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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甲背后的百亿生计(上)

本文为南京大学2024级专硕研究生郭雪的毕业设计选编,分上下两篇发出,此为上篇。
作者 | 郭雪
指导老师 | 白净
编辑 | 刘珈宜
责编 |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刘力勤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潮”。

乍一看形状,它很像《甄嬛传》里娘娘们的护甲,在美甲界的专门术语是Extra Long Stiletto(超长水滴形穿戴甲),它尖锐如同女王的权杖,宣示极度张扬的魅力,是欧美正流行的甲型之一。

图 蛇年生肖甲
和甲片设计的中式风格形成对照的,是包装上清一色的英文,正面写着醒目的“Nail Art”(指甲艺术),底卡上是烫银小字“handmade press-on nails”(手工穿戴甲),背面则详细印着使用说明——How to apply(如何使用)、How to remove(如何摘除)。
像这样的手工穿戴甲,江苏省东海县一年卖出了1.5亿副,其中8000多万副远销35个国家和地区,占据全球40%以上的手工穿戴甲市场。
一款包含喷绘、手绘、浮雕的蛇年美甲,在国内美甲店做至少要500元,在纽约要200美元,约合人民币1400元,在东京要30000日元,约合人民币1500元,还要由美甲师做四五个小时。
而穿戴甲是将这些复杂工艺提前预制到甲片上,只需要将成品甲片贴在指甲上,就能迅速呈现千元美甲的效果。在东海穿戴甲主播的TikTok直播间,这样一款精致的手工美甲只需30美元,空运包邮。下单一周后,美国客户就可以收到,5分钟就可以轻松“穿戴”。
与许多小商品不同,穿戴甲不适合大规模机械生产。指甲盖儿大小的空间上能玩出千万种花样,主要依赖手工制作,2024年,东海日出货量峰值超50万件,而撑起庞大产量供给的主力军,是东海4万多名30至50岁的美甲师。

东海甲片背后的零工群落
(一)美甲厂里的倒计时
2025年12月5日,距离平安夜还有19天。傍晚五点,东海县城里的一家水晶店铺一楼已经关了门,二楼灯火通明,楼梯口的墙上歪贴着一张打印纸——“常年招聘美甲师”。这里是东海县最大的穿戴甲企业之一“艺禾美甲厂”的加工点,黏腻刺鼻的甲胶气味中,几十名美甲师正在低着头工作。

艺禾美甲加工厂
红姐坐在最里间的位置,她干活不用看图纸,细毛笔在手里听话得很:蘸点红,再蘸点金,手腕悬着一转、一顿、一提,一片枫叶就活了,边缘毛刺都清晰可见;再点几下,一朵烟花“嘭”地就在甲片上炸开,金丝银线仿佛还在往外溅。
红姐是这儿画得最快最好的,活儿也赶得最急。六点前,她必须做完一百五十副手绘烟花款甲片。为了提高效率,她十副一组,批量刷胶,再批量手绘。
说是“厂”,这里其实与东海的大多数穿戴甲加工点一样,不需要什么硬件配置,商户只需要在住宅区附近,租上一两层空房、放几排长桌,再配上一些美甲工具,一个“厂”就能运转起来。在这里,每张桌子都满满当当:成板的肉粉色塑料甲片、固定甲片的泡沫底座、十几个色胶小罐,都堆在手边。桌里角摆着光疗灯,旁边笔筒里插着各种笔,有涂胶的、勾线的、做晕染的,还有专门粘钻和吸磁铁的,锉刀、剪刀也躺在一边。空气里飞着细细的亮粉。

艺禾美甲师工位
靠墙的窗边,罗雪把脸凑得离台面很近。她正用最细的粘钻笔,将比米粒还小的水钻一颗颗往窄长的甲片上摁。罗雪每天要在这里待10小时以上,每多做一副就多一笔收入的计件工作有种魔力,让她像游戏成瘾一样,停不下来。她正在做的这款“超长满钻”,工费四块五一副,已算高价。
“灯一照,钻石亮闪闪的太费眼了,时间长了脖子也受不了,又酸又麻。”但罗雪愿意做这款——钻粘得密密麻麻,底胶的薄厚不匀、甲片打磨的细微瑕疵,就都被遮了过去,验收时容易通过,省了返工的工夫。对她来说,时间就是钱。“能顺顺当当拿到四块五,比什么都强。”
还有不到20天就是西方圣诞节,红色的倒计时悬在每个美甲师的头顶,艺禾厂里赶工氛围焦灼。按照往年经验,包裹从东海发出,寄到海外客户手里,一般需要7到10天,2025年5月起,多国陆续开始加强小额包裹的报关审查,包裹的通关时间又得增加两三天,再加上采购、售卖、打包、发货的流转时间,当下就是赶上圣诞节节庆的最后窗口期。

艺禾美甲师制作穿戴甲
在艺禾四年,唐晶见证了东海穿戴甲产业的狂飙突进。“以前的款式很简单的,现在越来越复杂。我们也要学,不学跟不上,接不到单子。”唐晶抱怨,现在要做的款式要求越来越高,但工费却没怎么涨过,只能多做才能挣到钱。“我们这不缺人,有的是人做。”
(二)健康与生计之间的两难
在艺禾可以看到东海美甲师群体缩影:她们大多是80后,二孩、三孩母亲。她们的青春始终与“进厂”紧密相连——20世纪90年代,东海姑娘如果能进入纺织厂、电子厂,月入千元,是件体面到令人羡慕的事。她们中的很多人念过纺织职校,干过服装厂的流水线。而后,因为生育和抚养,陆续回归家庭,成了全职主妇,只能在空闲时,在家接点串珠、编绳的零活补贴家用。
2020年,东海街头巷尾,一夜之间贴满美甲师招聘广告。对许多生活被囿于厨房与孩子的女性而言,那像是一扇意外裂开的门缝。第一批人试探着走了进去。培训几天,从最简单的纯色甲片涂起,很快便能上手计件。消息传开,更多的主妇手拉着手,人生第二次进了“厂”。
2026年,东海县定下年产5亿副手工穿戴甲的目标,折算下来,美甲师们的日均出货量需要达到137万副。街边美甲店的招聘启事,在风吹日晒里早已褪了色,却始终没有揭下来,“招聘美甲师,人数上不封顶,薪酬上不封顶”,诱惑着越来越多的东海女性走进这里。

美甲店的招聘启事
唐晶忙完一组甲片,掰着手指头数起做美甲师的好处:“工资结得快,也没有领导管着,时间也很自由,想什么时候做都可以,家里有事也能顾得上,今天我女儿生病没上学,就跟着我来厂里了。”她以前做过水晶加工,相比磨水晶、串珠子,她觉得美甲师赚的还是要“多多了”。
甲胶气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黏在鼻腔里,直往脑门钻。屋里闷得发慌,嘈杂的声浪混在一起:左边手机里传来直播带货的嘶吼,右边短剧正放着高潮爽点,抖音神曲的鼓点,和锉刀打磨甲片的嚓嚓声缠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随着手工穿戴甲产业的兴起,东海县城的美甲师群体,依旧处在职业保护的真空地带。这份在当地人眼里“高薪又自由”的工作,本质是纯粹的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没有劳动合同,更没有五险一金。
甲油胶在凝固时会释放甲醛等挥发物,车间通风不畅,气味总是浓郁刺鼻,罗雪每天要在厂里待10小时以上,却从不戴口罩。“戴了也没用,早就被甲醛腌入味了。”她笑着调侃,转头又忍不住念叨,“感觉最近头发掉得特别多,不知道天天喝牛奶能不能解解毒?”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工作的健康风险,却更放不下手里的活计。在长远的健康隐患和眼前的生计之间,她们几乎都选择了后者。这种选择谈不上短视,更像是一种清醒的无奈:身处产业链的最底端,她们既无力改变环境,也舍不得离开这股能让她们兼顾家庭与收入的潮水。

“前店后厂”的百亿生态
(一)三十米,一条微缩流水线
艺禾穿戴甲批发基地位于颐高路,当地人更习惯叫它“美甲一条街”。短短千米路段,巅峰期曾涌入数百家店铺。狂热退潮后,几轮洗牌淘汰了大批跟风者,如今还剩数十家仍在经营。
它们大多为“前店后厂”模式,覆盖设计、打版、生产、批发、零售、直播供货全链条。真正的核心资产藏在门店背后——设计师画图,打版师将图样复刻到甲片上,美甲师再按样品批量制作,最后经由线下档口和国内外电商平台流向市场。

颐高路的美甲店
艺禾门店约二百平方米,顶天立地的货架挤满空间,仅容一人侧身通行。架上层层叠叠挂着款式各异的穿戴甲,每排货架旁都备有长柄钳和塑料筐,供采购者夹取心仪的款式。几位客服一边张罗着店里的生意,一边回应着电脑里来自全国各地的订单。美甲师们要在这里领取做大货的样品,然后将做好的成品送过来结账。

艺禾的美甲师们排队送货
2021年,27岁的李志富开了东海第一家穿戴甲线下店——艺禾美妆。到2025年,艺禾已拥有60余名设计打版师,加工点覆盖全县所有乡镇,吸纳了2000多名美甲师,日产量最高可达2万副。艺禾的膨胀轨迹,折射出整个东海穿戴甲产业扩张的景象。
东海的穿戴甲产业,缘起于一块水晶边角料。最初,浙江义乌商人到东海大量采购水晶碎料,用于装饰穿戴甲。嗅觉敏锐的东海商人意识到:与其卖原料,不如做成品。2019年,第一批东海商人正式入局穿戴甲行业。此后六年,东海新注册的经营范围含“美甲”的企业超过13000家,其中个体工商户逾12000家,注册资本50万元以下的超过9000家。这些“夫妻店”“家庭作坊”看似不起眼,却共同撑起了东海手工穿戴甲百亿级的年产值。2024年,东海全县穿戴甲销售额近80亿元,较前一年增长166.7%,2025年突破150亿元,同比增长87.5%。六年时间,东海穿戴甲从零起步,拿下了全国70%的市场份额。东海水晶加工所积累的细致手工与审美能力,也为穿戴甲产业输送了大量高水准的“画手”。目前,当地已有超5万人围绕穿戴甲产业链就业。
穿戴甲头部商户自发聚集在颐高路街区,形成产业集聚。颐高路东西走向,西侧尽头与东海地标“东海水晶城”隔街相望。2024年5月,水晶城3号馆翻新投用,36家穿戴甲头部企业入驻,打造为东海穿戴甲展销体验中心,与1号、2号水晶馆并肩而立。3号馆背后便是东海电商直播基地,聚集了数十家直播公司。方圆三公里内,设计、打版、制作、展示、销售的完整产业链高效运转,各环节以小时计紧密衔接,驱动着东海穿戴甲产业持续加速扩张。
(二)内卷之中,各寻活路
2025年,东海生产了超过2亿副手工穿戴甲。这么大的产能,如何消化?销售端呈现出线下和线上两种逻辑。
南京新街口的时尚莱迪商场内,“奈趣”“BB手工”和“拇指姑娘”三家穿戴甲门店人气不减。开业两年,始终维持着比较稳定的客流。三家店均以“工厂直营”为卖点,店内手工甲大多从东海进货,售价集中在49元到99元区间。拇指姑娘家还配有专职美甲师,提供免费修甲和贴片服务。在线下店,顾客可以即时试戴,避免尺寸不合、货不对版。

南京新街口时尚莱迪穿戴甲门店
但线上却是另外一种场景。打开电商平台,大部分穿戴甲都显示“从连云港发货”。小红书直播间里,国产手工穿戴甲的价格卷得令人窒息:混批价低至3.5元一副,挑款也才4.5元,主流售价被死死压在7.9元到9.9元之间,超过15.9元便算“高端款”。拼多多上,一款7.9元的日常款拼单量已突破462万件。
疯狂低价的背后,是行业门槛过低、盈利模式粗暴的现实。大量卖家涌入赛道,为抢占份额不惜将利润压至极薄,把人工成本逼至极限。整个市场被简化为一场以量取胜的价格战。而最终承受压力的,是链条末端的美甲师群体。她们的手工费一压再压,交货期限一缩再缩。当一副穿戴甲的手工费被压到不足两元,品质的底线便岌岌可危。美甲师为赶工不得不牺牲细节,溢胶、晕染、甲片歪斜等瑕疵率攀升,退货纠纷又进一步侵蚀着本就微薄的利润空间。
穿戴甲是快时尚品类,比拼的不只是价格,更是上新速度与设计水准。颐高路上流传着一句口号:三天出新款,七天批量产。艺禾门店的醒目位置贴着大红告示,金色大字写着“每周一三六下午6点准时上新,全天24小时营业”。整条街聚集了两百多个设计团队,各家轮番上新,节奏快到来不及注册版权。门店外“同行免入,面斥不雅”的警示语随处可见,新款上线没几天便被抄得满街都是,防不胜防。低价内卷与快速上新叠加,进一步放大了品质失控的风险。当一款设计的热销周期被压缩到以周为单位,美甲师刚熟练一款就要转产新款,手绘款式的细节与一致性愈发难以保证。
压力之下,市场开始主动分化。国内市场被低价搅成一片红海,国际市场反而成了更开阔的战场。除了艺禾这类全能型龙头,更多店铺选择另辟蹊径。美区主播Summer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颐高路,她的直播必须靠不断更新的款式留住海外客户。入行一年多,她亲历了这条街的演变:“2024年我们还是在市场上被动选款,慢慢开始跟老板提需求,现在美甲街的欧美、日韩、国内商家分得特别清楚。”“大象美甲”专攻美区市场,甲型、色彩、设计、工艺完全贴合美式审美,背卡和包装也费了心思,用彩色渐变卡纸替代千篇一律的白色卡纸,靠视觉差异化拉开辨识度;“春山设计师”,款式简约素雅,以日常通勤款为主打产品,在日韩市场受欢迎;而“三只狗穿戴甲”原本由三兄弟共同运营,如今也裂变出若干子品牌,对应不同价格和风格赛道。
暮色四合,颐高路的灯牌次第亮起。艺禾的尾货店开始上货了。这家店收购全县的断码款和过季尾货,再以极低价格售出。老板李志富站在门口,看着一筐筐穿戴甲被“播撒”在店内地面上。这是他独创的上新方式。东海的主播们举着手机闻讯而来,镜头另一端连着全球各地的粉丝,共同参与这场嘈杂、粗粝却充满惊喜的实景淘货。从价格博弈到风格卡位,从大众通吃到赛道细分,颐高路的商户们正在红海中摸索各自的生路。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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