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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名驱魅:出土简帛里的“名字”巫术
在影视剧中,道士作法驱鬼常身着道服,手持桃木剑,离不开符箓、香炉等法器,仪式繁复,只能由专业者操持,一般民众很难掌握。不过,在驱鬼道术专业化前,战国秦汉社会有一种供下层民众使用的“平民版”手册。它们抄写在简帛上,使用门槛较低,毋须拜师学法,亦不用置办特别法器。这种实用手册分门别类标注了几十种鬼怪,以及对应的喊名驱鬼方案,普通人只需按图索骥,照着既定方法便可自行操作。它既包含了原始巫术的文字记录,也是战国秦汉民间巫医混杂的最直观实物证据。支撑这套法术的底层逻辑是,在先民头脑中,名字不是简单的身份符号,而是附着在灵魂与身体上的重要组成部分,灵魂、血肉紧密相连,人神鬼怪概莫能外。
这种名字和身体绑定的思维,在世界各地原始部族中普遍存在。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在《金枝》中记载,北美印第安人将名字视作与眼睛、牙齿一样不可或缺的身体器官,恶意诅咒名字和伤害本人等同;印尼西里伯斯岛的原住民坚信,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就能连同其灵魂一并带走。我国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杂禁方》中,也留下了利用姓名施展巫术的办法——在打官司争执不下时,把对手名字写在布条上塞进自己鞋底,日日踩踏,便可以在诉讼中占据上风。
正是基于这套“名即其身”的信仰,以名驱鬼巫术随之而生。古人觉得世间除了人类生存的现世外,还遍布神与鬼等异界生灵。皮肤病、心悸心痛、莫名高烧、梦魇难眠等疾病,全是各类鬼怪暗中作祟导致。在缺医少药、疫病频发的年代,面对突如其来又难治的病痛时,先民没有现代医学知识解释病因,限于自身知识系统认为是超自然力量使然,于是便创造出靠呼唤名字借力驱邪的方法。整体来看,以名驱鬼的方法主要有借天神之名、借上古英雄名字、唤神兽之名,以及直接呼喊恶鬼本名。四种施法方式,恰好勾勒了古人精神世界从匍匐神明到自我觉醒的脉络。
最先被求助的,自然是手握管控鬼怪权柄,执掌天地人鬼三界的天神。先民笃信,只要高声呼唤神明名号,便能有神力加持,逼迫作恶鬼怪逃离人体。从出土简帛记载来看,天帝、灶神黄神、泰山山神、主管枉死者的武夷,都是民间祝祷使用的高频神明,不同病症对应不同神祇。

泰山山神东岳大帝
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记录了先秦治疗漆疮的古法,漆疮就是现代所说的油漆过敏性皮炎,皮肤红肿瘙痒。古人并不明白过敏原理,认为是掌管漆料的精怪“漆王”附在人身作祟。治病仪式比较简单,施术者在患者身旁祝祷,高喊“天帝手握矛、戟、弓、剑、戈五样兵器,作祟的漆王速速离开,如若逗留,天帝便用五兵将你重创”,在念完咒语后,朝着患处吐唾沫,男性病患唾七次,女性唾十四次。在古人知识中,唾液承载着施法者的意念与灵力,唾吐的动作是将神力送入病灶。若是烫伤,就呼喊灶神黄神,其兼具火神与灶神属性,是先秦家家户户供奉的家神。被灶火灼伤后,口中念叨黄神名号,对着伤口唾三下,邪火之祟便会散去,伤口自然痊愈。

灶神图年画
心脏绞痛、胸闷心悸在秦汉同样是疑难病症,周家台秦简留存了一则治心病咒语。秦汉民间早已形成泰山治鬼的信仰,古人视泰山为五岳之首、阴阳交汇之地,统辖世间亡魂邪祟。周家台秦简简文说,施法者踏着专属步法“禹步”三遍,高声向泰山祷告。祷告完毕后,让病人面朝南方躺卧,双手按压病患腹部,再用左脚踩踏地面十四下,依靠泰山神的威压驱散盘踞在心脉中的恶鬼。
就连民间失火救火,古人也离不开喊神驱祟。清华简《祝辞》记载了先秦救火仪式,救火之人手握泥土,呼喊“武夷”名号。古人认为战场阵亡者魂魄化作磷火鬼,容易催生莫名火灾,呼唤专管战争枉死者神明武夷之名,便可约束枉死之鬼、避免火势伤人,祝祷结束后把手中泥土抛洒火场,完成整套驱火流程。
除了上述神明外,东方天王、启明星等天神名号也频繁出现在医书咒语中,它们逻辑统一,均以神明权威为依仗,言语威慑鬼怪,搭配唾吐、踏步、抛土等肢体动作,完成驱鬼。
天神之外,上古英雄也是先民倚重的力量。随着上古英雄神话不断流传,大禹、后羿等为民造福的先祖逐渐被神化,成为民间驱鬼力量。传说大禹因治水走遍九州、平定山川水患,积劳成疾致身体偏枯,被后世巫觋奉为祖师爷。因为大禹通晓天下山川鬼怪的名号,魑魅魍魉闻其名便不敢作祟,“禹”成为民间万能辟邪符号。巫师模仿他跛行步态创造出“禹步”,成为驱鬼仪式的招牌动作。

《抱朴子内篇》禹步复原图
“禹”成为秦汉人外出的保护神,睡虎地秦简记录的一则古人仓促出门避灾妙法便与之有关。若临时出门赶路,来不及挑选吉利日子,走到城门口时,连续踏出三次禹步,口中高呼:“今日出行无灾无难,我提前为大禹清扫前路”,随后在地面画出五道纹路,拾取纹路中间的泥土揣进怀里,便可避开沿路鬼怪侵扰。
除大禹外,上古神射手后羿也被用于驱邪。一种毒虫名蜮,藏在水中靠喷射毒液伤人,被射中者皮肤溃烂、高烧不止。古人利用后羿善射特点,在被蜮虫中伤后念诵咒语,呼唤后羿名号,借神射手的威名震慑蜮虫,勒令毒虫停止放毒害人。先民根据鬼怪作恶特点匹配对应的英雄,按需借神力,也能看出这套巫术经过漫长发展,已经形成某种使用规范。
噩梦缠身也有专门破解之法。古人认为梦魇或频繁做噩梦,是被恶鬼缠身的典型症状,需用专门办法来化解,就是呼唤食梦神兽宛奇(即伯奇)的名字,《后汉书》记载伯奇以噩梦为食,是公认的梦境守护神。睡虎地秦简《日书·梦》完整记录了普通人遭遇噩梦后的自救流程。若半夜从恐怖噩梦中惊醒,当事人自行散开头发,面朝西北方向端坐,开口祷告:“伯奇大人,我昨夜遭遇噩梦,烦请将噩梦尽数带走,我愿以布匹、棉絮作为供奉答谢您。”祷告完毕,古人认为噩梦可被神兽吞食,后续不会再重复梦魇。
古人从仰仗天神、英雄、神兽力量,发展到直接呼喊恶鬼本名驱邪,是其自信力进步最鲜明的表现。这不再依托任何外在神力,人类仅凭自身记住鬼怪姓名,张口呵斥便能逼退邪祟,意味着先民开始正视自身的力量。在马王堆帛书《疗射工毒方》中,记载了人被毒蛇、马蜂、蜮虫蜇伤后的急救祝词。伤者先对着受伤部位吐三次唾沫,然后喊出毒虫名字,细数毒虫族群分化,有的同族栖于水里,有的藏身泥土,有的寄居树木化作蜂类。随后厉声警告,若不收回毒素、治好伤口,便会施以严惩。周家台秦简则留存治疟咒语,人患上寒热疟疾后,施法者踏禹步,直言道出引发疟疾的鬼怪名字,勒令疟鬼立刻离开人体。部分驱疟咒语只报鬼名,没有任何关于鬼魅出身、族群的描述,表明直呼鬼名的施法形式灵活多变。同一种虫害,既可以请后羿出面镇压,也能直接点名恐吓毒虫,两种方案并行,也能看出秦汉民间驱鬼方法多样化。
简帛所记的驱鬼记录看似零散的仪式习惯,其实存在很多共性细节,背后的指导思想除了万物关联宇宙观外,还有较系统的阴阳学说。从数字的固定用法上看,三、七、十四等是仪式的高频动作次数,驱鬼仪式的偏爱便是阴阳观念的反映。古人把奇数为阳、鬼怪属阴,阳气可以克制阴邪,三、七作为典型阳数,被频繁融入施法流程;数字七还关联北斗七星信仰,暗含借北斗星辰之力辅助驱祟的用意。此外,呼名从来不是孤立动作,常常搭配其它肢体动作,如吐唾沫、披散发、踏禹步、画地取土、木棒敲墙,都是驱鬼标配。其中吐唾液的使用率最高,因为它在上古巫医眼中,是人体阳气凝聚之物,是低成本的天然驱邪法器。
在药物匮乏、医疗认知有限的上古社会,驱鬼咒语某种程度上起到心理安抚的作用,是古人对抗病痛与未知恐惧的精神寄托。站在现代科学视角,喊名字治病驱鬼自然属于原始巫术,不具备实际药理作用,但我们不能简单将其一概归为封建糟粕。两千多年前,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与落后的医疗条件下,这套记载于简帛之上的民俗巫术,是古人解释疾病、对抗未知灾祸的精神解药。沉睡地下两千余年的简牍缣帛,躲过历代传抄篡改,原汁原味保存了先民的生活片段,让我们得以穿越时空,读懂藏在姓名里的上古信仰,窥见中华文明早期鲜活的民间民俗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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