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耳草与苗歌：跨越百年的两个翠翠，写尽乡土儿女逐梦之路

踏过沱江石阶覆着的一层薄苔，指尖轻触微凉青石板，来凤凰采风，我已盘桓三日。

十六号入夜进城，一江灯火漫淌水面，心底存着一桩久久放不下的心愿。我想以“童眼看凤凰”的视角，慢慢写完一百二十首现代儿童诗，借孩童澄澈的目光，接住湘西山水里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

沿江缓步漫游，巷口阿婆捣擂辣椒升腾的淡烟、南华山拎竹筒汲泉下山的稚童、垂落江面随风轻晃的柳条、古井彩蝶、城墙老藤……入眼一草一木、一俗一景，皆妥帖收于心间，凝作童真的文字。

房间里重读沈从文《边城》，心上最牵念的，始终是拉拉渡岸边那个唤作翠翠的姑娘。

溪畔丛生的虎耳草，藏尽山里少女一整个青春的心事。欢喜无人共赏，愁绪无处倾诉，万千细碎心绪，只得悄悄托付晚风、流水。这便是旧岁湘西女子的模样，温和内敛，守着渡口，守着遥遥无期的等候，一生难得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天地。

百年前，边城翠翠心事寄流水；百年后，苗歌翠翠壮志越千山。

十九日上午，应吉首市音协主席陶光荣相约，词作家曹雅露驱车伴我奔赴吉首，行至群众艺术馆，亮堂的排练厅铺着温润木地，十二位湘西姊妹静静站成一列，一身简素衣衫，眉眼平和温婉。突然看到好友“翠翠”立在队伍中央，身旁分列十一位姐妹，她柔声校正唱腔、指点身段，古苗谣《爬柯莲》的调子缓缓漾开，独属于湘西山野的清润气息，沁人心脾，漫满整间厅堂。这场不期而遇的相逢，让我进一步读懂所有乡土子弟，挣脱山野、奔赴热爱的生命绽放。

吴廷翠，周遭人皆亲切唤她翠翠。生于寻常苗寨，是泥土里长出来的普通山里娃。无优渥家境铺路，无旁人预先铺就坦途，支撑她一路向前跋涉的，唯有心底对苗歌纯粹滚烫的执念。

书里的翠翠，一生囿于渡口静静等候；眼前的翠翠，一生向着远方勇敢奔赴。

古时群山隔绝四方通路，山里人的憧憬，极易被连绵山路禁锢。今时世道早已换新，生于山野的孩子，凭着一腔热忱、一身韧劲，便能走出层叠群山，站上开阔舞台。

山野从不是困住人的牢笼，是滋养梦想的沃土。

我本是农民之子，自故土奔赴文途，半生埋首词曲、深耕乡土文学。深知每一个山里孩子逐梦途中，要翻越数不尽崎岖山路，熬过无数孤身坚持、无人分担的长夜。

早年初读《边城》，总觉湘西山水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寂。旧时翠翠，把青春、期盼、满心温柔尽数留在渡口，付与滔滔江水。她纯粹柔软的品性，是旧时代安静的底色，却也是一代人难以突围的怅然。

而今这位苗家翠翠，活出了全然不同的生命气象。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心气，她潜心研习苗家七腔古调，将吊脚楼、梯田幽谷代代相传的山野歌谣细细淬炼。从乡间田埂唱上《星光大道》，登春晚舞台，走出湘西，把故土风物与民族心声，唱给全国、四海听众。

《十八洞村》主题曲《高腔》经她演绎，声声叩击人心；她录制的苗语版《我和我的祖国》，传遍整片武陵群山。往昔只回荡在深山幽谷的曲调，靠着一个普通苗家姑娘的执着坚守，终于翻过山岭，响彻九州。

同一片湘西水土，骨子里皆是纯粹赤诚的乡土本心。只是百年岁月缓缓流转，如今山间姑娘，不再只剩遥遥等候，更拥有奔赴热爱、肆意绽放的底气。

同样的心绪，我执意落笔“童眼看凤凰”系列小诗，一心想书写最本真的湘西、最质朴的乡土人间。写街巷烟火，写山野稚子，写每一个从土地走来、默默耕耘、一心向阳的普通人。

文字不该仅封存旧时光泛黄剪影，更要记下新时代乡土儿女蓬勃鲜活的生命力。一厢是沉淀百年的文学意象，温婉沉静；一厢是生生不息的人间求索，热烈明朗。

溪边虎耳草承载旧岁少女心事，山间苗歌唱响今朝山河理想。两个翠翠隔百年光阴遥遥相映，同一片湘西山水，完成一场温润动人的生命传承。恰合《中庸》所言，万物各遂其生，新旧相续，生生不已。

沈从文公以笔墨留住湘西独有的安宁纯粹。吴廷翠以清亮歌声续写湘西鲜活热烈的希望。

白塔渡船依旧静泊沱江水面，山水风物温柔如故。唯一变迁的是，如今湘西儿女，再不会被群山桎梏理想。只要心怀热忱、踏实笃行，人人皆可站上属于自己的光亮舞台，让世人听见湘西独有的温柔与滚烫。

返程整理随身物件，一段早年创作旧事缓缓浮上心头。昔年妙华先生写下一阕吟咏《边城》的词作《翠翠》，我执笔为之谱曲。通篇字句，尽是茶峒拉拉渡独有的山水柔情，勾勒出边城翠翠澄澈干净的模样：

“拉拉渡岸边，依旧甜甜笑着的，是不是你？

坐在岩石上，挂着两行清泪的，是不是你？

穿着青布衣，隐入江雾中的，是不是你？

坐在老榕树下，托着双膝听故事的，是不是你？

你是一轮江月，羞涩的映在水潭里；

你是一丛修竹，长在清江的倩影里。

你是边城的晨雾，朦胧着茶峒的美丽；

你是边城的善良，人们陶醉在你的怀里。

翠翠，我来寻你，翠翠，我来寻你，

我在拉拉渡等你，我在拉拉渡等你，

你却隐入边城的风情里。”

妙华先生文字质朴通透，无半分浮华雕琢。开篇四句轻柔追问，轻易引人重回拉拉渡旧日光景。以江月、青竹、晨雾喻少女，写尽湘西儿女与生俱来的温润羞怯。末尾一句“我在拉拉渡等你”余韵绵长，暗合《二十四诗品》“含蓄”之境，恰好衬出《边城》淡而不散的怅惘诗意。

当年谱曲之时，我刻意贴合沱江流水迂回舒缓的韵律，曲调轻柔平缓，只想借一段音符，稳稳接住这片山水独有的安静与柔情。乐与诗本同源，以乐衬景，以声写心，亦是古来文人相通的意趣。

此番与吴廷翠相逢，书中的翠翠、词曲笔下的翠翠、舞台上放声歌唱的翠翠，三重身影于心底缓缓相融，生出一份发自肺腑的期许。

我由衷盼望，往后觅得合适机缘，能邀吴廷翠完整演绎这首原创《翠翠》。虎耳草藏旧岁月，一曲苗歌赴新程。

旧词旧曲旧边城，是一代人珍藏心底的乡土情怀；新声新唱新征程，是新一代山里人交出的人生答卷。虚实相映，古今对望，正如《道德经》所言，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百年光阴流转，不变的是湘西人的纯粹本心，新生的是山野儿女奔赴远方的勇气。

这份独属于我的创作缘分，也道出所有乡土子弟最朴素的人生至理：生于山野，不必困于山野；出身平凡，亦能绽放不凡。天地万物皆有其生长之道，人亦如是，心有山海，自可奔赴万里。

一路行遍沱江两岸，看尽古城朝暮风物，万千感触沉淀为一首短诗《翠翠谣》，以此收束此行所有感动与期许，留一点留白，交由读文之人细细品咂：

“沱江流水绕白塔，书中翠影立渡涯。苗家阿妹开清嗓，一曲山歌醉烟霞。”

（通讯员：蒋军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