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IS-PAPER圆桌｜日菲勾连背后，是西太地缘战略架构的大变局

【编者按】

SIIS&PAPER圆桌播客由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与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SIIS）联合推出，联合智库专家和资深学者，对国际热点与全球治理议题做硬核解读。这是澎湃新闻与智库合作，密切追踪国际形势重要动态变化的一次尝试。

近期日本与菲律宾启动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划界谈判，此前两国又通过多项防务协定加速军事捆绑，这背后是否有美国的手在拨弄？差不多同时，美国又在亚太地区拉拢诸多国家举行了一系列军事演习，这是否意味着美国去年底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所强调的聚焦西半球的战略重心正在重新转向亚太？这将对西太平洋的地缘战略架构造成怎样的影响？在即将举行的东盟系列会议上，王毅外长有可能会晤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和菲律宾外长拉扎罗，中美关系与南海形势又会出现怎样的前景？

本期播客嘉宾：

主持人：

周士新：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东南亚研究中心主任

嘉宾（以姓氏拼音排序）：

吴莼思：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美国研究中心主任

郑载兴：韩国世宗研究所中国研究中心主任

朱锋：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南京大学中国南海研究协同创新中心执行主任

-时间轴-

2:20 日菲加强防务合作，美国在背后推动？

09:21 日菲加强军事合作与大陆架谈判的关联性

17:36 西半球还是西太平洋？美国的战略聚焦转移了？

30:27 南海格局的变化

42:18 印太司令部改太平洋司令部

以下为根据录音重新整理编辑、精选浓缩了专家观点的文字“省流版”。

周士新：各位听众大家好，我是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东南亚研究中心主任周士新。我很荣幸主持今天的澎湃与上研院圆桌访谈栏目，这是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作为一个智库，和以新闻评论分析见长的澎湃首次合作。本次圆桌访谈的主题是东亚安全局势的研判。我们邀请了三位国内外的知名专家。

今天我们的话题主要还是东亚的形势。关于东亚形势，也是非常纷繁复杂的，所以我们主要结合前不久关于中国周边的一些问题进行座谈。我们看到近期日本和菲律宾通过签署多个防务协定，捆绑双方的军事安全合作。我想知道日本和菲律宾此次进行新的军事捆绑，动机是什么？朱老师你有什么想法？

日菲加强防务合作，美国在背后推动？

朱锋：它的动机当然首先是要针对中国，因为中国的崛起其实也是一个海洋大国的崛起。日本和菲律宾都是西太平洋重要的岛国，面对中国海上力量的崛起确实有巨大的安全担忧。但是这种担忧背后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中国的外交政策始终坚持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中国绝对不是一个咄咄逼人或对外进行战争挑衅的国家。菲日加强勾连是因为安全需求；但这在很大程度上也忽视了对一个崛起的和平主义大国——中国形象的正确判断和认知。

周士新：这是否与中日在东海、中菲在南海的冲突相关？

朱锋：当然，领土主权争议也是一个因素。即使如此，中国的立场依然明确：我们坚持通过对话谈判，以合作的方式解决。所以，日菲加强军事合作，让中国担心的很大程度上不是它们的能力变得多强，而是日本正在抛弃战后和平主义宪法，菲律宾也会扬弃包括杜特尔特时代与中国达成的一系列合作协议，从而在南海问题上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但一个咄咄逼人的菲律宾能吓退中国吗？反而是在激化南海的矛盾。

周士新：郑老师，您也认为日菲加强军事捆绑是针对中国的意图吗？

郑载兴：关键是美国在第一岛链上与中国的大国博弈，我估计，这背后还是有美国和日本主导的趋势存在。

周士新：吴老师认为美国在后面是否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吴莼思：日本、菲律宾都是美国的盟友，现在这个大框架就是美国在亚太地区针对中国。菲律宾、日本都非常清楚美国的意图，这两国本身又有一些自己的利益诉求。所以日菲勾连还是应该放在美国对华战略的大背景下去看。

周士新：我们看到美国似乎在后面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是它又没有直接出面让日本和菲律宾加强军事的绑定。朱老师认为菲律宾和日本加强防务合作，哪一个国家更主动？

朱锋：在西太平洋的军事和防务安排问题上，美日菲三国利益高度一致。美国是一个最重要的角色，它不仅要保持在西太平洋的军事部署，而且要全力维护美国在整个亚太地区主导的军事地缘战略的优势地位。美国一方面把盟友都拉在自己身边，让它们更加活跃；另一方面，美国已经锁定中国是最大的战略对手，所以盟友间在军事防务战略上的协调也在不断“升华”。包括美国在菲律宾和日本部署“堤丰”中程导弹，鼓励日本发展大规模的攻击性中程导弹，给日本提供F-35战机。现在来看，三国勾连的核心是美国的主导作用。

但从日本和菲律宾的角度来讲，它们为应对中国崛起和美国高度绑定，同时进一步加强所谓小多边合作，其结果只会使地区安全更加动荡不安。

日菲加强军事合作与大陆架谈判的关联性

周士新：日菲双方加强合作的同时，还启动了在中国台湾以东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划界谈判。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一定的联系性或契合性？吴老师您认为呢？

吴莼思：美国的作用不能低估。特朗普总统本人可能不那么多地和这些国家达成协议，但是美国的工作层是非常积极地推动地区国家之间的合作或互动。日菲之间的接近，还是要考虑美国在背后推动其盟友进行互动和联系。

周士新：郑老师认为，如果日本加强这种军事绑定，并在台湾岛以东进行谈判来制造另一个热点，对地区形势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郑载兴：我们必须思考美国和日本到底怎么看这个问题。我非常担心日本的军国主义扩大化。

从2010年“钓鱼岛事件”之后，日本在东亚的经济能力和综合国力已经逐渐下降，美国则一直觉得太平洋是它的内海，面对中国的不断崛起，美日的心态都发生了转变，它们要遏制中国。我们如何应对，这是今后需要思考的一个议题。

周士新：朱老师觉得日菲在台湾岛以东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划界谈判能否继续推进？

朱锋：菲律宾和日本背靠美国这棵大树，还是会继续推进谈判。但是，谈判的结果还要再观察。如果真的把中国领土——台湾东部大陆架作所谓的划分，不考虑、不尊重中国的意见，那我们必须采取必要的强制性行动。日、菲是否真的要端出一个完全排斥中国的方案？我个人觉得现在也不能太高估。中国的立场非常明确：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谈判的第一阶段结果把中国在台湾岛东部大陆架的海洋权益排斥在外，那我们绝不纵容。

但另一方面，我们不能只盯着这个。现在整个西太平洋，围绕着中国崛起，新的国家间战略竞争态势确实正在出现重大的变化。

西半球还是西太平洋？美国的战略聚焦转移了？

周士新：美国去年底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则宣称把战略重心放在西半球，但近期西太平洋第一岛链方面安全局势有所升级，美国正在拉拢31个国家进行“环太平洋2026”联合演习，还有“勇敢之盾”2026演习。美国的战略聚焦是不是又发生了一个转移？

吴莼思：美国国内现在对国家大战略有一个新的争论。这个争论在于：美国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前一阶段，美国的主要关注对象针对中国，但是现在美国国内有很多战略界人士认为事情不是这样的。美国本身的问题很大：一个是国内经济，第二个是它周边有很多问题会导致国内经济产生很大的风险。而这些问题都是在西半球。所以它有必要把很大关注力放到国内和西半球去。但问题是美国的长期惯性仍然存在，美国的战略界现在是分裂的，有一部分建制派仍然坚持要把主要注意力放在西太平洋，对付中国，因为它的整个理论构建就是这样的。

另外一批人，包括“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包括特朗普，他们认为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处理好国内面临的诸多挑战，比如非法移民、走私等问题。美国正处于一种相互冲突、争议非常大的战略讨论中。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是以特朗普的白宫为首起草的，但许多执行层面的关键派别并不认可，在实践中他们继续推行以往聚焦西太平洋、聚焦亚太的战略。

当然，美国是一个实力比较强大的国家，它可以同时推进多个方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看哪个方向更有希望，它就会继续推进哪个方向，某个方向进展不顺，它很可能就会放弃那个方向。我们在看待美国时，不能因为其聚焦一个方向，就认为它只能做一件事。我们不能认为特朗普强调西半球，就一定会放弃西太平洋。中国从自身安全角度出发，对亚太地区是无法放松警惕的。

朱锋：我补充一点。现在一个非常重要的表现是，特朗普着眼于与中国的长期竞争，尤其是产业竞争、资源竞争和科技竞争。因此，从他个人公开的言论来看，他也在刻意降低包括台湾问题、南海问题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美国国内确实存在政策争议。《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反映了当前主导美国的特朗普-MAGA集团对安全和战略问题的基本认识，即“先国内，后周边”，然后再考虑亚太等地区。但在实际的战略和政策运作层面，针对中国的战略打压上没有任何放松。

郑载兴：美国的力量的确比10年、20年前削弱多了，所以现在要战略调整。特朗普上台之后，美国的思路是：西半球、北半球我来掌控，但是西太平洋日本要帮我掌控，欧洲、北约要出更多的军费。这就是美国现在的新框架。

过去日本一直想成为军事大国，但是美国压着它。但是美国现在的力量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强，现在要让日本替它看好这块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日本现在要疯狂地要追求军事大国地位。这是问题的严重性所在。

周士新：在某种程度上说，如果西太平洋出了一些事情的话，如果不是非美国下场不可，美国可能就会让日本、韩国，包括菲律宾冲在第一线和中国进行博弈。其实就回到了冷战时期离岸平衡的状态，但如今是否能够像当时那样维持离岸平衡状态，美国可能也没有信心。朱老师认为是美国的信心是增强的还是减弱的？

朱锋：我并没有看到美国的信心下降。特朗普的施政风格是——你要让我保护你，就必须付钱。美国现在要让那些盟友发挥它们自己的作用，共同分担责任，成本互担，实力的互补。这体现了特朗普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就是商人实用主义，核心就是利益交换。美国这一新的战略动向和战略选择意味着，西太平洋整个地缘战略架构正在经历冷战结束35年来前所未有的重大调整，我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未来南海格局会有什么变化？

周士新：东南亚很多国家不愿意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它们实际上和美国、中国都有安全合作，它们选择与中美都友好相处。但美国在经济上对东南亚、亚太或西太地区贡献不足，所以希望通过在安全方面多做些事情，让东南亚国家感受到它的影响力仍然存在。从这个角度来看，当美国在南海、西太平洋，可能会适度增加一些安全存在。我想请问朱老师，美国未来一段时间在南海问题上的干预力度会增大还是减小？

朱锋：总的来说，美国在南海问题上的干预力度不会减少，当然也不会主动在短中期内与中国正面冲突。现在南海问题的竞争本质，根据我这几年的研究成果，已经远远超过了主权争议。今天南海问题的本质已经成为大国海上力量竞争的核心场所，美国的插手干预千万不能低估。

从这个角度来说，美国会加大在南海地区的力度，至少保持其影响力。甚至在主权问题上，以前美国说要不偏不倚，但现在明显已经偏袒，站在菲律宾一方。

周士新：美国从中立到现在的偏袒，南海可能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一个方面。这会不会导致整个南海的安全格局与西太平洋格局具有一定的相似性？也就是说，南海的安全格局已经成为西太平洋格局的一部分，两者之间是一种联动的形式。

朱锋：现在不仅是联动，而且整个西太平洋战略格局的一个重要特点叫“三海联动”：台海、南海，东海。这是整个西太平洋地缘战略格局的一个重大变化，核心是要遏制、阻挡中国，使中国继续成为一个“大陆国家”，难以真正成为一个海洋大国。但21世纪中国的未来必须是一个海洋大国。

周士新：一般来说，我们讲西太平洋战略，更多体现在美国在西太平洋的总体架构。但我们现在看到，近几年日本越来越想把“三海”按照它的愿望来联动，就是想在南海联合菲律宾，牵制中国，让中国在东海对它的压力小一点。日本和菲律宾也签了《互惠准入协定》，日本未来在南海会不会也像美国一样，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力量？

吴莼思：我觉得日本的作用是不能低估的。我们在亚太地区看到的，日本现在的作用和风险、危险性在于它更像是代理人的一个角色。日本本身是一个有大国雄心的国家，但它力量不足，因此想调动亚太地区原来的美国盟友。有日本问题的专家说，日本一直把自己视为副警长或代理警长，就是美国不在的时候代替它来发挥作用。这样它就可以接盘美国在这个地区的势力，进而谋取日本在这一角色上的更大利益。

随着日本力量的上升，它不会局限在东海，而会在其他地方形成“三海联动”的局面。这对中国会是一个更大的挑战。这种军事冒险性是要高度关注的。美国现在在几个地区的区域战争中都有当地的代理人。如果在西太平洋出现这样的力量，就不是离岸平衡的问题，不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而是一个进攻性的姿态。现在我们非常要小心这个地区力量的军事化发展。

美国印太司令部为何再次改名为太平洋司令部？

周士新：6月16日，美国五角大楼把他们的印太司令部改成了太平洋司令部。这一改变，其实与美国防长赫格塞思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的发言主题“印太之外”，以及整个发言内容都聚焦于太平洋，是相当一致的。这次改名是不是意味着美国不重视印度洋，而是更加重视西太平洋了？它的战略是不是已经发生了整体格局的变化？

朱锋：从技术角度来讲，将印太司令部改成太平洋司令部，其实对美国海军在整个西太平洋包括印度洋的行动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最重要的还是特朗普认为美国现在不是四处扩张的时候，要先国内、后周边，保重点。所以很大程度上顶多只是一个战术性的调整，就换了个名字，并不是深层的战略调整。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现在当我们面临整个东亚出现一个新的地缘战略格局的时候，美国因素还是一个最重要的推手，是新格局的炮制者、煽动者和制造者。我们对此一定要有客观清醒的认识。

吴莼思：从特朗普政府的角度来看，其实这些机制都还在，支持这些机制的人也还在，但出于其他不同的目的，在某些时候会通过一些手段（比如印太司令部改名），要求盟友提供更多资源，把这些机制维持下去。实际上印度对美国的战略来讲仍然非常重要，所以美国很多姿态性的动作并不表明它的战略发生了大的变化。另外就是特朗普的决策风格和以往不一样，特朗普支持者和原来的建制派是分裂的，所以在某些政策上就会看到他们有不同倾向。

周士新：我不清楚美国未来对印太战略还提不提，官方不再提的话，那可能意味着它的战略会发生更大的变化。

吴莼思：很多人现在建议，对特朗普政府那些词不要细抠，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回到我们今天最开始说的日本和菲律宾加强军事安全合作，可能就更加明显，美国可能至少在概念上对印太还是一如既往地关注，但在关注点上可能还是聚焦太平洋，太平洋才是它的重中之重。

周士新：这样一来，它会让日本和菲律宾在这方面承担更多的责任。

朱锋：对，不仅是让日本和菲律宾承担更多责任，而且现在也让包括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在内的国家参与西太平洋事务。美国现在还要全力加强美日韩三边军事合作。所以现在整个西太平洋的地缘战略局势是，特朗普一方面鼓励盟友更多地分担责任，另一方面要把域外大国更多地拉到西太平洋。就像吴老师说的，不要在乎他的用词，而要看他的实际行动。

周士新：今年东亚峰会，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会来参加其中的外长会，期间美日之间会有什么举动？鲁比奥在相关会议上，包括会议间隙，会发表什么言论？吴老师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

吴莼思：鲁比奥一方面能够和特朗普很好地相处，另一方面他也能推进建制派想要的议程。鲁比奥的目光还是放在2028年总统选举上的。在他的思维逻辑上，还是挺想获得建制派的支持的。所以在几个平台的建设上，美国国务院和鲁比奥其实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当然在特朗普亲自领导的一些事务上，鲁比奥不会跟总统对着干。但是只要总统不关心这个事情，鲁比奥就会非常积极地推动对付中国的战略。因此，在此次的外长会期间，他可能也会发表一些关于中国的言论，或者暗指中国，但可能不会直接让中美之间发生冲突。他不会挑战特朗普现在在中国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