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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了,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没有过时?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辈子都在一场大雨里。
一百五十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在沙皇俄国。
他上过死刑的刑场,在直面死神的最后时刻得到赦免;他流放西伯利亚,戴着脚镣度过漫长囚徒生涯;他贫困潦倒,被债务、疾病和命运反复逼到角落。
他的一生似乎都困在命运的一场大雨里。
此刻,住在圣彼得堡市井小巷里的穷作家,在秘密构思着一生中最后的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
窗外,马车穿过融雪中泥泞的街道,印刷好的报纸刚刚被送到餐桌上,人的命运仍然被出身、阶层和时代牢牢束缚。那是一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人工智能的世界。
按理说,那个世界里的农奴制残余、沙皇专制、秘密警察、西伯利亚流放的冰霜,都应该随着19世纪的风雪远去,可神奇的是,当我们重新打开陀思妥耶夫斯基,古老的街道和沙俄的阴影正在退场,留下来的是一个永恒的命题:
“人与自己的关系。”
有些作品会随着时代消失,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穿越时代,依然让我们在文字里遇见自己。
因为我们和150年前的人一样,仍然需要面对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孤独?
为什么我们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真正暴露自己?
我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给我们答案。
他留给我们一间地下室——在那里,我们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一切:卑劣与高尚、怯懦与勇敢、绝望与渴望。
人性的深渊不曾过时。
·//·走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
2026年夏天,上海周家嘴路3678号。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五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停止阅读意味着停止思考"正在展出。157件来自圣彼得堡的藏品首次走出俄罗斯,在展厅里沉默着。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之一:《穷人》
不同于当时小说创作的主流,陀思妥耶夫斯基把穷人作为了主角。他没有歌颂英雄、赞美贵族,他书写了不被看到的小人物。
在这本书里,我看到主角因为阶层焦虑,反复的自我否定,饱受精神的痛苦和物质匮乏的折磨。而后来的读者在阅读中发现,类似这样的人类困境,没有因为科技进步而消失。
那是孤独、焦虑、欲望,也是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2026年的我们,依然会因为比较而焦虑,因为身份而不安,因为“别人眼中的自己”而不断怀疑自己。算法放大了每个人的展示欲,也放大了每个人对自身位置的不确定。
这是陀在25岁时的成名作。在这本书里,痛苦描写得细腻又触动人心,看到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的葬礼那一段,让人心都碎了。这部作品反映出了陀在流放之前的思想:偏向西欧空想、社会改良,聚焦人与人的阶层、贫富矛盾展开写作。

上图版画: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的葬礼《穷人》
原文:“最后棺材盖上了,钉了钉,装上大车运走了。马车夫赶着车小跑走了。老人跟在大车后面跑,放声大哭,他的哭声由于奔跑而颤抖,上气不接下气。可怜他帽子掉了也不停下来去拾。雨打湿了他的头,又刮起了风,细雨打在他脸上,刺痛了他的脸。老人似乎没有感到恶劣的天气,边哭边从大车的这一边跑到另一边。他的破旧的常礼服的前襟像一对翅膀似的随风飘动。所有的口袋里都有书冒出来…。”
·//·28岁,本应死掉的人活了下来

——“今天是(1894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们被押解到谢苗诺夫校场(圣彼得堡彼得保罗要塞)。当场向我们全体宣读了死刑的判决,让我们与十字架吻别,在我们头上折断了佩刀并给我们穿上了死囚服(白衬衫)。然后三人一组被绑到柱子上准备行刑。
须臾之间我将离开人世。
我想起了你,你们全家;在最后的一刻只有你留在我的心里,此刻我才体会到,我是多么爱你,我的好哥哥!最后响起了中止行刑的信号,把绑在柱子上的人解了下来,并向我们宣布:皇上赦免了我们的死刑。”
活下来的陀被判处四年苦役,然后随军流放六年。
事后他回忆起当时的心情,是这样说的:“最主要的、最剧烈的痛苦也许不在创伤上面,而在于你明明知道再过一小时,再过十分钟,再过半分钟,现在,立刻——灵魂就要离开肉体,你将不再成为一个人;而且知道这是不会改变的,主要的是,知道这是不会改变的。你把头放在刀子下面,听见刀子从你的头上滑下来,这四分之一秒钟是最可怕的。”

免除死刑后,陀给哥哥的信:"……不管有多么不幸,永不灰心和泄气,这就是生活的意义和它的任务。我意识到这一点。这一思想已与我融为一体了。
那样的一颗脑袋,即进行创造、以艺术的崇高生命为生活内容、理解并习惯于精神的最高要求的那样一颗脑袋,已经从我的肩膀上砍下来了。
但我的心还在跳动,还是原来那样的血肉之躯,他有爱,有痛苦,有怜悯,有记忆,而这一切终究是生活,阳光普照每个人!”

《谢苗诺夫校场》

1849年12月25日深夜,陀思妥耶夫斯基戴上镣铐,启程踏上前往西伯利亚的漫长流放之路。在关押着两百名刑事犯和政治犯鄂木斯克监狱,陀思妥耶夫斯基切身体验到社会最底层的生活,被迫每日从事繁重的劳动。一直到十年后,作家终于得以重返彼得堡,全身心投入文学创作,包括《死屋手记》。
从此以后,我们看到他的创作转向人与自我、人与信仰,这独属于他的文学内核,让一代代的读者为此着迷。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之二:《地下室手记》
有很多小说书写的是阶层矛盾、情感纠葛、世俗利益,探讨人如何适应社会、立足世界,但人性描写只停留在表层,很多作者在创作中,回避了人心深处的幽暗深渊。
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出手,就是颠覆性的:“我在地下室生活了四十年。”
今天,我们拥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无法想象的一切。我们拥有无限的信息,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懂得连接世界,喂养算法培养着个人的偏爱喜好,拥有展示自己的主页,但也越来越害怕真实的自己被看见。
——地下室不是一个房间,它是一种精神状态。
平等地骂所有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做到了。
“我打算做一个懒汉和老饕,但并非普普通通的懒汉和老饕,而是,譬如说,沉醉于一切“美与崇高”的懒汉和老饕。我将光风霁月地活着,得意扬扬地死去——这真是美极了。”
在这间“地下室”里,我们可以坦然承认自己的嫉妒、懦弱、自私和不堪,因为只有接纳了这些阴影,我们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人”。
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文学的核心命题彻底重构,确立了人与自我的对峙,永远优先于一切社会关系的终极准则。
186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妻子、兄长先后离世。接连丧亲,背负巨额债务与抚养下一代的责任,作家更决绝地投身于工作中。《地下室手记》就创作于这一艰难的时期,它超越了时代,探讨的问题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先声。
在这本书里,主角“地下室人”在狂妄与自卑之间反复横跳,他一边冷笑着否定一切理性和文明的完美秩序,一边又在泥泞的人际交往里阴暗地扭曲、不停的精神内耗。
有时人最大的敌人,只是他自己。

《群魔》莱比亚德金小姐。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之三:《罪与罚》
《罪与罚》写的是犯罪故事,看完后读者才会发现,这本书想讨论的是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灵魂。主人公不是纯粹的恶棍,是一个怀揣崇高理想、试图跨越凡人道德准则的大学生。他书写了一个人在杀人之后,如何被自己的良知追捕——他欺骗了警察,欺骗了家人,但他骗不了自己。
所以他跪在索尼娅面前说出:“我并非向你下跪,而是向全人类的所有苦难下跪”。当这句话在书中浮现时,人性的光辉让读者的心灵颤栗。
纪德在《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中提到:“很多小说写的是人在世界中的位置,却不追问个人与灵魂、个人与上帝的关系,他们描绘人的行为,却不描绘人的深渊。
而陀写的是个人与自我,探寻人内心最深处那座黑暗、燃烧、崩塌、挣扎、祈祷、怀疑、寻找上帝的“内在世界”,人写在灵魂里怎样死、怎样挣扎、怎样重生。”


版画《在十字架与斧头之间》

《忏悔的拉斯柯尔尼科夫》,尤里·康斯坦丁诺维奇·柳克申,1971年


《罪与罚》的手稿

《罪与罚》的手稿


在展览上,除手稿、文献外,还见到了很多俄罗斯艺术家创作的画作。这些全是基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字而诞生的画面。
细看之下,大为惊艳,艺术家们对原著理解得很透彻,由此创作出的艺术形象非常打动人,阅览全程,有珠联璧合之感。策展的水准很高,细腻还有很高的可读性。
展览中穿插着大量画作,出自不同时期之手,均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文学世界而作。有的忠实于原著,有的融入个人诠释,书中人物与情节拥有了具象的血肉,都值得细细观看,有俄罗斯的那种厚重悲悯的审美。

《白痴》


上图为19世纪60至70年代的城市肌理解剖图,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现存历史保护区街区。(正是创作《罪与罚》《地下室手记》的核心时期)。

上面的手稿全景还原 19 世纪中叶陀常年生活的涅瓦河畔老城区,标注了市井日常、底层生活。


这幅版画是苏联著名插画家德米特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希马林为《白夜》创作的。
现代文明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却没有解决人的灵魂问题。“渴望联结却主动隔绝”的人性矛盾,是科技无法修复、时代无法消解的永恒困境。

版画《梅什金公爵与罗戈任》(出自《白痴》)


陀的世界之四:《卡拉马佐夫兄弟》

用于书写《卡拉马佐夫兄弟》书稿的钢笔尖。
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晚年的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他还在追问:“人在一个充满苦难的世界里,为什么仍然选择活下去?”
这是陀思耶夫斯基生命最后的作品,也是他留给世界最复杂的问题。
故事中他们的冲突,其实也是今天每个人内心的冲突:
如果世界无法完美,如果人生没有确定答案,我们还能不能选择善良?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爱具体的人”。
我们在网络上为了宏大的议题扮演圣人,轻易就站上了道德高地。“没有上帝,是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现在的我们,靠流量定义价值,靠点赞确认存在,靠算法替我们选择方向。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50年前就看透了:爱一个抽象的人类是极其容易的,唯有爱一个具体、粗糙、周身缺点的朋友,才是克服现代虚无与冷漠的终极战场。
这才是一本书的力量,它让人找到精神的共鸣,有勇气面对世界。

《卡拉马佐夫兄弟》三联画

上图是借贷票据。19 世纪俄国没有完善消费信贷,民间大额借贷全部依靠这种官方期票;逾期不兑付可通过法庭强制执行。有意思的是左上角,左上角印刷文字:ЦЕНА 55 КОП,意思是“单张票据工本费 55 戈比”,当时民众需要向政府购买制式票据才能合法开具债务凭证。
1862年,陀思妥耶夫斯基首次出国旅行,井初次尝试玩轮盘赌。此后在长达9年的时间里,这种嚐好一直折磨着他。
1865年6月,作家不得不关闭《时代》杂志。为了偿还债款,他只能选择向出版商预售作品以换取预付稿酬。 1866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走投无路之下与出版商斯捷洛夫斯基签订了一份苛刻的合同:若未能在1866年11月1日前提交手稿,对方将无偿获得其未来十年全部著作版权。在这样的境遇下,诞生了非同寻常的小说《赌徒》。临近完稿的截止时间仅剩一月时,陀思妥耶夫斯基紧急聘请了速记员安娜,两人在26天内以口述加速记的方式完成《赌徒》。

上图为速记员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斯尼特金娜。她是圣彼得堡速记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两人合作完成 《罪与罚》的工作。相识第36天后,他成功向她求婚。《赌徒》的单行本出版以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其赠送给未婚妻井题词:“我赠安娜——以此纪念我们一同写作及其最终成果。”1867年,两人举行了婚礼。这段婚姻看起来似乎 “不般配”:安娜这位出身于体面家庭的年轻姑娘,却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25岁、曾因政治案件入狱的男人。 这位负债累累的作家当时不仅沉谜赠桌,还饱受着癫痫病和肺气肿病的折磨。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深爱彼此。安娜以非凡才干成为他的速记员、秘书、会计,后更独立运营其著作的出版,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得以传世。她的陪伴,是天才晚年得以持续创作的关键支撑。

《卡拉马佐夫兄弟》 手稿(复制件),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阿列哈诺夫,1980-1986年间复制
页面上有哥特式图画以及阿廖沙与伊万•卡拉马佐夫关于信仰对对话的草稿。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非常真实,有着鲜活的人性。我看到坏人也有良知闪光,好人也有摇摆不定。他在人性的描写上,从不跳过人性的深渊,不粉饰人的自卑、虚伪、嫉妒与懦弱,敢于直面那些无法被理性解释、无法被彻底消解的精神幽暗。
正是这份对完整人性的真实描摹,让每一个现代人都能在他的人物身上,看见自己的精神内耗与迷茫。
陀思妥耶夫斯基达到了更深的区域,他触及了任何小说家都望尘莫及的要点。
因为他是拷问人性的人。

写作终极命题是人与自我、人与上帝(信仰、良知、自由意志)。而所有社会、人际冲突只是外壳,执着追问灵魂善恶、自由意志、精神归宿。
就像伦勃朗的画作一样,起重要功能的是阴影。陀思妥耶夫斯基集合了他的人物和事件,将一束强光打在上面,使光线只照在一侧。








“真正的伟大是自由的、温和的、随便的、通俗的;它让人触摸,让人摆弄,即便被人从近处细看,它也不会有丝毫的损伤;人们越是了解它,就越是赞赏它。它出于好意向下层卑躬屈膝,然后又毫不费力地恢复自然状态;有时候,它放任自流,不修边幅,在优势中放松懈怠,但始终能够重新获得优势,并善于加以发挥……”。
展期
6月23日(12:00起)-9月13日
地点
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
(周家嘴路3678号)五楼临展厅
主办单位
中国近现代新闻出版博物馆
中国文物交流中心
费·米·陀思妥耶夫斯基
文学纪念博物馆

上图是位于俄罗斯圣彼得堡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季赫温公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墓碑,铭文:“一粒麦子落在地里如若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会结出许多子粒来。”(摄影师:林桢)
技术进步不会自动安顿好灵魂,算法可以猜你喜欢的下一首歌、下一部电影、下一个约会对象,但它无法消解深夜里"我是谁"的那个提问。
只要人依然会迷茫、孤独,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永远不会过时。
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像一辈子都走在一场没有伞的大雨里。
青年时代参与集会,面临死刑的人生暴击——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只剩下最后几分钟的生命。
死亡、恐惧、告别、遗憾,通通从头顶倾泻而下。
西伯利亚漫长的流放。
苦役、铁链、寒夜、饥饿、污浊的营房,罪犯、流民、穷苦的人、在这样的风雪中,整个人都被苦难完全浸透了。
学会轮盘赌,他亲手把人生的伞撕拦,反复走入风暴中心。——贫困、癫痫、债务、赌博几乎贯穿了他的后半生……
这也许是他的使命吧——穿越灵魂的暴风雨。
但他没有躲开那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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