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申遗成功｜御窑博物院院长谈申遗起点

“陶舍重重倚岸开，舟帆日日蔽江来。”明代诗人缪宗周笔下的景德镇，千年窑火映照过无数商船帆影。在“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接受世界遗产大会审议前，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长翁彦俊接受了《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的专访，揭开了这场历时十一年的申遗图卷。他表示，申遗成功只是起点——如何守住文物安全底线，用数字化让古窑址可感可知，并将千年瓷都故事讲给世界年轻一代，“后半篇文章”早已悄然展开。“从古至今，我一直都坚信景德镇是全球陶瓷文化的中心。”

作为此次申遗的核心点之一，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及其依托的明清御窑厂遗址，是理解这场冲刺的关键部分，也是11年前申遗的起点。御窑厂，古称“御器厂”，是明清两代专门为皇家烧造瓷器的皇家窑场，集中了最优秀的工匠，代表了当时中国乃至世界制瓷技艺的最高水平，也是景德镇瓷业文明的精华所在。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

景德镇御窑厂南麓遗址   澎湃新闻 图

申遗变化：从明清御窑到景德镇全域手工瓷业遗存

澎湃新闻：景德镇御窑博物院同时也是陶瓷考古研究所，这次申遗筹备多年，请您从御窑博物院的角度，介绍一下你参与申遗的全过程和真实感受。

翁彦俊：景德镇御窑博物院是建立在明清御窑厂遗址之上的，可以说是一套班子、三块核心职能，所有申遗工作都围绕这三块职能铺开。考古方面，统筹全市窑业考古和城市考古，覆盖御窑、民窑；文物保护方面，直接负责御窑厂大遗址和落马桥遗址的本体保护；展示传播方面，运营御窑博物馆，同时设计两处大遗址的整体展陈，目标就是让观众看得懂、印象深、有启发。

景德镇在晚唐时期开始制瓷，北宋时期开始御供，元代设立“浮梁瓷局”，明初设“御器厂”，在清代改称为“御窑厂”。从考古发掘出的墙体、窑炉等遗迹来看，御窑厂在永乐时期正式起建，且有了非常正规的布局。不仅有官署，还有相应的官样、督陶官、经费以及工匠等。御窑厂不仅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品类最多、工艺最成熟的官办瓷厂之一，还是一处能全面反映官窑陶瓷生产和历史信息的文化遗存。不论是在工艺或制度，还是文化交流方面，御窑厂毫无疑问是明清时期中国制瓷业的巅峰代表。

成书于清康熙二十一年的《康熙浮梁县志》所录《景德镇图》

元    青花云龙纹花口盘

澎湃新闻：御窑博物院三大职能在申遗中具体承担了什么任务？

翁彦俊：考古为价值阐释提供硬核支撑。景德镇申遗最早在2015年启动，最初只限定明清御窑。2017年列入预备名单后，我们集中完善材料。十四五期间，整理御窑厂、落马桥、观音阁、兰田窑等大批窑址考古资料，出版了3套13本专题报告，发表35篇考古简报。世界遗产最看重真实性与完整性，地面遗迹加上地下出土的海量实物标本，共同构成景德镇瓷业独特价值的完整证据链。

清蓝浦著、郑廷桂补《景德镇陶录》中录有的《御窑厂图》

澎湃新闻：您如何理解御窑厂对东西文明交流的影响？

翁彦俊：可以说，明清时期，几乎所有的重要瓷业创新都发生在御窑厂，并且御窑厂通过对民窑的输出与互动，共同促成景德镇成为世界的制瓷中心，也由此进一步奠定了中国成为“瓷的王国”的地位。御窑厂生产和制作的瓷器，首先是国之大事所用，各种礼制场合需要用到瓷器；其次是在宫廷日常生活中使用，这些使用场景就决定了御窑厂的产品需要非常精良，且设计各方面很讲究。具体到文化交流，御窑厂内挖掘出了大量青花瓷的碎片，青花瓷不论是从原料上还是纹样或者是器型上，都能看出不同工艺和文化交流碰撞的痕迹。　　民窑也对此模仿，在景德镇的外销瓷中，不仅有国内通用的瓷器远销海外，还有专门为国外定制的瓷器。例如纹章瓷，一些欧洲的家族或者团体会要求把属于自己家族的特殊标志烧在瓷器上，十分精致。

澎湃新闻：景德镇申遗范围从御窑拓展到景德镇全域手工瓷业遗存，这是什么样的过程？

翁彦俊：范围调整是2024年正式敲定的，与习近平总书记考察景德镇的重要指示直接相关。在陶阳里，我当时很荣幸作为陪同讲解人员之一，通过“瓷都千年”特展向总书记简要介绍了景德镇的陶瓷史，并汇报了御窑博物院近些年通过考古文保在深度挖掘陶瓷文化方面所做的工作。总书记指示“创新要在传承的基础上，不能空中楼阁”。习近平总书记的叮咛，使我们深深感受到，在让陶瓷文物与文化“活起来”和“走出去”方面，重担在肩，责无旁贷。

其后，景德镇申遗团队意识到，单讲明清御窑根本无法说清千年瓷业文明。本次申遗的陶瓷脉络可以追溯到10世纪宋代青白瓷，官民窑产业互动、原料燃料、聚居社区与多元人群，构成不可分割的整体。最终划定了五大片区、45个申遗要素点，其中29个在城区，集中分布在御窑、落马桥、观音阁周边，包含古窑炉、古作坊等珍贵遗迹。

澎湃新闻：旅游的发展，让当下的文保和展示面临哪些挑战，你们是怎么应对的？

翁彦俊：文保难度确实很大。我们为遗迹做病害分析、长期监测，单纯保护可以回填，但为了阐释遗产价值必须对外展示，始终要在“文物安全保护”与“公众价值展示”之间找平衡。全域设立12处遗产要素点工作站，我们直接管理5个，责任很重。展示传播上，我们把御窑博物馆、遗址、里弄、古作坊、民居打包统筹，面对脆弱遗址和大量游客，展陈方案必须严格测算客流，不能让展示行为损伤文物。

由于遗存残缺，大量采用不破坏本体的数字化手段。比如馒头窑，不在遗迹本体上改动，只在窑址上空用镂空金属丝勾勒完整造型，搭配AR、MR技术还原古代窑工劳作场景。还有一个代表性项目，我们把葡萄牙里斯本桑托斯宫瓷厅穹顶做了数字化复刻，穹顶上原有272件景德镇外销瓷，镶嵌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巴洛克风格的鎏金木雕背景上。我们特意将这套数字展品放在一处破败的民窑遗址里，观众仰望数字穹顶，既能体会当年欧洲对中国瓷器的追捧，也能直观意识到，眼前这片窑址极有可能就是生产这批外销瓷的地点之一。这套设计同时呈现了官窑与民窑的产业联动——景德镇瓷器既入宫廷，也进百姓家，更顺着远洋航线销往全球，完整讲透了瓷器连通中外的文化脉络。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长翁彦俊

“基鸭联盟”：申遗后半篇文章

澎湃新闻：申遗成功后，你们博物院后续长期工作是不是已经提前规划了？

翁彦俊：申遗成功只是起点，具体到我们，后半篇文章整体概括为“基鸭联盟”。“基”——就是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深耕考古实物研究；“鸭”是以“岁岁鸭”为代表的陶瓷文化IP，面向大众做文化活化；“联盟”是国际瓷器研究联盟，负责全球协同研究与对外传播。

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的古陶瓷基因库页面

澎湃新闻：大家都很好奇古陶瓷基因库，请详细介绍一下搭建思路和应用案例。

翁彦俊：基因库通俗讲就是给景德镇千年陶瓷建立一套完整的“DNA档案”。我们收录了近40年考古出土、跨越1200年的2000万片瓷片标本，从晚唐到民国，建立起成系统、成序列的官民窑基因标本，并在此基础上，联合全国乃至世界科研力量，提取“8+X”的考古、造型、纹样、胎、釉、彩、装烧、款识，以及海内外相关藏品和研究等信息。古陶瓷基因库的建立对研究古代社会、复原古代工艺、进行古陶瓷鉴定、开发陶瓷文创、讲好瓷器故事等具有重大基础价值。以标准化流程打通考古、修复、文保、展陈全链条，将出土坐标、地层信息、拼对修复、科技检测数据统一归集。它有四大核心用途：第一，辅助精准断代。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学界对年代争议极大，横跨成化到万历多个时期。我们依靠基因库标本的造型、纹样、发色比对，初步判定为正德时期，不到一年沉船就出水了“丙寅年造”纪年款瓷片，直接印证了我们的判断。挪威沉船以及与荷兰国家广播电台的合作项目，也都借助基因库完成了标本比对。第二，复原失传工艺。比如永乐甜白釉，许多人把所有永乐白瓷都叫甜白釉，其实它有专属的胎釉配方和烧制工艺，如今市面上没人能稳定复刻。我们依据基因库里的成分和烧成温度等数据反推古法，联合非遗传承人还原技艺，这也体现了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相辅相成。第三，支撑文创创作。我们向设计师开放瓷片完整的考古溯源信息——出土地层、窑址、修复记录、胎釉纹样、装烧工艺、款识等全套细节，让创作从简单复刻外形转向深度挖掘文化内核。第四，为陶瓷文化叙事提供实证支撑，确保所有故事有据可依，不靠传说。

明 成化 素三彩鸭形香薰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供图

澎湃新闻：“岁岁鸭”这个IP具体怎样运作？

翁彦俊：“岁岁鸭”IP就是为了开放基因库资源，吸引全社会设计师、高校师生参与陶瓷文化创作。已经举办两届专项设计大赛，第一届就有七百多所高校参与，第二届报名热度同样很高。我们还开发了“抱抱狮”等衍生IP，都依托基因库完整底层数据赋能文创产业。

澎湃新闻：国际瓷器研究联盟是什么时候成立的，主要做哪些工作？

翁彦俊：2023年10月总书记调研御窑厂后，我们发起成立了国际瓷器研究联盟，落实“陶瓷是中华文明重要名片”的指示。联盟正在注册为正规学术学会，并布局全球工作站，现有11个，今年计划新增近10个，海外已设伦敦、里斯本站点。景德镇拥有全球最丰富的外销瓷标本，基因库标准和工作模式可以向全球推广，联盟的核心作用就是整合世界陶瓷研究资源。同时，我们牵头制定陶瓷研究ISO国际标准，搭建动态交互的世界瓷器互动地图，以时间和空间为轴录入全球出土和馆藏数据，并创办全英文半年刊国际期刊，凝聚国际研究社群。

澎湃新闻：申遗成功后，后续工作会从哪几个方向展开？

翁彦俊：如果申遗成功，我们作为核心引擎，将推进三大板块。第一，遗产本体保护与价值阐释是根基。45个要素点中29处与我们直接相关，必须严守文物安全底线，绝不能出现保护不到位被列入濒危名录甚至摘牌的情况。在此基础上，依托考古实证，匹配世界遗产六项突出普遍价值中的四项，从全球文明视角完整阐释景德镇瓷业遗产的内涵。第二，搭建国际化学术共建共享体系。把所有考古资料转化为可检索、可重组、开放共享的数据库，面向全球学界共建，同时持续推进ISO国际标准、世界瓷器互动地图、海外工作站和英文期刊，用国际通用学术语言讲好中国陶瓷故事。第三，用活态、当代的思路做好遗产传播。我们不做重度文创游戏运营，而是作为文化内容供给接口，向全球创意团队开放基因库和互动地图等底层资源，吸引各方人才共同开发。已有合作案例：与腾讯《三角洲行动》《跑跑卡丁车》合作，将申遗核心遗产点植入游戏场景，全球日活达五千万；“岁岁鹅”项目让游客用废弃瓷片定制专属手办。未来还会拓展影视、文学、潮流文创等多元载体，让陶瓷文化真正融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内的明代遗迹

澎湃新闻：您本来学的是考古，后来到国外，2018年回国来到景德镇，跨界全程参与申遗，你现在认为，最难啃的骨头是什么？个人心态有什么变化？

翁彦俊：很多市民甚至业内人士起初都觉得“景德镇难道还不是世界文化遗产”？感觉景德镇瓷业遗存是理所当然的世界遗产，这是第一阶段，只看到深厚的陶瓷故事，不了解严苛的申报标准。第二阶段我们意识到，光有故事不够，必须用国际标准梳理完整证据链，搭建支撑真实性与完整性的实证骨架。2021年之前，我们集中夯实考古材料；后来御窑厂管理处与考古所合并，又全面按世遗标准调整保存、展陈、客流管控，精准测算每处遗址点的游客峰值。到了第三阶段，我们达成共识：申遗成功绝非终点，后续长期保护、国际化传播、文化产业赋能的担子更重，所以从筹备期就同步规划了长期方案。

澎湃新闻：您有海外跨学科经历，这对推动国际化、年轻化传播有没有独特帮助？

翁彦俊：其实是找准方向后主动跨界。工作能推进，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国家高度重视传统文化，数字化技术快速发展；前辈学者刘新园、李一平、江建新等留下了海量考古标本和前期研究成果；地方政府全方位支持，我们单位编制从最初的18人扩充到70人。海外跨学科经历让我更擅长跨机构、跨国界协同，这也是未来团队建设的核心方向。我发自内心想推动景德镇陶瓷文化国际化、年轻化活态传承，无论是制定国际标准、布局全球工作站，还是和海外博物馆合作，我都坚信景德镇是全球陶瓷文化的中心。日常整理标本时，常有直击内心的瞬间。我们曾出土一片永乐甜白釉残片，内部暗刻“永乐年制”篆款，外围环绕两层变形莲瓣纹，只有透光才能看清，精美绝伦。每次和千年前的器物隔空对话，都能获得无可替代的成就感，这是支撑我们持续深耕陶瓷考古与遗产保护事业的核心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