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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走越南:河内的历史与流动的人|镜相

2026-07-29 07:00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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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丁海笑; 海报设计/祝碧晨

作者 | 丁海笑

编辑 | 吴筱慧

编者按:

2026年-2027年“中越旅游合作年”全面启动,云南、广西同步落地跨境自驾、边境互游线路,暑期边境旅游迎来旺季。

十五年前,旅行作家丁海笑计划乘火车去越南,但那时国际铁路车次和时间无从查起,也无人说清是否仍在通车。最终,他只得先坐绿皮火车到昆明,再换两辆大巴往河内。带着高烧穿越河口口岸,沿途村落凋敝,伴随着大巴里上世纪九十年代熟悉的旋律,他抵达了河内。十五年后,海笑再度出发,沿滇越铁路而行——这是中国第一条国际铁路、西南联大师生曾辗转此路入滇。如今滇段已被昆玉河铁路取代,他坐上昆明开往红河的城际列车,在滇越山间穿行,我们也在海笑笔下,得见一个真实的越南。

本文是“重走越南”的下篇,海笑从历史中挖掘河内的另一张面孔——既有街巷深处儒家文明的古老烙印,又有西方背包客消费狂欢的当代飞地;既有沙巴山谷里苗族女孩因一件夹克而改变的人生轨迹,也有河内老城里本土与外来者共处却互不交融的微妙生态。折叠的河内,也是每一个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之间寻找落脚点的人所共有的处境。

(澎湃新闻·镜相工作室首发独家非虚构作品,如需转载,请至“湃客工坊”微信后台联系。)

青花之谜:昇龙官窑与中越陶瓷之路

1983年,广州市象岗山发现一座汉代墓葬,墓主人身着玉衣,胸部有一块刻着“文帝行玺”的龙钮金印。经考证,墓主身份为南越文帝。

古代“粤”与“越”通用,南越国割据岭南,疆域包括今天的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的广大地区。南越国终为汉朝所灭,越南北部被纳入中原版图,长达千年之久。

如果不懂汉字,则很难真正走进越南的古代历史,因为小到古籍文献、朝廷诏令、民间书契,大到庙宇寺祠的牌匾楹联、钟铭碑刻、祖先牌位,几乎只有汉字。即便是历史上曾短暂并存过的喃字,也可以说是汉字的一种变体。

越南国语字出现的历史不长,这种由法国传教士创制的拼音文字,在1945年越南独立后才被正式确定下来。法国人在越南一百多年,而对于中国传统根深蒂固的河内而言,法国的影响日渐式微。如今,越南又在逐渐拾起汉字,能说几句汉语的越南人比印象中的多了许多。

千年河内的建城始于昇龙皇城(“昇”同“升”,中国古文中的异体字),11世纪,李朝开国皇帝李公蕴从华闾迁都大罗(河内古名),在7世纪中国要塞的基础上营建皇城,取名“昇龙”。昇龙皇城历经陈朝、后黎朝,一直被作为首都使用,直至法属时期陷入荒废。

皇城遗址呈南北走向格局,正门朝南,中心的敬天殿已不复存在,只留下黎初朝修筑的双石龙阶。皇城的后楼(Hậu Lâu)又称靖北楼,意为“安宁的北方”,这座小楼年代不长,保存较为完好,至今仍在使用。

昇龙皇城遗址

靖北楼为阮朝(越南的末代王朝)于1821年所建,为河内一处重要的道教场所,香火依旧鼎盛。整座建筑用砖块和瓷砖砌成,共有三层,最上层安置着三尊像。靖北楼的祭祀对象在不同时期可能发生过变化,据绍治二年(1842)的史料记载,靖北楼原奉玄天真武大帝、伽蓝佛与吴道子。玄天真武大帝为道教北方镇守之神,伽蓝佛可能为关羽,是清代中国寺院常见的护法,吴道子则为唐代画圣。

2002年以来,越南社会科学院京城考古研究所对昇龙皇城遗址进行了数次发掘,出土大量陶瓷器,其中包括中国唐、宋、元、明、清等朝瓷器、河内昇龙官窑瓷器,以及越南各地的民窑瓷器——越南专家从民窑瓷器的品种、器形和质地上推测它们可能产自河内附近的平江(海阳)、钵场(河内)、赤腾(兴安)和符阆(北宁)等几大瓷器生产中心。

越南青花瓷的烧制大约出现于14世纪的陈朝后期,至15世纪后黎初朝达到成熟,行销东南亚、东亚甚至西亚,衰落于17世纪。越南陶瓷工匠在中国青花瓷的基础上加以创新,将釉上彩绘与釉下青花结合,形成了纹饰繁缛、色彩绚烂的“越南斗彩”。

昇龙皇城遗址出土的青花瓷片

“越南斗彩”特指由昇龙官窑烧制、供皇家使用的一类高档瓷器,越南学者称其为“昇龙瓷”,也叫“越南官窑”,以绘有龙纹、凤纹、瑞兽纹的瓷器最具代表。考古学家在昇龙皇城周围并没有发现窑址,其具体产地至今是一个未解之谜。

在来越南之前,我专程去了趟云南建水,拜访吴白雨教授。吴教授是《云南陶瓷茶器》的作者,2020年我在滇西北调研时,曾在沙溪的先锋书店偶遇此书,被书中边陲器皿的质朴与古拙吸引。建水是云南的陶都,其陶瓷工艺与越南颇有渊源,可谓“同烧一炉窑”。

吴教授长期从事云南陶瓷史研究,向我简要解释了越南青花瓷和云南青花瓷之间的关联:“目前学界还没有定论,大致有三种说法:一种是说从景德镇传到云南,再传到建水;一种是从景德镇通过海上传到越南,再反过来传到建水;但其实这两种观点都有问题,我觉得可能是景德镇传了两支,一支从海上丝绸之路传入越南,一支随移民从陆地传入云南……”

地处东南亚的“东亚国家”?

越南虽地处东南亚,却因其文化与中国相融,常被视作东亚国家。中国的儒家、道教和汉传佛教都对越南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我住的旅舍位于河内老城的棉行街(Hàng Bông)——河内“三十六行街”之一,因过去棉纺商户聚集而得名。河内古街区受中国唐宋时期的坊市制度影响,“分行划市”的传统形成于15世纪的黎朝,延续至今。

旅舍不远处有一座李国师寺,始建于12世纪李朝时期。李国师即李朝高僧阮至诚,又名阮明空,曾于西竺求法,后因成功治愈了李神宗皇帝的怪病,而被尊为国师。

寺里的匾额无论新旧,一律都为汉字,其中两根楹柱上刻着:

赞佛法大长明同日月光辉万古

祝国家增永盛并山河壮固千秋

殿内佛道同拜,也供祖先牌位,佛教管往生,道教修现世,各就各位,毫无违和感。殿内塑像则南洋化了许多,有着难以名状的审美。

一僧人坐在梁下,用朱笔给一本线装佛经批注,我凑过去看,题签上写着《戒经比丘僧》。我问他是否认得上面的字,他颇为尴尬地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会中文,只会讲“中文”二字和“Dần dần”(一点一点)的汉语词。

位于老城西部的河内文庙,是中国文化影响越南的重要实证之一。1070年,李圣宗敕建文庙,后扩建为国子监(越南最高学府),实行庙学合一,经过历朝重修,形成现在的格局。越南科举始于1075年,参照中国科举制度选贤纳士,随着儒学地位提升,逐渐取代佛教,形成儒、释、道并行的统治形态,直到1919年停废,延续八百余年。

河内文庙着越服拍照的年轻人

文庙院落共分五进,完全按照中式风格建造,只是在礼制规格上略显低调了些。大成殿是文庙主要的祭拜空间,却显得过于低矮,拜殿上悬康熙御书“万世师表”的金字红匾,大殿使用了大量朱漆,颇具岭南沿海一带的色彩美学,居中的孔圣人长着一副越人的脸孔,左右侍立孟子、曾子、颜子、思子的塑像。殿外的庭院里种满桂花树,香飘四溢。

我去的时候,一场与“国学”有关的大型活动正在大成殿前进行,越南正以某种方式回归与重塑自己的传统。两侧的展厅里,文庙的汉字碑碣以数字化的形式清晰呈现,来自国内外的学者和嘉宾盛装出席,他们驻足碑前,表露好奇。

文庙现存八十二块进士题名碑,大部分为黎朝所立,皆为汉字书写,旁边却无一行汉字释义。石碑采用越南清化的安石山青石雕刻,碑文记载着中举的人数、姓名、籍贯、家族背景等,以及登科后所获的各种恩典。这些用石龟驮负的石碑前站满了与之合影的年轻人,他们将这里当作了古装拍照的置景与祈求金榜题名的福地,只有我在认真研读碑文。

法国人殖民越南后,曾极力废除汉字,推行西文,企图改变越南的文化本位。但中越之间的纽带并未因此割断,河内仍有大量华人聚居,主要从事贸易与餐饮,并控制着河内大量的商行。

据19世纪中后期编撰的《大南一统志》记载,河內的二十一个街区中有三个华人街区——河口庯、粤东庯、福建庯,与西人、越人所居的区域相区隔。河口庯即帆行街,曾是河内华人主要聚居区之一,“列卖书籍、北货、药材,亦名行帆。”

帆行街22号是曾经的粤东会馆,“粤东”为广东别称,粤东会馆即以广州府移民为主的广东会馆,创建于嘉隆二年(1803),供广东籍商民聚会所用。除会馆的功能外,粤东会馆也为华人祭祀的场所,祭拜关圣大帝、赞顺天后元君、三元三官大帝、伏波马大将军等神祇。

雨中的河内老城

1902年冬,孙中山赴河内参加工业博览会,结识旅越华侨黄隆生等人,成立了越南河内兴中会,会址就设在粤东会馆。粤东会馆历经多次修葺,形成中式寺祠与法式建筑结合的风格,后来这里一度被用作幼儿园,甚为可惜,现已改为文化艺术中心。

我在里面找到一块明命元年(1820)的碑刻——“重修粤东会馆碑记”,为广州府南海县庠生潘宪祖所撰。越南工匠所刻的字迹清晰,行文走笔看不出是在越南的土地上,碑文记载了广东与河内(大罗城)之间的往来关系——“其地与东省接壤,而梯航所可至。”自明末以来,“我东之人服贾斯土者,为货贿懋迁之区,为舟车辐辏之地,熙来攘往者称乐国焉。”

走在河内老城区,那些古老的词汇接踵而至,如将军、鱼贩、国师等。华人依然保留着自己的文化,只是这些传统已逐渐与本地相融,彼此难分。

去全球化时代的跨国旅行

我住在河内市井味十足的老城区,一墙之外即是娑婆世界,昼夜不分的车马喧中倒享有几分避世感。

正如德国人总爱去以色列旅行一样,我住的旅社里挤满了法国人,就算不是土生土长的法国人,也是瑞士、西班牙、意大利来的法语人群。我和美国人亚历克斯是这里少数不会讲法语的住客。

“为什么法国人总喜欢抱团?”亚历克斯抱怨道。可全球化秩序的瓦解,美国不正是中坚力量吗?接着他又自我解嘲地说道:“也许人类就是这样的吧。”

亚历克斯的样子不算老,但头发几乎全秃了,戴着一顶棒球帽,看上去挺孤独的。他努力想让自己合群,却始终无法融入。

亚历克斯来自俄亥俄州,是国家公园里的一名自行车修理工,每年有半年的假期旅行。他对越南很熟,曾在南部的胡志明市待过五年,在各种学校里教英文。这趟重温之旅,他计划从中国台湾出发,一路搭便车到印度,横穿整个亚洲南部。

亚历克斯是个颇为老派的背包客,热情、健谈,也乐于分享。他将去过的餐馆、啤酒屋甚至自助洗衣店都巨细靡遗地向我们推荐,多是些中规中矩的去处,也符合他作为游客的调性。他还喜欢处处展示自己蹩脚的越南语,一见面便拿出几句刚学会的中文词汇,试图向我求证发音。

他深谙越南的门道,也熟悉西方的那套,知道如何与欧洲人相处愉悦,或许也懂得逢迎我这个东亚人,这种人年轻时很难不受欢迎,但随着年纪渐长,情况则恰好相反。

亚历克斯说自己爱喝啤酒,但只喝水啤,不常去酒吧——或许是在越南待久了,他也习惯了那套阴谋论——“你知道在越南,许多酒吧里卖的都是假酒。”

西方人的旅舍社交常常陷入尬聊状态,尤其是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聚在一起时,每个人都在故意地插科打诨,他们表面上其乐融融,但背地里各不对付,彼此之间甚至有些刻薄。

翻开十五年前写下的旅行日志,我发现那时在越南,几乎每天都会结识来自世界各地的新朋友,一是因为我正年轻,年轻人很容易交朋友,二是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人们通过彼此联系,交换旅行信息。

每晚七点半是天台酒吧的欢乐时光,旅舍提供免费的河内啤酒,只是需要被迫社交。我正专注地享受着味道寡淡的“河内”牌鲜啤,三名年轻的英国女性走了过来,想要和我们拼桌。

她们落座后,出于礼貌地跟我客套了几句,好奇我是哪儿人,做什么的。

我于是问她们是做哪行的,其中一位女生说自己在做美甲,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聊什么,因为一般出来玩的人都会说自己是纹身师或者穿孔师,或许听上去更酷一些。

她说自己原本是学绘画专业的,也算是半个艺术家,但搞艺术没有出路,最后只能干了这行。难怪网上的留学规划师都说,艺术类留学生最好的出路是美甲。我问她喜不喜欢现在的工作,她说还可以,反正也是画画。

另一个英国女生听说我是坐火车来的河内,说我是她认识的第一个这么来越南的人。她故意问我回去要多久,我说可能得走一个星期,边走边玩。她略显惊讶地笑了笑,觉得不可思议。

在高速铁路不太发达的欧美国家,火车旅行既费钱又费时,只受少数有钱有闲的退休人士青睐。20世纪后半叶,在全球航空自由化的浪潮下,航空旅游业发展迅速,推动了大众旅游时代的到来,陆路旅行则日渐式微。近年来,“开放天空”的首倡者美国,却出于本国利益考虑,对航空自由化的态度逐渐趋于保守。

这天正好是周末,她们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等着去一个电子趴。她们说上周也去过,感觉氛围不错。我们喝完各自的酒,结束了对话。

电子音乐文化正席卷全球,相比夜生活更为国际化的南部,河内的氛围要显得保守许多。派对当晚的DJ是来自奥地利的Salute,在英国颇有名气,演出在一家隐秘的地下锐舞俱乐部内举办。

俱乐部位于红河岸边一块破败的街区,入口藏在一排不起眼的自建房中。卷帘门紧闭着,几个身影在暗处晃动,打扮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不同于纽约俱乐部门口那些壮硕的保安,看门的是一位瘦削的小伙,偶尔从门帘里伸出头来,畏手畏脚的,像是在进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也难怪,地下俱乐部本就意味着某种越界与“违禁”。

这家俱乐部在河内人气颇高,来的顾客一半是越南人,一半是西方人,他们自然地分成两拨,互不干涉。

铁克诺音乐(Techno)诞生于冷战末期,铁幕倒下后,东柏林与莫斯科成为其重要阵地。而如今,在电子音乐日益商业化的时代,河内仍保留着某种过时的纯粹。

河内另一家著名的音乐酒吧总是关门很早,酒吧的主题是爵士,成群结队来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客人,为了保持他们规律的作息,酒吧不得不在十二点打烊,名曰“漫长的等待”(Long Waits Jazz)。一些人再溜进那些拥有暗门的鸡尾酒吧,或带上他们年轻的梦伴,消失在这个世界的某道暗巷。

我爱河内的夜晚只剩下些橘黄色的窗户,我爱对面阳台的静谧,爱所有色彩都是冷酷的,冷的跟海雾一般,爱所有植物都很茂盛,爱不知身在何处,雾将一切迷朦,爱置身事外的孤独,但夜太漫长,像掐掉的烟蒂,等待在某个时刻死灰复燃。

河内街头的理发店

哪里不是生活,何处不是故乡

冬日的河内总是雾蒙蒙的,老城区的法式建筑林立,破旧得有些像印度。到了晚上,河内才活过来了,人们端塑料小凳子在路边喝软饮、啤酒,吃烤串、甜品。黑暗中有一些闪烁的灯箱,折射出生活的美。

河内是全球十大污染城市之一,汽车和摩托车尾气功不可没,在干冷少雨的冬季,令人无法呼吸。你的肺成了尾气与尘土的吸尘器,所有的人都在咳嗽,无人不戴口罩。

越南正在推动全面的绿色转型,街上跑的温纳快车(VinFast)越来越多,这家越南最大的电动车制造商诞生于2017年,其核心技术和供应链高度依赖中国。河内的第一条电气化市内轨道交通也由中国援建,于2021年通车,这条只有12座车站的轻轨呈东北-西南走向,连接了河内老城与西南新城。

在过度拥塞的路面上行走颇需勇气,我的镜头盖就丢在了去火车街(诞生于法国殖民时期,因火车穿过居民区小巷而成为河内最奇特的城市景观)的路上,第二天我试着原路走了一遍,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在越南总得丢点什么,对吧?

火车街附近的沿街小吃摊

春日第一场雨降下来,河内最后一次派对结束,忙碌营生的走贩在凌晨四点就已出门,而那些游荡野巷的游客还未返屋,这里拥有美丽的西湖,中式园林般的咖啡馆,但生活本不轻松,不是吗?我习惯独来独往,与此地的每个人一样,来为生活,往为所终。这里没有什么扣人心弦的故事,如明末那些迁居而来的商贾——“熙来攘往者称乐国焉”。哪里不是生活,何处不是故乡。

春节前的河内老城变得无比拥堵,我再也无法忍受令人窒息的尾气,打算找个偏僻的小镇清静几天,于是想到了心心念念的沙巴。沙巴是法国殖民时期的避暑胜地,如今是越南北部的徒步大本营。

那天我急着去赴派对,在预订平台上找到一家四美元一晚的民宿,便匆匆订了下来,出发前才发现它位于塔万村附近,离沙巴还有近十公里的山路,不知道该如何抵达。

出发当天早上,我迷迷糊糊中收到一封陌生邮件,发件人是陳季恰,与越南维新运动家同名。标题即正文,只洋洋洒洒写了几行英文,没有断行。邮箱后缀是Gmail,显得很不正式,像是诈骗邮件:

“越南铁路发布今晚开往老街的SP7次列车状态,因龙边站目前正在维修,乘客需于今晚21:00到达河内站,乘坐从河内站开往嘉林站的巴士,登乘开往老街的列车。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与感谢。”

数百名乘客被发配至窄小的嘉林站,候车厅仅有一层,百余平方米。站前的马路只容一车通过,又值春运,被摩托车、出租车、小贩与行人堵得水泄不通,连过街都困难。嘉林站也是往中国的国际列车始发站,工作人员会讲中文,却不通英语。

夜车SP7再次沿着红河蜿蜒,驶向中南半岛的屋脊,在本月最冷的一天,去看迷雾笼罩的梯田。

芒花山谷的梯田

芒花山谷的当地村民

我在老街站买了张去沙巴的接驳车票,因为势单力薄,我和一个意大利女生先后被赶下车,揽客的人将我们载到红河桥头,转卖到一辆破破烂烂的乡村巴士,车上还有其他两名不明就里的糊涂游客。这种倒客的手法,与十五年前如出一辙,但如今的我心态却平缓了许多,和穿着民族服饰的当地人一车,反倒觉得好玩。赶了一夜火车,又辗转两趟巴士才抵达沙巴。

番西邦峰(Fansipan)是中南半岛之巅,脚下的沙巴镇海拔有1600米,与河内气候迥异,河内还在穿短袖的时候,这里已经裹上羽绒服了。

天下起雨来,由于我订的民宿不在镇上,又搭了辆摩托,司机长着一副高丽人的脸,害羞腼腆,对我说山高路远,又冷又雾,多给我一些小费吧。

民宿所处村落在一座叫做“芒花”(Mường Hoa)的山谷中,距离沙巴镇有八公里的山路,摩托车晃悠在迷雾山间,四周是无尽的梯田,最后我又爬了个大坡,才抵达我的住处。

塔万村芒花溪

房东舒丽是苗族,自称赫蒙人(Hmong),蚩尤之后,村子里的人不知何故,见到我都在笑,感觉“不知有汉”。苗族是跨境民族,这里的村庄、气候、地形,人们的面容、服饰、口音,都像极了云南。一位苗族妇女卖给我口弦琴,说山里没信号,一般就用它通信。

我问舒丽村子里的狗咬人吗,她说有的咬有的不咬,她也管不住,“你要是自己出门,就只能祸福自担了”。我对这个回答将信将疑,当地人总是习惯警告初来乍到的天真游客,就像旅行老鸟总是喜欢吓唬旅行菜鸟,渐渐地我发觉,村里的狗只咬狗,对人还行。

山谷里的民居被纷纷改造成了民宿(Homestay),闲时一些妇女就站在路边兜售游客纪念品,一般是手工织布、服饰、手链等。一些人当起了登山向导,另一些人成为了摩的司机。

当地苗族世代以务农为生,种植玉米和水稻,外国游客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村庄的命运。房东舒丽在她九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外国背包客,那人送了她一件御寒的夹克,这份微小的善意悄然地改变了她的观念。后来在家人的支持下,她艰难读完高中,来到河内求学,学的是旅游专业。读书对于一个出身贫困家庭的越南女生而言,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她一边申请学贷,一边在餐厅打工,坚持完成学业。

芒花山谷的苗族小孩

大学毕业后,她放弃留在河内,毅然回到村庄生活,开了这间民宿,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者,同时也教当地人学习英语——“为他们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帮助他们打破贫困的循环。”

芒花山谷的故事让我想起约翰·列侬 (John Lennon)在反对越南战争运动中写下的那首《Imagine》,与陶渊明的田园世界暗合:“我期盼有朝一日,你与我们心志一致,届时世界终将大同。”

美食作家安东尼·波登的越南之旅最后含泪结束,他在目睹战争留下的满目疮痍后四肢无力,什么也吃不下,哪儿也去不了,甚至开始怀疑此行到越南的目的,乃至人生的意义。试想他去的如果不是胡志明市,而是芒花山谷,会不会又是另一番感悟呢?

我喜欢越南阳光照耀下的海滩,也爱被迷雾笼罩着的山丘;爱色彩烂漫的狂乱,令人窒息的拥堵,也爱什么都不做的虚无。与路人相遇,又各自赶路,将所有的分歧化作梦语。

旅行结束后,我沿滇越铁路的故道返回昆明,依然在流感季节高烧过境,在昏梦中胡乱与人寒暄。只是在欢乐时光免费啤酒的浸润下,身体似乎变得臃肿了一些。

(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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