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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八仙!》导演牟正洋:就想知道这些神仙怎么来的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2026-07-21 09:31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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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今夏暑期档国产动画电影的种子选手,《八仙!》上映三天来的表现可谓惊艳,豆瓣开分8.3,票房一路冲破3亿。对于普通观众而言,一个千百年来或许只停留于“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口头禅,如何被一位90后新人导演在个人首部作品中演绎得如此欢笑嬉闹,又如此悲天悯人?

答案或许就藏在影片最核心的一句话里——“不问来路,只问去处;不问得失,只问对错。”这个看似简单的叙事翻转,背后是整个创作团队对八仙IP长达数年的深度挖掘与重新解码。

《八仙!》定档预告(01:30)

在导演、编剧牟正洋看来,八仙这个IP最大的优势是“既熟悉又陌生”。陌生的是很少有人真正追问过:这些神仙是怎么来的?他们的凡人岁月是怎样的?他由此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彻底撕掉神仙滤镜,聚焦成仙前的狼狈。在翻阅大量史料后,他发现八仙不是天生位列仙班的完人,而是从唐朝到明代近千年间,民间自下而上筛选出来的凡人代表。铁拐李的原型是跛足乞丐,何仙姑的出现是因为百姓渴望加入女性角色,这种“男女老少、富贵贫贱”全覆盖的格局,本身就极具时代先锋性。于是影片确立了核心方向:不讲成仙后的逍遥,专讲成仙前的挣扎。

《八仙!》剧照  福禄寿三星殿

如果只看《八仙!》的前半段,你很容易把它当成一部披着神话表皮的市井喜剧:无厘头的“草台班子”假扮神仙,蓬莱仙境被设计成神仙也要打卡上班、拼KPI的超一线城市,钟离权那句玩世不恭的“良心没了赚得更多”,都在拼命把你往轻松的方向推。八位主角各有短板、各有小算盘,凑在一起互怼拆台,笑点密集到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一部神话题材的电影。但正是这层厚重的喜剧油彩,衬得影片后半段关于钟离权、吕洞宾与何仙姑命运的刻画显得格外大胆且锋利。

《八仙!》剧照     草台班子集结假扮神仙搞钱

传统文本里,钟离权是点化者,吕洞宾是被度化者,何仙姑又是吕洞宾的延续,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稳固的神话传承。电影却狠下心来把这层关系拆解了,把三人拉回凡人的泥泞里重新淬炼:钟离权不再是完人,他是从终南山跌落凡间的“废柴”,因私降甘露救人被逐出师门,背着“永世为贼”的诅咒在市井摸爬滚打。他的命运底色是理想主义破碎后的PTSD——不是不想救世济民,而是怕善念一起,再被这个世界打翻在地。

影片最大胆的一笔,是把吕洞宾设定为当年那个被钟离权护佑过的孩童。他在成年后化身侠盗“无心昌”,甘愿背负骂名与诅咒接近师兄,不是为了“度化”,而是接力——他在践行钟离权当年的义举,把那场雨里的善意与悲悯循环回去。何仙姑则受“无心昌”恩惠长大,继而扮成“无心昌”行侠,三人间的关系把传承从师徒授受,转译为精神上的镜像互文:钟离权种因,吕洞宾护道,何仙姑续薪火。没人立于高处施舍仙缘,全是泥潭里互相拽一把的凡人。

《八仙!》剧照    吕洞宾和何仙姑

这种对传统传承关系的颠覆,也构成了影片最深沉的情感内核。影片借神话的壳,讲的其实是命运创伤的愈合逻辑:钟离权怕了一辈子的雨,那是他命运转折的耻辱标记;吕洞宾顶着“贼”的诅咒活着,却用这双手去偷灯救世。两人从误会、对立到并肩作战,不是靠法力觉醒,而是承认彼此都曾破碎过,却还在试图拼合起来为别人遮风挡雨。

借由此,影片也把“成仙”的定义悄然间替换了——不是超脱生死、位列仙班,而是在看透命运不公、受过彻骨的寒凉之后,还愿意选择做对的事。这种把神话“去神圣化”、再“凡人化”的重铸,远比单纯的搞笑或炫技更有分量。

牟正洋导演

电影上映后,学者易中天与导演郭帆相继发声,恰为这场“凡人封神”的叙事作了最有力的注脚。易中天撰文直言:“牟正洋的《八仙!》有可能就是那扇窗户。”盛赞其“让思想文化更适合当代”,视其为国产神话动画在重构之路上打开的一扇新窗;而《流浪地球》导演郭帆在观影后则毫不掩饰震撼,直呼“太好看了!出影院汗毛都还立着!”,以同行最直观的生理性共鸣,印证了片中这群草台班子在泥泞中互相托举的力量穿透银幕。近日,导演、编剧牟正洋在北京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且听他如何分解。

“观众既熟悉又陌生”是非常好的切入点

澎湃新闻:我们知道一位艺术创作者的个人首作,往往是经年积累的一次喷薄与爆发。能不能结合自己的经历和阅读,谈谈你个人对《八仙》故事的认知和此次创作的缘起?

牟正洋:我从小就喜欢看中国神话故事,确实是自己喜好的点在这方面。《西游记》《封神演义》《聊斋志异》这些小时候我都接触过,我第一次了解八仙是通过电视剧,和姐姐在家里看《东游记》,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八仙的故事。

电视剧《东游记》剧照

其实小时候只是有个粗浅印象,跟所有中国老百姓一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脱口就能说出来。长大之后才回过神,既然八仙过海家喻户晓,为什么很少有影视改编?查了下资料,发现之前也有相关作品,但大多都是电视剧,而且大众认知度也不高,从没掀起过大范围的讨论。我很好奇背后的原因,从那时候开始把目光聚焦到八仙这个题材上。

心里有挺多的疑问,于是我开始做功课。第一步是搜集史料,查完之后我发现,这个题材既有独特魅力,也存在一定局限性:人物太多,而且它不属于四大名著,只是民间历代流传、不断增补的神魔故事,直到明代吴元泰的长篇小说《东游记》,才最终定型了直到如今八位仙人的设定,这本小说也是流传最广的八仙相关的文本。

澎湃新闻:通过梳理资料,你认为把这个题材搬上大银幕值得挖掘的空间在哪?

牟正洋:我们后续总结出这个IP、这个民间传说最大的优势,就是对观众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这是非常好的创作切入点。再往深处挖掘,你会发现这八个人物本身非常独特,和其他神话形象区别很大——中国的神仙通常都很冷静、很克制,有一些仙风道骨,甚至有一点虚无缥缈,但八仙是烟火气非常重的一群人,是鲜见的凡人得道成仙的案例。作为从底层自下而上形成的神仙团体,民间通常称他们为“散仙”,不完全属于天庭编制的神仙,但流传度又非常广,这个矛盾正是这个团体的特殊性。

而且这个团体在我看来极具时代先锋性。八位仙人不是一开始就固定成型的,是从唐朝到明代历经近千年不断演变、演化、成长,才最终确定下来的组合。每一次人物更迭、新增角色,都对应着那个时代老百姓最真切的精神诉求。而且这八位仙人全都有对应的真实历史人物,史料上均有记载,这些人原本分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域,是慢慢被后人整合进八仙体系,一位一位加入进来的。

《八仙!》剧照  八仙全员踏浪前行

澎湃新闻:能否举例说明下?另外,我也想知道从前期准备到正式启动项目完成制作大概用了多长时间?

牟正洋:比如铁拐李、蓝采和就很有代表性,二人的原型都是底层乞丐,铁拐李还是身有残疾的跛足。铁拐李这个形象的诞生,本质是当时底层老百姓的精神寄托:普通人、底层小人物也有得道成仙的可能。之后儒生代表韩湘子被纳入,再到皇亲国戚曹国舅的加入——早期的“八仙”全是男性,可到了明代,百姓又希望加入女性角色,这才有了何仙姑。

我认为站在当代视角回看古人,他们的思想其实十分前卫,一直试图打造一个能覆盖不同社会群体的神仙团体。八仙最终形成了涵盖男女老少、富贵贫贱不同性别、阶层身份的组合。除此之外,暗八仙纹样,也就是中国传统装饰艺术中以八仙所持法器代替人物本身来象征八仙的图案,它“取神遗形”,用八件宝物隐喻对应的神仙,风格更为含蓄典雅,盛行于清康熙以后的瓷器、织物、建筑木雕等各类工艺中,形成了一整套的民俗符号,承载着老百姓对喜庆、福气、吉祥的美好期盼,民俗属性极强。再加上整套传说自带千年演变的成长脉络,我觉得当下正是合适的时机,用全新视角、结合当代精神内核重新诠释八仙故事。

暗八仙纹图案与寓意

很多知名神话都有固定、不能随意改动的主线故事,但八仙不一样,创作上留白的空间很大,这也是我决定深耕这个题材的核心原因。我就是想做这样的小人物,他们都是凡人,有优缺点,甚至有困惑、有困境,但就像片子里的那句话——“正因为我们会流血,所以我们会疼、会恐惧、会绝望,同时也会感同身受。”而当他们站出来的时候,那种精神、那种力量是最能打动人的。八仙的团魂在于,这八个人来自五湖四海、性格迥异,我们提炼了一句话:“不问来路,只问去处;不问得失,只问对错。”

之后正式启动项目耗时非常久,算下来得有好几年。从前期史料调研、项目策划、整体定位,再到完整剧本成形,整个周期很长。

全员年龄下调,找到传承的精神纽带

澎湃新闻:影片放弃了“八仙过海”的神通展示,转而聚焦他们成仙前的凡人岁月。八位主角各有短板、性格差异极大,在有限的片长里,你是如何分配每个人成长弧光的?

牟正洋:这其实是创作初期最棘手的难题。讲述八仙的故事固然有很多切入角度:按小说《东游记》的设定,铁拐李资历最老,也最早得道成仙,是八仙之首;吕洞宾的原型是唐末的吕岩,到了北宋“失意书生、黄粱一梦、三醉岳阳楼”等核心故事在笔记小说中广泛散播,其文人+侠客+神仙的复合人设非常接地气,在民间的人气远超同期其他的散仙……

似乎单独以任意一人为主线都能撑起故事,可单个人物、单线叙事总让人觉得缺少内核支撑,我在写剧本时需要一个核心抓手,需要一个精神上核心的情感表达来作为整部影片的根基。在查阅大量史料后,我注意到钟离权、吕洞宾、何仙姑三人之间有着清晰的传承脉络,其间有大量的经典典故支撑:“黄粱一梦”交代了钟离权点化吕洞宾看破红尘,接着“钟离权十试吕洞宾”令其悟道有了慈悲心,之后吕洞宾又度化了何仙姑,三人之间有着厚重的情感连接和精神传承,这恰好可以作为这部影片里能够把八仙团结在一起的精神纽带,包括在片子末尾。他们也把这份精神继续传承给了韩湘子。

《八仙!》剧照   吕洞宾和钟离权

澎湃新闻:所以在影片中钟离权、吕洞宾二人的前史故事篇幅最多,也是贯穿全片的关键人物。

牟正洋:没错,我觉得这也是八仙传说能流传千年的核心原因,就是人物之间有着很强的精神纽带紧密联结,我们不只是复述凡人成仙的表层故事,更要传递这份代代相传的精神内核——这也是当下观众需要,而我也想要表达的内容,所以镜头重点落在了这三位角色身上。

确定了三位核心人物后,再去区分主次,确定谁是串联整个八仙小队的关键人物,戏份分配就有了清晰的参照。最初考虑是以吕洞宾为绝对核心,但传承脉络的源头在钟离权,最终设定他作为团队的精神领袖。

在史料和古典小说里,钟离权和吕洞宾二人都曾在终南山修行。钟离权、吕洞宾有三层形象的区分:历史原型、神话形象和民间流传形象,三者之间存在细微差别。神话体系里,二人同属八仙;历史层面,山西永乐宫经典壁画《钟吕谈道图》,记录的就是二人传道的典故。不管正史记载还是民间神话,二人的传承关系都有据可查。我们在片中主要取材神话传说中的脉络,重点放大这份传承感。神话里二人同在终南山修行,钟离权只渡了吕洞宾一人,而吕洞宾此后又渡了无数世人,这种开枝散叶的传承感,我觉得十分动人,有一种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力量。

《八仙!》剧照     

澎湃新闻:八仙分别代表男、女、老、幼、富、贵、贫、贱,打破了神仙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本就非常贴近民间生活。在对应的八个动画人物造型上,如何既让观众“对得上号”又有新鲜感,谈谈你的设定。

牟正洋:八位仙人本身形象标签就极其鲜明,天然区分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不同的身份。这次创作的核心设定是聚焦他们成仙之前的凡人阶段,成仙前没有仙人身段,我们整体下调了所有人的年龄,全员年轻化,也是希望打造年轻化的八仙故事,面向新一代年轻观众。比如传统形象里吕洞宾是中年男子,电影里改成青年;韩湘子原本是青年形象,调整为少年;蓝采和传统是少年,相应就设定为孩童,所有人年龄层次都整体下沉。

但每个人物标志性特征要全部保留,举几个典型例子:吕洞宾能成为民间顶流,外形的核心特质就是俊朗帅气,历朝历代的形象都偏俊美,我们保留这个特质,同时贴合当下大众审美重新塑造了他帅气的青年形象。再比如铁拐李标志性的设定是腿疾跛足、身背药葫芦,民间描述里他样貌丑陋,我们适度弱化了粗犷感,更符合现代审美。唯独张果老依旧设定为老者,把他遮住双眼的寿眉毛放大出漫画感。基本上就是把每个人的标志性特征给放大凸显出来。

《八仙!》里钟离权落拓不羁

澎湃新闻:看角色海报,钟离权的形象气质和传统设定相差极大。

牟正洋:大众熟知的他成仙后的形象是位袒胸露腹的胖大叔,虽然是中年人,却扎着两个发髻打扮得像童子一样——这代表即便成了仙,他依旧保持着一份童真,不在乎世俗眼光的状态。但在我们这个讲“成仙之前”的故事里,这个形象太超脱了,放在凡人时期显得违和、不成立。

我们翻阅古籍记载,钟离权得道前是征战沙场的将军,高大魁梧,所谓“俊目美髯,身长八尺”。常年风吹日晒令他肤色黝黑,但眉眼有神。我们还原了这段历史原型作为造型基础,同时参考《全唐诗》里收录钟离权本人的诗作,“坐卧常携酒一壶,不教双眼识皇都。乾坤许大无名姓,疏散人中一丈夫……”文字风格大气豪迈,结合外形气质,塑造出他在影片里潇洒不羁的浪子形象。

澎湃新闻:“凡人假扮神仙”是核心笑点,但假扮得太假会失去可信度,太真又可能削弱喜剧感。在剧本和分镜阶段,有没有一套“笑点检验机制”来判断某个包袱是过火还是恰到好处?

牟正洋:喜剧创作我们有一套成熟的创作逻辑支撑。首先整个八仙小队的人物底色就自带市井烟火气:八位凡人各有缺点毛病,有各自的小脾气、小心思、小算计,他们凑在一起就有化学反应。这个底子打好之后,在此之上搭建喜剧结构,也就是“凡人假扮神仙”带来的身份错位、误会和猫腻,这两层喜剧效果叠加后,笑点自然而然就有了。

但我们确实没有专门去设定一个试笑机制,在前期创作阶段,团队更多专注于人物的行为逻辑,只要角色在当下场景做出符合自身性格的选择,说出贴合人设的台词,喜剧效果就会成立。只是因为人物自带喜剧属性、搭配错位的叙事结构,笑点最终呈现效果远远超出了我们预期。内部审片时经常全场安静,看完大家统一评价影片的喜剧效果很好,可观影全程大家都很投入,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们好歹笑两声嘛。

用当代视角激活传统民俗美学的生命力

澎湃新闻:你将蓬莱仙境设计成“神仙也要打卡上班、拼KPI的超一线城市”,这个设定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在构建这套“仙界职场规则”时,谈谈你作为编剧的心得体会。

牟正洋:很多观众都会问仙界职场体系的设计思路,其实这套设定完全贴合传统的神话体系,中国的神仙们其实都挺辛苦的(笑)。传统神话里各路神仙各司其职,垂直掌管对应的领域,欣享百姓供奉的香火,神仙要做的就是“有求必应”。“位列仙班”本身就对应天庭的编制,和凡间的官职一样,也会有对应的考核、权责,大家熟知的弼马温就是典型天庭职位。我们只是把神话里固有的仙班规则通俗化、具象化,适度放大了以对应现实的职场共鸣,最终呈现效果还不错。

澎湃新闻:除了八仙的神话故事,我看了点映后发现《西游记》中的人物(孙悟空),以及《二郎宝卷》中杨戬“劈山救母”的故事元素也有结合进来,谈谈你作为编剧的看法,是不是想构建一个更广大的“神仙宇宙”?

牟正洋:在明代的神魔小说,包括《东游记》的原著里,八仙本身就和孙悟空有交集,早年相关的电视剧也有联动情节,所以加入孙悟空的相关内容也有据可依。我们创作初期就确定,主角八仙是无权无势的底层小人物,对抗的反派必须是高高在上,有足够压迫感的神仙,不能让八仙轻易开外挂取胜。所以孙悟空也只是简单帮了他们一下,真正解决问题的还得是靠八仙自己。孙悟空在影片里更多是代表一种“前辈提携后辈”的意象。

《八仙!》里杨戬鹰视狼顾

最开始构思的时候,很多神话角色都曾被作为反派的备选,但内部看完成稿后,大家普遍反馈对反派角色的认知度太低,无法形成足够强的冲突张力。电影里的反派需要被大众熟知、气场强大,才能反衬八仙的平凡。我们的主创团队大多都是90后,从小到大接触各类神话影视,杨戬是大家认知度最高、形象层次最丰富的强力神仙,于是达成共识选定他作为最终反派。我想强调的是,片中的杨戬并不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反派”,这个角色最大魅力在于人物的复杂性:身为玉皇大帝的外甥,实力强大,性格高傲,“听调不听宣”,同时背负劈山救母的悲情过往,深厚的情感内核能让观众共情,这也是选择他的核心原因。

澎湃新闻:影片参考了《玄中记》《太平广记》等古籍来设计蓬莱仙境,其中“鱼拉辇车”的呈现花费了大量心血。能否具体讲讲,从古籍文字描述到最终银幕画面的转化过程中,最难攻克的审美难关是什么?

牟正洋:首先整套视觉体系根基是传统民俗文化的美学,八仙本身就是民俗文化符号,和福禄寿三星、蓬莱仙境等整套传统祥瑞体系深度绑定。传统民俗美术往往不追求色调的柔和统一,我们去看年画、剪纸等品类,都偏爱高对比度的撞色搭配,通过浓烈直白的色彩语言形成强烈的视觉效果。我们当时还参考了故宫博物院的清代文物《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盆景》,作为蓬莱仙境场景的参考素材。

故宫博物院馆藏《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盆景》

鱼拉辇车的设定也有汉代壁画的史料支撑。在设计蓬莱仙境时,我们会去想仙境的行进方式、交通体系该如何体现出仙域特色?查阅古籍发现在古人的神话想象中,神仙出行本就有鱼拉辇车的设定,于是就直接还原。当然,我们在片中还额外叠加了“鱼跃龙门”的概念——凡间船只渡海前往蓬莱仙境,在仙法加持下完成蜕变,海中的游鱼也同步演化,最终化作牵引辇车的仙鱼,整套设定全部取材传统文化的意象。

《八仙!》剧照   鱼拉辇车

澎湃新闻:影片的动作戏让人印象深刻,能否聊聊武术指导方面的配置和分工?

牟正洋:黄成希和苏杭两位老师是业内非常顶尖的武术指导,我也向他俩提了很高的要求,必须在传统基础上去做创新,打斗节奏要更快,更像是凡人之间的打斗,而不是神仙间高来高去的斗法。

具体而言,黄成希更偏向从0到1搭建动作体系,何仙姑出场教训其他几个人的动作戏就是他设计的。苏杭负责最后的大战场景,当时我跟他说,这八个人都是凡人,但打战神一定要打得爽快,同时战神又不能显得掉价。他就带着团队去设计和编排,用自制的道具完成了这场戏——可以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澎湃新闻:影片配音导演是陈浩,他对演员的表演风格提出了哪些与常规动画配音不同的要求(比如方言的运用)?你是否要求配音演员按照“真人电影”的表演方式来录制,还是特意放大了某种夸张感?

牟正洋:陈浩老师这次配音的核心要求就是素人感和烟火气。八位主角都是有缺点、有烟火气的凡人,声音不能过度精致完美,要带一点生活化的瑕疵感。这当然也增加了录制的难度,选用偏生活化声线的演员,特别是那几位小演员,他们很难稳定地复刻表演的情绪。同时这部电影里的群像戏极多,经常是一场戏里七八个人同框对话,每次补录气声,都需要全员从头到尾重新拉一遍。另外一个难点是八位角色的声线区分度要拉满,即便多人同时说话,观众也能立刻分辨出对应的人物,做到七嘴八舌但能听声辨位,这部分的打磨也耗时很久。

《八仙!》人物群像海报

澎湃新闻:片中出现了电吉他、架子鼓等现代乐器与古典乐章的碰撞。有没有专门为某位角色设计专属的乐器音色或旋律动机?

牟正洋:配乐基底依旧是传统的中式民乐,同时加入了摇滚、现代电子乐器,是为了贴合年轻化叙事,让影片氛围更鲜活新潮。但你如果仔细去听,主旋律全部依托中式传统的鼓点,用古典乐器来演绎。蓬莱仙境场景的配乐刻意营造出热闹、荒诞、兼具市井烟火与祥瑞喜庆的氛围,观感类似大型民俗的游乐场,赶大集的效果,以和主线人物遭遇劫难压抑的气氛形成强烈的反差,用音乐辅助叙事,强化场景对比。

    责任编辑:石剑峰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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