙宝琦回国后,他依然在法国做生意。后来张静江将精力和金钱投向支持孙中山的革命运动,通运公司的业务就逐渐交给姚叔来主持。依托当时中国最大的书画收藏家、舅舅庞莱臣的支持,通运将大量顶级名画卖给了美国各大博物馆,包括宋郭熙《溪山秋霁图》、宋李嵩《画鬼》卷、元龚开《中山出游图》卷等。

左为巴黎马德兰广场17号通运公司旧址巴黎彤阁,右为卢芹斋售卖中国文物的大本营。
卢焕文出身贫寒,人极聪明,他在巴黎剪掉辫子,穿上三件套西装,从下人变成白领职员,对古董生意很快摸清门道。后来自立门户,以卢芹斋(C. T. Loo)的名字开设来远公司(Lai-yuan & Co.),将中国文物贩到欧洲。发财后他在巴黎建造了公馆“彤庐”,亦展示亚洲艺术。1915年他在美国设立分公司。民国政府虽然对文物出口有所限制,但对卢、姚他们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收藏的唐太宗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收藏的元代《药师经变》巨幅壁画,都是卢芹斋倒卖出去的。据统计,流失海外的中国文物,约半数与他有关,并且都是顶级艺术品。

卢芹斋
“安南”轮上结下的历史因缘
“安南”轮(S. S. Annam)是法国邮船公司(Messageries Maritimes)旗下的蒸汽客轮,排水量六千三百四十四吨,八百三十二匹马力,最高航速十八节,1898年下水,往返于远东经苏伊士运河至马赛的航线。1902年10月至11月,它承载着孙宝琦使团完成赴欧行程,又将裕庚使团,包括家属、随员、仆人五十五人,于1903年1月2日载回上海。

法国邮船公司海报上的“安南”轮排水量六千三百四十四吨的“安南”轮,内饰富丽堂皇。
某位同年8月乘坐该公司另一轮船从马赛来华的传教士记录船上的作息餐饮:“你可以随时起床。九点之前,你可以随意享用咖啡、牛奶或热巧克力。十点半是第一餐,包括肉、蔬菜、甜点和咖啡。下午一点,你可以吃肉汤、冷肉和奶酪。四点,有热茶和蛋糕。七点,和十点半一样,还有一顿丰盛的晚餐。九点,有茶和蛋糕。”
“安南”轮上亦应如此。只要没有风浪,生活是舒适的。人们除了看海、读书、吃饭、睡觉,其余时间就是交谈。有位传记作者描述:“在西方人眼中,这个‘巴黎中国帮’非常好笑:他们穿着丝质长袍,各有特色地诠释着中国学者风范。这些人有的两鬓飘着古代儒生形象的白须,有的戴着书呆子一样的小圆眼镜,都喜欢昂首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一个航程下来,无论官员还是家眷,都成了熟悉的朋友。更何况后来在巴黎的三年里,使馆也像是孤悬在外洋的轮船,同行中国人彼此的联系就更加紧密,搭建起影响未来的深远人脉。
1902年10月,正是《辛丑条约》签订一年之后,中国满目疮痍、处在大变革的前夜。那时,搭乘“安南”轮出洋的人,注定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其中张静江就是一例。法国之行完全打开了他的视野,结识孙中山后,他将经商盈利用作推翻满清帝制的经费。有人考证,辛亥革命前后,张静江的捐款达到一百一十万两白银,或有人估算是二百五十万美元。他还介绍李石曾加入同盟会,张、李都成为国民党的元老级人物。孙中山称张静江是“革命圣人”,也有人称张静江现代“吕不韦”,是个有眼光的“造王”者,他后来是蒋介石与江浙财团联系的纽带。在1920年代的政治光谱中,他被归入国民党右派,故事很长很复杂,此处不赘述。
由于认识到改变积贫积弱的中国迫切需要具有新知识的青年,1912年李石曾和吴稚辉、蔡元培发起留法俭学会,提出以较少的学费赴欧留学,吸引了大批社会下层的贫寒学子。他组建华法教育会,在香山碧云寺开办法文预备学校——孔德学校,每年送往法国留学者数百人。一次大战结束后,留法勤工俭学成为更大的社会热潮,从1919年3月至1920年12月,赴法勤工俭学的人数达到一千七百多人。这种让体力劳动和社会实践成为教育的一部分,正是他推崇的无政府主义主张。
李石曾又通过与法国政府谈判退还庚子赔款,加上中国政府拨款,组建中法大学,派遣正规的公费留法生,形成赴法留学高低配置的“双渠道”。无论俭学生还是公费生,大多坚信“教育救国”“实业救国”道路。更有一批青年怀着寻找马克思主义的理想走进法国。他们中的杰出代表周恩来、赵世炎、蔡和森、向警予、陈延年、陈乔年、邓小平、陈毅,后来都成为中国共产党的重要领导人。他们的航海记述和留学生涯充满艰辛,却都磨炼了意志、确立了信念。赴法留学还培养出钱三强、郑大章、朱兆雪、林克明等著名科技专家,林风眠、常书鸿、潘玉良等知名艺术家,都对中国社会发展发挥了巨大作用。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逝世,国民党在南京为其修建陵寝。李石曾利用与香山碧云寺方丈熟悉的关系,安排将孙中山灵柩暂时厝放寺中(李石曾此时是京中名流,是本年成立的故宫博物院首任理事长)。国民党成立了孙中山先生葬事筹备委员会,张静江是其中的核心人物,在上海租界主持孙中山陵寝的设计招标。一些筹备会议,是在他成都路广仁里的寓所召开。而中山陵设计的中选者,是当年同船航渡的小朋友吕彦直。

吕彦直投标的中山陵祭堂油画效果图和正立面方案
吕彦直大学毕业后进入美国建筑师茂飞的事务所担任绘图员,参加设计金陵女子大学(1937年南京沦陷时,其校园作为国际安全区,庇护了上万名妇孺难民)大屋顶建筑,后又开办自己的彦记事务所。中山陵招标规定,“祭堂图案须采用中国古式而含有特殊与纪念之性质者”,“虽拟采用中国式,惟为永久计,一切建筑均用坚固石料与铁筋三合土,不可用砖木之类”。这种中西结合的要求,对吕彦直来说驾轻就熟。他投标的方案包括九张平、立剖面图和透视图,并附祭堂侧视油画效果图,在应征的四十余种方案中脱颖而出,获得头奖。这位三十一岁的建筑师,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而是中国现代建筑师的第一人。
招标结果公布时,张静江一定对着吕彦直微笑。我们今天看到雄伟的中山陵,也都公认这是民国建筑的巅峰之作。但大家似乎都没有关注到,吕彦直和张静江其实在二十三年前就是老相识了。
百年修得同船渡
百年修得同船渡,“安南”注定是条奇特的船。乘过这船的孙宝琦使团,个个都有精彩的人生,拍一部波澜曲折的年代剧一定引人入胜。
甚至孙宝琦的妹妹和三个女儿,回国后都找到好婆家。三位千金出行时虽然年幼,大小姐孙用慧回国后嫁给盛宣怀的四公子盛恩颐;二小姐孙用智嫁给庆亲王奕劻的第五子辅国公载抡,成为奉旨满汉通婚第一家;三小姐孙用昭嫁给军机大臣王文韶的孙子王养颐。他的八妹,嫁给了著名外交家颜惠庆。在巴黎,张夫人还产下六姑娘孙用信。孙宝琦后来被称作“最强老丈人”,他有二妻四妾,共生育十六个女儿、八个儿子(其中二子二女,包括孙用信早夭)。其他女儿们,四小姐孙用履,嫁给礼部尚书宝熙次子志震,五小姐孙用熙嫁给袁世凯七子袁克齐,七小姐孙用蕃嫁给张佩纶的小儿子张志沂,是孙家女儿中唯一做续弦的,亦即张爱玲的继母。很多“张迷”赞叹张爱玲的生母黄逸梵是开放的新女性,恐怕未曾想,给张家带来巨额财富的祖母李经璹,对张爱玲的伯父张志潜来说,也是后妈。而张爱玲自己的“继外家”,更是留洋派的“顶级天团”:她的继外公、继姨姥爷和继姨夫们个个家世显赫,简直是民国时代的顶级社交圈。
“安南”轮1904年更名“图拉内”(S. S. Tourane),1912年经过大改装后,又改名为“卡纳克”(S. S. Karnak)。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卡纳克”被用作法国运兵船,1916年11月27日在马耳他附近被德国潜艇U-32号用鱼雷击沉。

“卡纳克”在马耳他附近海域被鱼雷击沉,桑迪·胡克(Sandy Hook)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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