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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位中国动画,《八仙!》何以“值回票价”?|导演兼编剧、制片人专访

访谈|盛煜涵 撰文|夏清逸 盛煜涵 编辑|岳鸿
支持|东西文娱影视组
今年暑期档,一部没有任何前作基础的《八仙!》,以豆瓣开分8.3,上映次日实现票房逆跌,截至目前票房突破7亿,且口碑发酵的成绩,点燃了观影市场对“动画电影叙事”与“电影工业化”这两个电影行业长期课题的希望。
《八仙!》以传统“八仙”神话为创作灵感,虽然也是家喻户晓,但从影视创作的角度,相比西游等IP,相对冷门,受众认知也没有那么统一。按一般动画电影立项思路来说,也是风险偏高的。
但《八仙!》最终用一种非常“电影”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
一个结构分明且技巧成熟的叙事架构、一种把传统文化与现代情绪多维嫁接的创作理念、一套尊重电影市场规律的产品化思路,组合起来构成的“破题”方法,实打实给了行业与市场惊喜。
从观众反馈来看,好评高度集中在其仅靠叙事表达就让人觉得“值回票价”的体验,这是以往动画电影,甚至真人电影都比较稀缺。
主创团队熟练使用叙诡技巧,片尾十分钟更是悉心埋设的神来之笔,所有伏笔尽数回收。而这样的叙事,又建立在世界观的精心架构上。
比如蓬莱仙境不是戒备森严、不容侵犯的仙山,而是一座人仙共存的都市。这个设定也并非凭空捏造,秦汉时期即有徐福东渡寻仙山的典故,主创团队受此启迪,创造出人仙共居的蓬莱。
结果就是,这样的世界观,既包容了诸多矛盾冲突,又便于寻找与普通人情绪共振的落点。
在这个世界,传统文化中“八仙”凡人成仙的特质被放大,既有救苍生的情怀,亦有凡人自救与互助的不屈。
除了吕洞宾钟离权的双向救赎,还有很多角色因贴近普通人的心境而收获高人气。比如曹国舅,主创团队最初想按“贵而自信”的思路,用粗犷霸道的方式去演绎。后来在其配音演员张运气的提议下,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重新诠释,立住了一个深谙职场门道,但本身不谄媚不内耗,还有点傲娇的人设,成了观众讨论度最高的角色之一。
至于电影中的“反派”杨戬,主创将其塑造成有压迫感,同时对母亲怀着深情的复杂角色。随着影片热映,叙事加持下,越来越多观众开始觉得这个杨戬“挺有魅力的”。
此外,钟离权点化吕洞宾、吕洞宾度化何仙姑的“传承”,同样贯穿整部电影。甚至许多细节都在呼应这种“传承”主题,比如导演就透露,大圣袈裟的纹饰是金蝉子,正是另一种传承。
在完成度如此高的叙事表达上,电影还融入了很多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化的细节,在观感上做到有文化底蕴,但绝不生涩,还给观影后观众讨论留足了“长尾”。
比如吕洞宾在传说里是仙鹤转世,他的衣服上就绣了仙鹤纹样;钟离权对应五行里的离火,最后也以离火之姿灰飞烟灭。“狗咬吕洞宾”这句俗语,成了只要出现狗必定触发的“被动技能”;“黄粱一梦”的典故,则转化成了吕洞宾与钟离权桌上那碗黄粱米饭……
而铁拐李说四川话、吕洞宾在关键戏里说山西话……这些细节则进一步强调了"凡人感"和"五湖四海"的核心概念。
说到底,《八仙!》想做的不是简单的“神话宇宙”新编,而是借由神话的底色,实现一次真正的"传承"——传递精神内核,同时大胆尝试突破,用现代电影工业的语言,把传统文化的故事重新讲给观众听。
在被市场验证之前,这条路往往伴随怀疑,条件也未必都能支持。不过,用导演牟正洋的话说,他们所做的,正如电影中吕洞宾所做:
“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这其实也是东方梦工厂在动画电影领域的一次回归。近年来,以“把东方故事带给全世界”为战略,东方梦工厂明确聚焦华语动画电影的发展,关注中国文化为内核、可系列化的题材,打造自己的IP。《八仙!》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酝酿,是东方梦工厂西南总部落户成都后交出的第一部作品。
而票房证明了,中国电影观众,会为诚意与进步买单。
以下是《八仙!》主创,导演牟正洋、制片人曹林林与东西文娱的对话整理。
《八仙》海外已经定档,国际版海报


为什么会重新讲述八仙?
团队的选择、观众的反馈
EW:有没有看到一些印象很深刻、让你们觉得挺意外的评价?
牟正洋:有一些观众的评价,是挺可爱、挺有趣,也让我挺感动的。比如有个观众评价说吕洞宾湿气很重,因为他背上的刮痧很久都没消下去。
我觉得一是观众脑洞大,二是很细心。吕洞宾这么一看,他其实是个挺辛苦的人。他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白天要去解决道观的问题,晚上还要挖地道,是个拯救苍生却不图回报的人。所以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吕洞宾能成为中国非常有名的养生大师。(笑)
曹林林:有个网友留言说看完我们的电影,要做一个善良的人,用一种很坚定的态度。我跟导演看完后很开心。从做这个片子的初衷,到呈现在大银幕上,所有观众都能感受到我们想传达的一些理念。而且很多网友二刷三刷,把导演埋的很多小彩蛋一点点都挖掘出来了。
EW:最初为什么想做八仙这个故事?
牟正洋:很多人会问这个问题,八仙的知名度非常高,不亚于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些神话故事,但又有个疑问:为什么跟它有关的影视改编那么少?
我自己也有一些疑惑,就去做了一些资料查找和研究,发现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它是一个有非常强时代属性的团体。
从最早成团开始,每一次人员更迭都是因为百姓或者时代对他们有诉求,它囊括了中国最广泛的老百姓群体,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富贵贫贱都在他们的身上有精神投射,
和他们的故事有关联,为他们的故事注入了很多细节和血肉。
所以,那种团体养成感,和时代共同成长的属性,朝代与朝代之间文化传递,平凡人的精神寄托等等,是这个团体特有的。
而且八仙有个特殊现象,全国人民都知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但每个人的名气也不一样,熟悉程度也不一样,那从创作上讲,这八个人到底是谁、怎么过的海、怎么成的仙,有很多细节可以去挖。
有反差,有新鲜感,有细节,有强文化属性,这些原因给了我们特别大的创作空间,所以就决定要做这个题材。

EW:目前很多评价都提到,这部电影创作很成熟,既有全球商业大片经典的叙事结构和视听体验,也有对中国神话体系创新呈现,还有一些当代"牛马"生活的映照,三者融合的特别丝滑。“重新讲述”八仙这个故事的完成度非常高。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你们怎么看待这些积极的评价和不同的声音?
牟正洋:一早决定做八仙的时候,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完全去做大家印象中熟悉的八仙;另一个是做一个突破性的八仙。
我们要选哪一个?其实不简单。我们思考、讨论过之后,觉得我们身上有这个义务,不是简简单单复述古人的故事,只把他们的故事再讲一遍。
传承是什么?我们要继承他的一些精神力量、一些内核、一些经典的东西,把这个故事重新讲给新一代年轻人听,用他们所理解的方式去讲。
这个方向确定之后,我们就按这条线走,而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要突破,必须做出很多跟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曹林林: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希望以现代年轻人的视角、我们现在的生活方式,重新讲述八仙这个故事。
我们要保留传统文化的内核根基以及传承的精神,再加上我们对所生活的现代的一些理解,让年轻一代、让不太熟悉八仙这个传统文化的观众朋友们可以感兴趣,对这个题材感兴趣,对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也感兴趣,这就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希望。
EW:主创团队希望带给观众怎样的体验和乐趣?
牟正洋:希望观众走进影院,能收获一场热闹又过瘾的喜剧盛宴,八个各有毛病的人凑在一起,笑点不断。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仙,是一群你生活中也能遇到的人,看完你会觉得,这群人虽然不完美,但还挺可爱的。不一样的八仙,希望大家喜欢。

最有班味的神仙
出彩的改编有自己的边界
EW:蓬莱仙境、天庭的系统、神仙的体系,似乎是进行了一个接近当代职场、日常化的改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改编?
牟正洋:我们故事里要体现烟火气、凡人的故事,需要蓬莱仙境是一个人仙共存的地方。有了这个想法,我们就去传统文化、老祖宗留下的宝藏里找。
一个特别典型的,就是发生在秦汉时期的徐福东渡,就是帝王想找长生不老的丹药,所以派徐福率三千童男童女去找仙山。我们就在此基础上改编,让他找到了仙山并定居下来,然后发展成了现在人仙共存的蓬莱仙境。
而且,自古神话传说里,中国的神仙其实是非常有人味的。他们本身要吸取百姓的香火,要服务于民,就是所谓的"位列仙班,各司其职",所以说,我们其实是还原了传统神话里对神仙的描述。
只是,做研究的时候发现,"位列仙班"的"班"其实跟上班的"班"是很像的。也是很自然地,我们觉得可以让整个蓬莱仙境以一个很有现代感的城市运转体系出现,神仙和凡人一样,各有各的“班”。这样对观众来说代入感会非常好,一下就能进入这个世界,因为跟自己息息相关。
说到底,还是那个逻辑:古人对中国神话、对神仙的想象已经非常有趣了,我们只是在挖掘这些东西。
曹林林:对,我们只是把古人对蓬莱的描述和想象,通过动画技术还原在大银幕上。

EW:在改编上,是否也有一个边界,比如说哪些是不能动的?
牟正洋:首先它的一些精神内核,包括团体自带的属性,历朝历代经历千年演变所承载的精神,我们没有动,而且我们也很坚定,要让这个团体能继续发扬下去。
比如说它最早是到明代吴元泰的《东游记》里才真正定型为这八个人,整个故事精神上的照拂,不分男女老少、不论富贵贫贱,这一点我们是坚决不能动摇的。
其次,八仙彼此之间是有羁绊,最为突出和具体的就是“点化”关系。
在经典故事里,钟离权点化吕洞宾,吕洞宾又度化何仙姑,这些非常有韵味、有传承感、带有精神纽带的东西,我们也是竭力去保留的。
再者,八仙就是凡人成仙的故事体系,这本来就是一个自下而上的民间故事,有非常强的民俗色彩,那种底色、烟火气、市井感,也是我们一定要保留的。
曹林林:因为我们整个故事聚焦于八仙成仙之前作为凡人的故事,前面没有一个比较完整的神话传说来讲他们之前的故事,所以包括像蓬莱仙境的设定,打造一个人仙共存的蓬莱仙境等,这些是我们在这个故事里新加的内容。
但像蓬莱仙境里所有传统文化的根基、根脉依旧是保留的,我们查找了历史文献,参考了一些典故,包括一些文物等等,都是灵感的来源。

EW:保留的一些传统经典的神话元素,在电影里有哪些具体的体现,是怎么呈现的?
牟正洋:八仙为什么流传非常广,是因为他有非常多的民间传说。比如有句俗语叫"狗咬吕洞宾"。
这句话在电影里面,我们通篇都没有台词提到,但我们把"狗咬吕洞宾"做成了一个吕洞宾百分百触发的被动技能,全篇只要出现狗,就会咬吕洞宾。所以观众会有一种默契:我们没有提,但他看的时候,时时刻刻都知道这就是"狗咬吕洞宾"。
包括"黄粱一梦",这也是中国传统民间传说里非常浪漫的一个故事,它其实寄托了当时那个朝代文人最美好的愿景,当时科举制已经落寞,大家没有出路,修仙成了一个出路。
在八仙这个故事里,它的指向就是吕洞宾屡试不中,最后在酒馆里遇到钟离权,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后决定放下世俗,跟钟离权去修仙;而在他做梦的时候,旁边黄粱米饭还没熟。
我们没有直接讲这个故事,我们的处理是当大家看到钟离权迷晕吕洞宾那场戏的时候,桌子上摆的就是黄粱米饭。
类似这样的,还有很多细节,包括像张果老倒骑驴、铁拐李灵魂出窍这些,全都被我们以一些间接的方式融入到故事里,也是希望观众看完电影后能去了解更多中国传统神话、民间故事。
然后还有就是美术层面,在神话传说里,中国的神仙们都有非常与众不同的出身。吕洞宾在民间传说里是仙鹤转世,但我们片子里他是凡人,所以我们在他的衣服上做了仙鹤的纹样。
钟离权对应的是五行八卦,他属于离火,而且他最后也是以离火的方式灰飞烟灭的,所以他身上的花纹一半是离火、一半是陶雾,其实也是在塑造他的性格。

钟离权、吕洞宾、杨戬……
各有现实共鸣的八仙
EW:为什么第一部是以钟离权、吕洞宾为主线?
牟正洋:八仙这八个人作为一个团体之所以能被民间传颂这么久,彼此有非常强的精神纽带,而会选择做钟离权、吕洞宾作为主线--这个主线也包括了何仙姑。主要是因为在八仙的传统故事里,最有代表性的羁绊和传承,就是钟离权点化吕洞宾,吕洞宾又度化何仙姑。
可能是一个剧透,但我们整个创作后续最终会把这个传承,从何仙姑传给韩湘子,但追根溯源,这个源头就是钟离权。
所以,从传承的角度,人物关系线最近、开始互动最多的就是钟离权和吕洞宾。作为开篇,他俩是自然也就成了这部里面戏份比较重的两个角色。

EW:钟离权、吕洞宾的人物形象,设计上的思路是什么?
牟正洋:我们花了一些时间,去找钟离权成仙之前的样貌描述,传统古籍里对他的描述是非常帅的:俊目美髯,身长八尺。
所以,现在的钟离权形象是有传统古籍的描述为基础的,然后我们又把传统神话里面的经典元素在一些细节上补回去,比如腰间的叶子、头上的叶子,最终形成了现在的样貌。
吕洞宾历朝历代说他都是说很帅,他还养生。不过,吕洞宾能被记这么久,主要还是他在历朝历代都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这才是吕洞宾最有魅力的地方。
总之,钟离权和吕洞宾自己就很有魅力,而因为彼此有传承感、有救赎感这样的羁绊,所以两个人的魅力一定程度上是关联在一起的,再到后面的何仙姑,这三个人物角色的魅力是一脉相承。

EW:杨戬这个人物,似乎较之以前突破比较大,甚至打破了一些印象?
牟正洋:因为我们片子讲的是凡人斗神仙这样一个核心概念,所以需要一个非常有代表性、能代表神仙不可一世、无法撼动,特别具备神性感的角色。
其实最早定的不是杨戬,是别的神仙,但拿出来后内部同事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那这就不行了,因为我们希望观众能很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压迫感。
我们都是90后,很多影视作品里杨戬被塑造成反派,到自己的创作,就定了一个原则,不把他往一个刻板印象或者单一的反派去塑造。
在电影里,杨戬最大的魅力是复杂,他"听调不听宣",非常傲气,有那种骨子里的傲慢感,实力非常强大,同时对自己的母亲又有很深的情感在,亦正亦邪。
所以,大家也看到了,我们最终塑造了一个有压迫感、有战斗力、没有崩坏、非常厉害、非常不可一世,但又很深情的一个"反派"。
也很开心,最近慢慢地有越来越多的人说挺喜欢现在这个杨戬的,觉得他还挺有魅力。

EW:八仙这八个人物各自性格都非常鲜明,你们希望观众从他们身上实现怎么的共鸣?
牟正洋:主要几个角色,比如钟离权,他是一个很真实的人,他曾经有过初心、有过善良,但当年做过的事情没有在当下立刻得到好的结果,也没有正反馈给他,所以他有点自暴自弃。
他跟我们现实生活中一些人的选择是很像的,有过困惑、有过迷茫,最后选择放弃。
吕洞宾是相反的,他在我们片子里代表的是一个比较少见的理想主义者。可能在现实里面,理想主义者一是少,二是似乎很容易有那种格格不入的时候,就看上去可能非常单纯,甚至用现在的评价标准来看甚至有些愚蠢。
我们有一场戏,当吕洞宾说出"拯救苍生"的时候,钟离权是非常肆无忌惮地嘲笑他。但吕洞宾的坚持,大家也看到了,而且在电影里,吕洞宾是在钟离权的引路下成为了这样的人,之后又反哺钟离权,让钟离权找回了初心;之后受到“传承”的何仙姑,也在关键时刻回来,在片子里救了吕洞宾。
所以,我也想表达一点,就是对理性主义者是不是可以更有善意一些,因为如果没有当年那些善举,这些都不会发生。

曹林林:除了第一部的主线人物钟离权和吕洞宾,其他角色,我们也希望观众走出影院时,也还能记得他们的名字和性格特点。他们也很鲜活,就像我们身边的朋友、周围的人。
比如曹国舅、铁拐李,可能在彼此的生活中互相揭老底、互相怼对方,但遇到大是大非的情况下,依旧会挺身而出。
但电影的时长有一定限制,需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塑造出每个角色不同的面,让他们更丰富。
所以我们尽量让每个人物的性格特点都一些细节,让他们各自饱满,比如像曹国舅,这个人整体就是很可爱的,但最后有一场戏,大家逃跑的时候,他是自己主动站出来,在所有人面前去抵抗。


一些幕后的细节
拿掉的世界观设定?
曹国舅原来是霸总?多种方言?
EW:从立项、剧本打磨、动画制作到最终上映,中间是否经历过一些特别难的调整和打磨?
牟正洋:做减法就很难。八个人的前史、蓬莱仙境的来龙去脉,写的时候觉得每一条线都该讲,但电影时长就那么多,还是得拿掉一些东西,哪怕自己舍不得。
比如蓬莱仙境的设定,我们最早想过一个完整的前史,秦始皇派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寻找蓬莱仙岛,徐福一去不返,我们设定他找到了蓬莱仙境,在那里定居繁衍,经过上千年发展成了一个“超一线城市”。
这套世界观我们写了十几页,但电影里能呈现的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都没放进去。
不过那些被拿掉的部分,其实都是在给这个故事打地基。观众看不到,但它们必须存在。

EW:为什么会把吕洞宾、钟离权救赎放在最后?对观众来说,这就意味着要从前面非常快节奏、很爽的观影体验,切换到一个情感浓度很高的情境中,这在创作上是有一点冒险。
牟正洋:对于我们创作者来说,喜剧是一个外壳,剥开这层外壳,我们真正想传递出来的,还是一些能够和大家产生共鸣的,传承下去的理念。
这个故事选择把理念,更具像化的呈现放在了最后,是我们的一个设计。
最后的相互救赎的部分,的确是相对情绪深沉了很多,但我们不可能从一开始就一直呈现出来这种情感浓度。因为对于观众来说,观影体验还是需要先有一定的娱乐性,这种情绪还是度需要一些反差、需要一些错位感才能去体现出来,所以在整个电影前面,我们用了一些“插科打诨”的方式去讲故事。
而前面这样的“插科打诨”,对于塑造这些人物的一些缺点和凡人属性,其实也是很有帮助的。他们一些私欲、毛病、小算计、互相拿捏,越多越大,就越接近我们凡人。因为凡人是有血有肉、有缺点的,不是没有毛病的神仙。
观众跟着这些“凡人”经历了很多后,才能在最后的对战时刻,实现共情,真正理解,这群人为什么能代表凡人去对抗神仙。
当这种理解和共情都成立了,再去回答对抗力量的来源是什么,我们觉得会让最后深沉的、有力量的东西更加动人。这本身也算是一种剧作手法。
还有一点,我们要讲的是中国传统、有东方韵味的故事,里面这三个人钟离权、吕洞宾、何仙姑,包括未来的韩湘子是有因果的,他们彼此的联系用一个很中式的表达概括,就是一个字"渡"。
中华文化里,"渡"字很妙,它不是当下即时的某一个行为,而是一种信念,是一种星星之火、一代一代相传的感觉。
我觉得这是独属于中华文化、独属于八仙的一种精神。我们其实是想用一个商业片的逻辑把这样的精神讲出来。
此外,还有一点想法,是希望大家能开开心心看完电影,同时也能给一些处在迷茫中的朋友提供一些思路。
我们生活中都会经历,人心底层的善良,但做完一些事情后,不仅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反而得到不太好的反馈,那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保留着善意去做一件事情?
电影里面,八仙的经历和选择,是给到了一些答案的。

EW:影片无论是从人物关系、人物设定、各种形象设计,有哪些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有哪些是后面进行了一些改动或增加?
牟正洋:其他都是前期就定好了,性格、美术、外形,包括声音、表演方式都是定好的。唯一的例外是曹国舅。
我们最早就在思考,曹国舅代表的是男女老少、富贵贫贱里的"贵",要怎么塑造这个人。在传统的神话里,他是曹皇后的亲弟弟,从小在皇宫里长大,所以他这个人从原来神话的性格底色上,就没有听到过什么坏话,没见过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是从小在别人的夸赞中长大。
我们在做塑造的时候,就想不管怎样,这样一个人出现的时候,一定非常自信,绝对不看别人眼色,也一定不会内耗。他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只想跟自己喜欢的伙伴在一起,不需要为任何钱或事情发愁,他来蓬莱仙境只是兴趣使然。
但我们最早一直是用一种很粗犷、很霸道的表演方式去强调他的自信。但有时候创作很容易发生"顺拐",你越想强调他的霸道、强调他自信,有时候给人的感觉反而越不自信。
最后配音老师选择了另一种演绎方式,改变了我们遇到的问题。
他用了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塑造出了这个人物。我甚至觉得他塑造出来的这个人不仅自信、不仅觉得自己很棒,还有点娇生惯养、不谄媚、不内耗,甚至有一种"我觉得我自己是全世界最棒的,我很可爱,我很傲娇"的感觉。
最终结果是,大家特别喜欢曹国舅,因为他非常真实。

EW:电影用了多种方言,当这些方言把一些梗说出来的时候,喜剧效果就放大了,所以在方言使用上,除了让电影凡人感烟火气重,不同的方言是有经过考证的吗?
牟正洋:方言是完全服务于故事的。
蓬莱仙境人仙共存,它囊括了各个地方的人。所以这个蓬莱仙境里不能只有一种方言,我们电影一上来的时候,就出现了各种方言。
而且八仙本来就来自五湖四海,各自的角色也都根据考据,选了贴合的方言。
比如铁拐李,我们项目立项在成都,铁拐李本来自古就是巴蜀地区的人,所以自然地就让他说了四川普通话。
还有在极乐坊钟馗刮痧那场戏,为了让吕洞宾隐藏自己的身份,吕洞宾说的是山西话,这其实是因为吕洞宾本人就是山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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