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中的预想之词

风景

杜甫的七律《堂成》作于成都草堂落成之时，诗云：

背郭堂成荫白茅，缘江路熟俯青郊。

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

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旁人错比扬雄宅，懒惰无心作《解嘲》。

这是一首名诗，一般的杜诗选本都会选它。但是，我查阅了多家版本，关于“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的注释，全都停留在字面上。私意以为，仅限于字面的注释是不够的，还应说明，这两句诗并非诗人眼前的实景，而是诗人基于眼前的实景的预想之词。

且看杜甫同一时期的另外两首诗：

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

华轩蔼蔼他年到，绵竹亭亭出县高。

江上舍前无此物，幸分苍翠拂波涛。

凭何十一少府邕觅桤木栽

草堂堑西无树林，非子谁复见幽心。

饱闻桤木三年大，与致溪边十亩阴。

将《堂成》与这两首诗并读可知，卜居之地本无桤林和竹林，桤树苗和竹子都是杜甫现要的。“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所描写的，都是预想中的将来的景象。当时桤树苗和竹子刚栽上不久，前者谈不上“碍日”，后者也谈不上“和烟”。

《堂成》中的笼竹指慈竹，而《从韦二明府续处觅绵竹》说的则是绵竹，是另外一种竹子，好像前后矛盾。也许韦续实际提供的是慈竹而不是绵竹，此处似不必深究。

“江上舍前无此物”“草堂堑西无树林”，细忖句意，似乎杜甫是有了草堂以后，才向朋友讨要桤树苗和笼竹的。按常理来说，也应当是先集中精力把草堂建起来，然后再考虑植树种竹的事。不过既然《堂成》一诗提到了桤林和笼竹，那么，说植树种竹是在建造茅屋期间进行的，也未尝不可。

其实杜诗中的预想之词不乏其例，如《路逢襄阳杨少府入城戏呈杨员外绾》：

寄语杨员外，山寒少茯苓。

归来稍暄暖，当为斸青冥。

翻动神仙窟，封题鸟兽形。

兼将老藤杖，扶汝醉初醒。

此诗题下有自注：“甫赴华州日，许寄员外茯苓。”意思是“我赴任那天，告诉杨员外以后给他寄华山产的茯苓”。茯苓，菌类植物，寄生于山林松根，是一种中药材，为华州名产。唐人认为茯苓可延年，所以此药为时人所重。要给杨员外寄茯苓，大概是杜甫主动提出来的。杜甫由于被贬，心情不好，如果是杨员外张口要，恐怕与情理不合。后来杜甫回洛阳，路遇杨少府。杜甫想到曾经对杨员外许诺过的事还没有兑现，就写了这首诗，请杨少府转交给杨员外。八句诗，后六句都属于预想之词，大意为：等天气稍暖，我就上华山为您挖上好的茯苓，另外，还要送您一根老藤杖。此诗写得温馨而亲切，也很有趣。

再如《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也是很典型的例子。这里选录其中的三首：

其二

处处青江带白蘋，故园犹得见残春。

雪山斥候无兵马，锦里逢迎有主人。

休怪儿童延俗客，不教鹅鸭恼比邻。

习池未觉风流尽，况复荆州赏更新。

其三

竹寒沙碧浣花溪，橘刺藤梢咫尺迷。

过客径须愁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

书签药裹封蛛网，野店山桥送马蹄。

肯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饮醉如泥。

其四

常苦沙崩损药栏，也从江槛落风湍。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生理只凭黄阁老，衰颜欲付紫金丹。

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

这一组诗除了涉及返回成都的背景的少量篇幅外，几乎全是预想之词，包括与严武的重逢、边防被动局面的扭转、与草堂旧邻的交往、草堂环境的变化、修整故园的规划、对今后生活的设想、对人生遭际的感慨，可谓百感交集，浮想联翩。

《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其三写道：

庾信罗含俱有宅，春来秋去作谁家？

短墙若在从残草，乔木如存可假花。

卜筑应同蒋诩径，为园须似邵平瓜。

比年病酒开涓滴，弟劝兄酬何怨嗟。

大历二年（767年）春，杜甫弟杜观从长安来到江陵，然后到夔州看望兄长杜甫。会面时，大概商定了共同在江陵安家之事。不久，杜观去陕西蓝田接家眷。当年冬天，杜观携家至江陵，邀兄长杜甫到江陵会合，两个家庭即将在江陵团聚。为此，杜甫写了《舍弟观赴蓝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三首》。这里引录的第三首，后四句也是预想之词，大意是：我将在江陵卜居，闲暇时与你一起喝点儿小酒，不必以寓居异乡为念。暗含的意思是：人到晚年，与你同在江陵安家，彼此也能有个照应，甚感快慰。

此外，散见于杜诗中的预想之词还有不少，例如：

稍待秋风凉冷后，高寻白帝问真源。（《望岳》）

今君度沙碛，累月断人烟。（《送人从军》）

东行万里堪乘兴，须向山阴上小舟。（《卜居》）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夜喜雨》）

定知相见日，烂漫倒芳樽。（《寄高适》）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有时候，单从字面上不易看出是预想之词，但结合诗的上下文、诗的题目或作诗的时间，可以得到确认。例如：“天涯喜相见，披豁道吾真”，由题目《奉简高三十五使君》中的“简”（书信）字可知，当时杜甫与高适尚未见面，所以是预想之词。“黄牛峡静滩声转，白马江寒树影稀”，由题目《送韩十四江东觐省》可知，韩十四将赴江东省亲。黄牛峡在长江西陵峡中，是韩此行所经之地；白马江在蜀州附近，是杜甫为其送行之地。因此，“黄牛峡静滩声转”是预想之词。“高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出自《题桃树》，该诗作于广德二年（764年）暮春，所以“高秋”时如何、“来岁”时如何是预想之词。“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出自《十二月一日三首》（其三），诗作于腊月初一，当时不会有桃花和柳絮，所以是预想之词。《堂成》中的“桤林碍日吟风叶，笼竹和烟滴露梢”属于更为“隐蔽”的预想之词，需要与杜甫同时期的其他诗作参看，才可以看出来。

预想之词是合理的预期或设想，常与“会当”“会须”“会”搭配。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会须上番看成竹，客至从嗔不出迎”（《三绝句》其三）、“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严郑公宅同咏竹》），皆带有预想之词的“标签”。

当然，我们说预想之词是合理的预期或设想，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论，有时候，不能太当真。如“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岳麓山道林二寺行》），杜甫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并非真的要在岳麓山卜居。

预想之词表示将会如何如何，祈望之词表示希望如何如何，一般来说，二者很容易区分。祈望之词常与“安得”“何时”“何当”搭配，例如：

南望青松架短壑，安得赤脚踏层冰！（《《早秋苦热堆案相仍》》）

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夏夜叹》）

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即今多拥隔。（《光禄坂行》）

安得务农息战斗，普天无吏横索钱。（《昼梦》）

秋来未曾见白日，泥污后土何时干？（《秋雨叹三首》其三）

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十四）

玉垒题书心绪乱，何时更得曲江游。（《寄杜位》）

不辞万里长为客，怀抱何时得好开？（《秋尽》）

思见农器陈，何当甲兵休。（《晦日寻崔戢李封》）

何当清霜飞，会子临江楼。（《毒热寄简崔评事十六弟》）

然而，有时候，希望如何如何，可能会与预期将会如何如何重叠，在这种情况下，二者的界限就比较模糊了。如《洗兵马》中的“寸地尺天皆入贡，奇祥异瑞争来送。不知何国致白环，复道诸山得银瓮。隐士休歌紫芝曲，词人解撰河清颂。田家望望惜雨干，布谷处处催春种。淇上健儿归莫懒，城南思妇愁多梦”，究竟是预想之词呢，还是祈望之词呢？似乎都可以说通。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是祈望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