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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虹斌|《民国衣冠:旧制度与新时尚》序

候虹斌
2026-07-22 0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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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衣冠:旧制度与新时尚》,周松芳、陈泳如著,团结出版社,2026年6月版

张爱玲在《更衣记》里,简单地梳理了一下民国的衣冠变化史,里面提到:

(女人的)袄子里有“三镶三滚”“五镶五滚”“七镶七滚”之别,镶滚之外,下摆与大襟上还闪烁着水钻盘的梅花、菊花。袖上别钉着名唤“阑干”的丝制花边,宽约七寸,挖空镂出福寿字样。这样聚集了无数小小的有兴趣之点,不停地另生枝节、放恣、不讲理,在不相干的事物上浪费了精力,正是中国有闲阶级一贯的态度。

时装的日新月异,并不一定表现活泼的精神与新颖的思想;恰巧相反,它可以代表呆滞,由于其他活动范围内的失败,所有的创造力都流入衣服的区域里去。在政治混乱期间,人们没有能力改良他们的生活情形,他们只能创造他们贴身的环境——那就是衣服。我们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

服装的变化,往往映照着社会的发展与变化。

周松芳博士和陈泳如女史合著的这本《民国衣冠》,就是这样一本正本清源的厚重的专著。在这本书中,他们对民国服装的来龙去脉进行详尽分析,爬梳了海量的史料,把中华民国建立以降,一直到1949年前的服装的流变,作了清晰的解读。以后,如果还有其他学者想写相关题材的文章,这本书一定是个不该错过的参考。

大约10年前,我曾任南方都市报副刊版编辑,我在中山大学时的师兄、周松芳博士陆续在我手中发过多个重磅专栏,从《岭南饕餮》《民国味道》到《民国衣裳》,反响都很好,全都结集出版了。它们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史料扎实,不遗余力。这种考据的精神与能力,令人敬佩。

重新说回到民国衣冠上。周博士发给我的专栏里,刚开始的就是一篇《民国已建,服制未定》,深深地吸引了我。现代的普通读者也许不知道,对于朝代更替来说,服装的意义深远。古代封建王朝,改朝换代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正朔,易服色”。就是说,直到近代,历法正朔,仍被视为政权的标志。而“易服色”,同样也是改朝换代的象征,指制定新的服饰制度。这种服饰制度,详细规定了上自皇帝后妃、王公大臣,下及庶民百姓衣冠服饰的款式、色泽、纹饰,以及换季时间和节日穿戴等。

大家还记得清代初期,为了“剃发易服”这件事,杀掉多少人吧?因为,是否服从服色与发型,关系到是否承认这个新政权的问题。

1912年元旦,中华民国成立了。大清已亡,是否要“易服色”呢?这本书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时的解决方案是,通电各省改元,使用阳历,再颁布命令:“国民服制,除满清官服应行禁止穿戴外,一切便服悉暂照旧,以节经费而便商民。”

不过,没过几天,作为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就先从军队开始“易服”了,颁布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彻底的西方化、现代化的陆军服制——《军士服制令》。西式制服当然多用西洋布料。但中国本身就是丝绸大国与纺织大国,如果国家规定的服装都不使用中国面料,多少人会失业?于是,在1912年的5月,武汉救国会的成立大会上,就有一义士,演讲控诉外洋衣帽畅销全国之害,还抽刀断指,鲜血淋漓;又有一年轻人上台,抽刀断指,血书“用外货不用国货,亡国奴也”!

这些史料、这些故事,都是很少为人所知的。

民国的服制,还有一个很大的疏忽,就是“重男轻女”,遭到了激进妇女团体的抗议。当时谈社英有篇文章就写道:参议院模仿西俗,对男子的大礼服、常礼服、日间服、夜间服以及帽子、鞋子都有讲究,但对于女子则不然。草草制定,衣裙都是旧式的,冠履更是没有。难道女子和男子之间,竟然如此不平等?文中更指出:这不就是因为我们女人没有一个有参政权的原因吗?!

后来,就有了唐群英等人争取女性的参政权。

关于服制的争吵,还有很多波折。而女性的服装,也几经变更。国服飘忽不定,国之动荡低迷可窥也。

这本书里,皆是细节皆是故事:1911年,武昌首义、南北议和时,南方革命党代表伍廷芳,穿的居然不是西装,而是中式长袍马褂;而清廷一品命官唐绍仪,穿的居然不是长袍马褂或满清官服,而是一身西装!无怪乎,当时唐绍仪对伍廷芳说:“我有共和思想,可比你要早啊!”果然,后来唐绍仪成了北洋政府第一任总理。

当然,我这里只是挑了书中几个关于“国服”的典故来说,实际上这本书涉及的内容非常丰富。既谈到妓伶引领时尚、女子学堂抢回时尚、明星擅场等等对时尚主导权的争夺;也谈到了内衣的形成,天乳运动的风潮,惩戒摩登妆的故事,还谈到了陆小曼与张幼仪的云裳公司之间的纠葛,甚至还有张爱玲的奇装异服……

这哪里只是谈服装,作者是借着服饰,把民国年间的政治风波、文坛的风流人物、生活方式的变迁,思想的流变,一一陈列在我们面前。

我想,如果后人想分析我们这个时代的服饰,也许难度会很大。因为,现代社会里再也没有统一的“服色”了,穿着花样繁多,各种风格都可以找到追随者。我们初步争取到了“穿衣自由”,有了特立独行的资格。

回望100多年前,人们还需要政府制定政策,规定人们穿什么款式、什么面料;不然就是“不重视”。沧海桑田,倏忽变幻,原来数千年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是可以更改的。看来,服装史,更迭的,不是时尚史,而是思想史、文化史啊。

十年之后,周松芳博士请对民国服饰文化更有修为的陈泳如女史倾力相助,对原稿进行全面修订,大幅删削调整的同时,改写增补了不少篇章,特别是配图的质量与数量均大幅提升,让我这个老编辑耳目一新,故乐为序引,以飨读者。

(本文为周松芳、陈泳如著《民国衣冠:旧制度与新时尚》的序言,团结出版社2026年6月版,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

    责任编辑:黄晓峰
    图片编辑:张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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