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影像，人与动物之间的一场“可见性”游戏

杨养军《孤独》与孔庆丽《家园》两组深度创作的动物园主题摄影作品，以动物园空间为载体，解构人与动物的相处本质与现代文明困境。杨养军和孔庆丽以克制的档案式镜头，记录多座城市的动物人工栖居地，揭露模拟自然的“异托邦”空间本质，映照出人类对自然的改造、规训与控制。展览打破人类单向观看的固有认知，揭示人与动物双向凝视的微妙关系，指出动物园是人与动物关系断裂的现代遗迹。作品以动物缺席的留白，引发观众反思文明、秩序与家园的真正内核，叩问现代都市的生存本质。

中艺影像艺术中心以《我们仍在假装相遇》为名展出了这两组摄影作品，以动物园这一特殊都市空间为切口，审视现代社会人与动物错位的相处关系。创作者摒弃猎奇的动物影像，转而聚焦空无生灵的人工笼舍、仿真景观与规整场地，用冷静克制的镜头语言，记录这场文明制造的虚假自然。

作为福柯笔下的“异托邦”，动物园模拟自然却隔绝真实，以保护与文明之名构筑围栏与观看秩序，形成人与动物的单向凝视。而作品颠覆固有视角，揭露双向观望的微妙关系：人类自以为亲近自然、善待生灵，实则只是与人工幻象相遇。动物在注视人类的过程中，成为沉默的观察者。这场看似温柔的相遇，本质是物种间无法逾越的隔阂。作品以空间的空旷映照关系的失语，叩问现代文明的秩序与控制，让人在影像中看见人类自身的精神困境。

摄影学者，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教授大卫·贝特（Davia Bate）为展览撰写了总前言，摄影学者安光系分别为两个专题作品撰写了前言。现发布在这里，以飨大家。

在动物园：究竟是谁在观看谁？

撰文 / 大卫·贝特（David Bate）

观看动物，是一种人类由来已久的活动。猫是如今互联网传播最广、最受欢迎的图像对象，但即使是最严肃的艺术家，也早已不断描绘动物，无论是野生动物，还是家养宠物。追溯历史，我们甚至可以回到古埃及时代——在那里，猫和狗都受到人们的崇敬与敬拜。那么，今天在动物园里拍摄动物，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真的能够在那里了解动物吗？我们能够借此理解人类文化如何看待动物、如何与动物建立关系吗？反过来，我们是否也能够从动物园中，思考动物又是如何看待人类、如何与人类发生关系的？

动物园之所以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们观看野生动物。早期的动物园收藏着各种各样充满异域色彩的生物——昆虫、鱼类、蜘蛛、蛇等等，这些都是大多数游客此前从未见过的生命。然而，最受欢迎的始终是那些体型庞大的四足野兽：河马、大象、犀牛，以及狮子、老虎、美洲豹、豹子等猫科动物。这些动物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是陌生而神秘的存在。人们相信，与它们接触，可以帮助自己理解更广阔的自然世界，并培养对生命的敬畏与欣赏。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动物园——或者说曾经所谓的“动物学公园（Zoological Parks）”——逐渐形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观看机制。人们早已习惯把这些动物当作一种景观、一种供人消费的奇观。与此同时，动物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环境，把这里视作自己的“家”。它们不再真正属于荒野。它们等待着饲养员投喂；在围栏里来回踱步；趴着睡觉；或者懒洋洋地望着那些来看它们的人。

在这种已经被驯化、被习惯化的状态中，一个新的关系悄然出现：真正成为动物眼中“景观”的，反而是来到动物园的人类。只是，大多数人对此毫无察觉。这种新的、双向凝视的关系，潜藏在每一次动物园摄影之中，也正是这些照片如此耐人寻味的原因。动物似乎知道，自己在那里，就是为了被观看。可是，我们是否知道，它们又是怎样观看我们的？它们究竟看见了什么？

本次展览中的这些摄影作品，似乎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新的观看关系——一种动物与人类彼此凝视、相互观看的互动，一场关于“可见性（visibility）”的游戏，在不同物种之间不断展开。最终，我怀疑，我们这些观看照片的人，其实依然没有比以前更了解这些动物，也没有真正理解它们如何存在于我们的视线之中。

关于动物，以及所有其他物种，它们究竟如何生活、如何站立、如何游泳、如何漂浮、如何静止、如何在人的注视下安坐——这一切依旧笼罩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秘。正是这种神秘（enigma），构成了人类观看动物时持久不衰的吸引力。

我们始终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至少，它们从未告诉过我们。同样，它们也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正是这种不同物种之间既彼此接近、又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彼此的距离，构成了一道永远无法完全跨越的鸿沟。也正因为如此，动物园才成为一个如此迷人的“实验室”，让我们不断思考不同物种之间究竟如何彼此凝视、彼此相处、彼此建立关系。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围栏之内，城市之中

撰文 / 安光系

摄影师杨养军将镜头长时间停留在北京和天津的动物园。这并非一次关于动物的自然观察，而是一场关于生命处境的凝视。

在他的影像中，动物首先成为一种隐喻。围栏、玻璃、假山、水池，这些看似精心营造的空间，构成了现代文明赋予它们的生存方式。人们相信这是保护，是关怀，是幸福；然而他的作品却不断提醒我们，那些被注视的眼神、重复的行为和封闭的空间，或许隐藏着另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所谓幸福，有时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象，是人类以自身价值观作出的判断，而未必属于动物本身。

杨养军真正关心的并不仅仅是动物。

当观看持续深入，我们逐渐意识到，动物园其实是一面镜子。动物成为现代人生存的隐喻，城市则成为另一座巨大的"动物园"。生活在钢筋水泥之间的人们，同样遵循着固定的轨迹，在秩序、规则与欲望构筑的空间中循环往复。摄影中的动物凝视着我们，我们也透过它们重新看见自己——那些隐藏在都市生活之下的孤独、压抑、等待与沉默。

这些作品既是关乎动物，也是关乎人，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生命处境的叙事。杨养军没有刻意制造戏剧性的冲突，而是以平静、克制的观看，让不同生命之间产生共鸣。人与动物在现代文明中，共同面对着某种相似的生存处境。

与此同时，环境始终是作品中不可忽视的另一位主角。画面中远处若隐若现的居民楼，不断提醒着我们：动物园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它始终被城市包围，也被城市定义。自然与人工、自由与秩序、生命与空间，在这些作品里中彼此交织。他的作品看似在围栏之内，其实又悄然把我们引向城市之中。那些远方的人类居所，不仅成为现实环境的一部分，更成了我们理解自身和动物关系的重要视觉隐喻。

杨养军以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凝视动物，也凝视人。他既为动物发声，也在思考现代都市中的人生存状态。这种注视没有控诉，也没有答案，而是邀请观众重新思考：当文明不断扩张，我们究竟为生命创造了怎样的生存空间？所谓自由、幸福与归属，又该如何重新定义？

最终，这场展览讨论的不只是动物园，而是现代社会中每一个生命的存在方式。它关乎孤独，也关乎陪伴；关乎城市，也关乎自然；关乎他者，更关乎我们如何重新理解自己。

杨养军作品《孤独》（节选）

生存空间

撰文 / 安光系

摄影师孔庆丽曾长期关注城市中的建筑空间。这一次，她将镜头转向另一种同样经过精心设计、却鲜少被认真观看的建筑——动物园。一座没有动物出现的动物园。

画面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空荡的生存空间：玻璃、围栏、水池、假山、树木、草坪、岩洞、蓝天背景，以及经过精心布置的山林、海岸和草原。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为动物创造的“自然”。

初看，它们近乎完美，甚至令人向往。它们拥有天空、溪流、森林与草地，仿佛一处处理想的栖居之所。然而，当观看稍稍后退，我们便会意识到：那些天空只是墙上的绘画，那些远山只是被制造出来的“自然”。现实与想象、真实与模拟，在这里不断重叠，也不断瓦解。

正如米歇尔·福柯所提出的“异托邦”概念，动物园是一种真实存在，却又脱离真实世界的特殊空间。它模拟自然，却无法成为自然；它以保护之名建立秩序，也在秩序之中制造隔离。围栏、玻璃和人工景观，不只是空间结构，更是一种观看与被观看的权力结构。

孔庆丽始终保持着极为克制的摄影语言。她放弃了戏剧性的光影，放弃了猎奇的瞬间，也避免夸张的构图和情绪化的表达，而是以近乎档案式的平视角度记录这些空间。摄影师隐藏在作品之后，冷静注视，不急于表达立场，而是把观看的权利交还给观众。空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等待着被重新阅读。

她走访北京、上海、广州、深圳、珠海等多座城市，持续记录动物园中那些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空间。不同城市拥有不同的建筑语言，却共享着一种相同的逻辑：人类不断以自己的想象塑造动物的生活，并相信这种安排意味着关怀、文明与幸福。

然而，真正值得凝视的，也许并不是这些空间本身，而是它们所映照出的观看方式。

约翰·伯格在《我们为什么看动物》中曾指出，工业文明改变了人与动物之间原本平等的关系。动物逐渐从人类的日常生活中消失，我们更多是在动物园、电视、电影和广告中认识动物。我们今天看到的，往往不是动物本身，而是图像中的动物。而动物园所呈现的，更像是人与动物关系断裂后的遗迹。

孔庆丽的作品，正是在回应约翰·伯格的追问。

她没有刻意拍摄动物，却让动物始终存在于画面之外。那些空置的空间，因为主体的缺席而变得更加沉默，也因此不断召唤观众去想象：谁曾生活在这里？谁正在等待被观看？谁又真正拥有过这片土地？

当动物消失之后，我们开始认真观看空间；而当空间成为主角，我们也开始意识到，真正被暴露出来的，其实是我们自身。

动物园成为现代都市中一种精神缺失的投射空间。这些围栏包围的不仅是动物，也是人类关于自然、秩序、文明与控制的想象。

站在这些影像面前，我们最终面对的不再只是动物园，而是现代城市中的“家园”。

那些由钢筋、水泥、玻璃与制度共同建造的人类的生存空间，与画面中的动物的“家园”之间，究竟还有多远？

孔庆丽作品《家园》（节选）

展览将一直持续到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