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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富翁开始买恐龙:“远古资产配置”正在升温


7月14日上午,纽约苏富比的拍卖厅里,一具名叫Gus的霸王龙正在升值。
它已经死了大约6700万年,生前大概不会想到,自己漫长的身后事最终会由一名穿西装的拍卖师主持。报价从1900万美元起步,七名竞买者通过电话、网络和现场举牌纠缠了十分钟。拍卖师提醒他们:“再大口一点,毕竟这是一只霸王龙。”最后一槌落下,连同佣金,Gus以5013万美元成交,成为拍卖史上最昂贵的恐龙。
从尺寸看,Gus也的确配得上这个价格:身长约11.6米,站起来有近四米高,头骨超过一米,按骨骼数量计算约有63%保存下来;如果改按骨量计算,完整度又会上升到75%至80%。换句话说,即使在同一只恐龙身上,估值也可以随统计口径变得更加振奋人心。


霸王龙Gus拍卖现场
苏富比后来写道,Gus的成交价比Apex高出约500万美元。在这之前,一只幼年角鼻龙已经于2025年卖出3050万美元。它身长不过三米多,在大型恐龙中几乎可以算小户型,却因为全球仅发现过四具同类标本,而且保存着极为完整的头骨,被拍卖行称作按面积计算最昂贵的恐龙。
过去,亿万富翁收藏画、酒庄、球队、游艇和私人岛屿。如今,其中一些人开始购买更古老,也更不容易撞款的东西。名画需要一面墙,游艇需要一个码头,霸王龙只要求房子的挑高足够,以及主人和物业之间拥有良好的沟通能力。
这轮行情被称作“The Bone Rush”——骨头淘金热。这个说法听起来略显粗粝,却很准确:人们正在把地下挖出的远古遗骸,接入拍卖、保险、知识产权、博物馆展览和全球财富管理的现代系统。恐龙第一次称霸地球时靠的是牙齿;第二次,则靠的是稀缺性。
善金局TAKEAWAY
• 资本可以放大稀缺的价格,但来源透明与可验证性才决定长期价值。
• 当私人财富买下公共遗产,所有权也应延伸为开放、研究与长期保管的责任。
当稀缺性长出牙齿

恐龙化石并不是最近才进入拍卖场。
1997年,霸王龙Sue以约800万美元成交。当时,人们甚至还不太习惯私人拥有一整具恐龙的想法。Sue之所以轰动,不只是因为体型巨大,更因为它按骨量计算约有90%完整,近380块骨头中找到了约250块。在古生物学里,能够找到一只恐龙的一半,通常已经可以算重大成果。
二十七年后,剑龙Apex以4460万美元成交。它由同一个体的254块骨头组成,缺失部分则通过3D打印或人工塑形补齐。不到两年,Gus又把纪录推过了5000万美元。从Sue到Apex,成交价格增长了五倍多;如果非要画一条“恐龙指数”,它最近的走势会令人产生一种熟悉的冲动:早知道当年就应该多买一点。
不过,恐龙并没有成为标准化的金融产品。两只同一物种的恐龙也可能差别巨大:保存了多少骨头,是否来自同一个体,头骨是否完整,表面纹理是否清晰,有没有病变、伤痕和咬痕,都会改变它的科学价值和市场价格。
这使恐龙拥有一种非常适合奢侈品市场的属性:每一件都可以被宣称为不可替代。

霸王龙Sue体长超过40英尺,髋部高度达13英尺

价值近4500万美元的剑龙化石Apex
葡萄酒喝完了还会有下一年份,手表品牌明年还会推出限量款,艺术家也可能留下更多作品。恐龙却不会根据需求恢复生产。地球已经关闭了这条生产线,而且没有重启计划。
收藏者购买的当然不只是碳酸钙和磷酸盐。他购买的是一个物种的名字、一段数千万年的时间,以及把客人领进客厅时可以获得的那几秒钟沉默。
名画需要一定的艺术史知识,恐龙则没有这么多门槛。面对一排巨大的牙齿,很少有人会问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作品。人类对霸王龙的审美判断异常统一:大、凶、稀有,而且已经不会逃跑。
所以,恐龙特别适合成为“终极奖杯资产”。普通奢侈品只能证明一个人有钱,霸王龙还可以顺便证明他家足够宽敞。

但一个市场要真正形成,光靠震撼还不够。它需要估值语言,需要专业中介,也需要一套让价格看起来并非完全来自想象的指标。于是,恐龙有了骨骼数量、骨量比例、单一个体、保存质量、头骨完整度和科学稀缺性。它们像财务比率一样排列整齐,只是其中不少定义仍处在演化过程中。
一只恐龙究竟有多完整,可以按骨头数量计算,也可以按骨量计算。前一种算法里,一块小小的趾骨和一根巨大的股骨各占一票;后一种算法则更尊重大块头。选择不同的口径,同一副骨架便可能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完整。
资本没有发明这种复杂性,但资本很擅长为复杂性定价。
一具霸王龙,
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这里必须说明一个容易破坏浪漫气氛的事实:博物馆里那些威风凛凛的恐龙,大多不是以完整姿态被人从地下直接抬出来的。
恐龙死后,骨骼会被水流冲散,被其他动物啃咬,被地层挤压,或者在漫长时间中破碎消失。修复师需要把残存的部分清理出来,再用翻模、树脂、雕塑或3D打印补齐缺口。有时,不同个体的骨头还会被组合在一起,用来展示一个完整动物可能的样子。
这种做法本身并非骗局。真正的问题是:卖家有没有说清楚,哪些骨头来自这个个体,哪些是复制件,哪些是后来补出来的。
在科学上,单一个体与混合标本差别很大;在价格上,差别可能更大。研究者若不知道眼前的骨头来自不同恐龙,可能会认真分析半天,最后发现自己研究的并不是一种古老生物,而是一次现代装配工程。
2022年,佳士得原计划在香港拍卖一具名叫Shen的霸王龙,估价1500万至2500万美元。它被宣传为亚洲首次上拍的霸王龙,是那一季的明星拍品,甚至一度被称作“博物馆级”标本。
但是,问题出现在它的脸上。


霸王龙Shen(上),霸王龙Stan(下)
美国黑山地质研究所的专家发现,Shen的头骨与另一只著名霸王龙Stan高度相似,连下颌的一些孔洞和伤痕位置都很接近。Stan的真身早在2020年以3180万美元成交,但研究所仍持有其翻模件的知识产权,并出售整具骨架的复制品。
佳士得随后在拍卖材料中补充说明,Shen确实使用了Stan的复制骨骼;其牙齿也没有一颗是原始化石。按照拍卖目录,Shen拥有约79块原始骨骼,而一只霸王龙究竟应当计算为300块还是380块骨头,本身就没有完全统一的答案。有参与研究的人后来承认,若按骨头数量计算,Shen大约四分之三的部分是Stan的翻模件。
拍卖最终被撤下,官方说法是标本“需要进一步研究”。这句话很有拍卖行的礼貌。翻译成普通语言,大致是:我们暂时还不能完全确认,这只价值两千万美元的霸王龙,有多少部分真正属于它自己。
更麻烦的是,即使骨头是真的,也不等于交易一定没有问题。演员Nicolas Cage曾以27.6万美元买下一件蒙古暴龙头骨,据报道还在竞拍中击败了Leonardo DiCaprio。他拿到了画廊提供的真实性证书,但美国调查人员后来确认,这件化石曾被非法带出蒙古。Cage没有被指控参与走私,并在得知情况后主动将头骨交给美国政府,最终归还蒙古。
买恐龙和买房有一个共同点:即使东西已经摆进家里,产权问题仍可能突然敲门。
蒙古自1924年起便禁止恐龙化石出口。美国检方当时表示,每一件被盗运的化石,都是从其合法所有者手中夺走的文化与科学遗产。
于是,一具恐龙的价格背后,站着的不只是古生物学家,还有土地所有者、修复师、拍卖顾问、海关人员、保险公司和知识产权律师。霸王龙曾经位于食物链顶端;如今,它位于一条更加复杂的专业服务链条顶端。
在这个市场里,真正稀缺的或许不只是骨头,而是一套能够经受追问的记录:从哪一层岩石中发现,如何挖掘,如何运输,哪些是真骨,哪些是补件,是否来自同一个体,以及研究者能不能独立检查。
买家表面上买的是恐龙,实际上买的是可信度。只是恐龙比大多数资产更坦率:如果尽调失败,问题可能直接出现在它的脸上。
买下龙后,
算主人还是保管人?

恐龙越卖越贵,拍卖行自然高兴,古生物学家却往往没有那么乐观。
2025年,古生物学家Thomas Carr对已知霸王龙标本进行统计。他发现,有61件标本保存在博物馆、大学等公共信托机构,另有71件处于私人或商业持有状态。商业机构发现霸王龙的速度高于公共机构,但其收集的标本中,只有约11%最终进入了公共信托体系。
这并非单纯的所有权争论。科学研究依赖复核:其他研究者必须能够重新查看标本,检查原始数据,并在多年以后验证结论。私人收藏者今天愿意开放,不代表继承人明天仍会开放;标本也可能被再次出售、拆分或者搬到无人知道的地方。
脊椎动物古生物学会因此把重要化石称为稀有、不可再生的科学与教育资源。该学会主张,具有重大科学价值的脊椎动物化石,应被永久保存于博物馆、大学等公共机构;除非交易能够让它们进入或继续留在公共信托体系,否则并不赞成商业买卖。
不过,把整个故事概括成“富豪抢走了科学家的恐龙”,同样过于简单。


古生物学家Thomas D. Carr
寻找、挖掘、清理和装配大型恐龙需要大量资金,也可能持续多年。商业团队能够进入私人土地,承担发掘风险,并把一些原本会继续风化的骨骼保存下来。许多公共博物馆没有能力参与数千万美元的竞拍,也未必能够负担整个发掘过程。
资本的问题往往不在于它有没有出现,而在于它出现以后,建立了什么关系。
Apex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例子。这具剑龙由亿万富翁Ken Griffin以4460万美元购得,之后长期借给纽约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博物馆不仅向公众展示,还获准从它的股骨取样,通过骨骼微观结构研究剑龙的年龄、生长速度和生命史;展区同时设有可触摸的骨板模型和互动装置。
同一具化石,可以被锁在私人庄园,成为一件只有少数人见过的财富勋章;也可以进入博物馆,让儿童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一亿五千万年究竟有多长。它可以被保密协议围住,也可以被扫描、取样和研究;可以只是等待下一次更高报价,也可以在私人所有权之下,继续承担公共教育和知识生产的功能。

当私人财富有能力买下一件具有公共意义的稀缺资源时,它应当只做所有者,还是也应当成为保管者?法律可以规定一具骨架属于某个人,却很难说,骨架所承载的知识也只属于这个人。恐龙不是艺术家为收藏市场制作的作品,而是地球在没有人类的时候留下的一份档案。买家可以买下实物,却不能一并买下白垩纪。
传统收藏的语言是:这是我的。
受托责任的语言则是:它现在由我保管,但不应只为我存在。
两者的差别,不会在拍卖槌落下的那一秒显现,而要看之后发生的事情:科学家是否能够接触,数据是否公开,公众是否能够观看,标本能否得到长期保存,以及收藏者兴趣改变或家族换代以后,这些安排是否仍然有效。

几千万美元当然可以买到一具恐龙。它甚至可以买到重新命名的权利、客厅里的戏剧效果,以及一场几乎不可能冷场的晚宴。但真正困难的,也许不是买下一段历史,而是决定如何与它相处。
恐龙已经灭绝了。围绕它的价格、所有权和责任,才刚刚开始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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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龙吗?
撰文 | Vianna
编辑 | Cathie
排版 | Vi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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