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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国产动画电影被神仙鬼怪困住了吗

常方舟
2026-07-31 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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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个暑期档,国产动画电影《八仙!》超预期地成为爆款,而与创造国产动画电影“新纪元”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同一配音导演的《大圣悟空》上映仅五天就宣布撤档。此外,8月初还有另一部国产动画电影《大唐妖探》即将上映。三部影片,在某种程度上,是近十年国产动画电影发展的缩影:神怪题材占据重要位置,有爆款,有突破,有创新,有困境,有瓶颈,更有希望。

本文集中观察了十年国产神怪题材动画电影,探讨这一题材为何被国漫偏爱,有哪些可复制可固定的成功经验,又有那些等待解决的缺失和不足,以期国漫崛起之路走得更加稳健。

《哪吒之魔童闹海》剧照

自从2015年中国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打破低幼向审美惯性开启“国漫复兴”的风潮以来,“以民族性为中国动画核心竞争力、以覆盖全龄模式为受众对象、以产业化制作为基本流程”的国产动画电影佳作频出。

在近十年的动画电影票房排行榜中,取材于中国传统神话、志怪、仙侠、民俗传说等的神魔志怪类题材作品以其独特的文化情怀、古典美学、东方幻想和民俗元素,成为国产动画创作的重要领域。

2025年《哪吒之魔童闹海》荣登中国影史票房冠军,鼓舞相关题材的从业者更加坚定了从单个神话IP走向打造国漫神怪宇宙的雄心壮志。期待国漫持续崛起的观众,在银幕前见证了前赴后继的少年英雄们独自踏上征途、寻找自我身份、重新定义一切、完成终极蜕变的成长旅程。

与此同时,迎来“繁荣创作”的神怪题材国产动画电影摆脱了工业水准“不够成熟”的刻板印象,拥有了参与国际化表达的能力,但也面临激烈的市场竞争压力,又过度依赖少数超级IP,在贡献视觉奇观的同时未能深化价值表达的厚度,还需努力走出迷茫漂泊的“奥德赛时期”(编者注:指青春期与正式成年期之间的过渡性人生阶段),抵达艺术表达的理想之乡。

国产动画电影票房排行榜前十(制表:常方舟,数据来源:猫眼专业版)

何以神怪——传统神魔志怪经典的成功转化

经过十年发展,神怪题材动画电影在视觉风格上逐渐褪去模仿日本和西方动画的痕迹,展现了营造丰富视觉奇观的工业化水准,基本形塑了国漫特色的审美体系。

早期国漫积极借鉴世界优秀动画的创作经验,《大鱼海棠》(2016)中的椿和湫依稀令人幻视《千与千寻》中的千寻和白龙,面向低幼观众的《年兽大作战》(2016)在叙事和造型上和《神偷奶爸》相仿,《白蛇缘起》(2019)沿用了迪士尼商业动画的基本结构,被称为中国的《冰雪奇缘》。

不过很快本土国漫几乎都以《大圣归来》和《哪吒之魔童闹海》(2019)为准绳,在画面渲染和视觉突破方面建构起令人耳目一新的国漫标准。

“新神榜”系列赛博朋克废土世界带来的感官刺激,《深海》用粒子水墨风营造的深海意象,《钟馗》记忆闪回中的苏绣画面以及《落凡尘》融合传统布艺和舞龙舞狮的转场镜头,将大开大合又有幽深古韵的东方风情发挥到了极致,在技术层面完成了产业跃迁。

《深海》中的粒子水墨风

神怪题材动画电影在重新诠释传统神话、融入现代价值观方面也进行了诸多尝试,将传统文化资源整合为合乎现代观众审美偏好的叙事方式,让东方寓言的世界化表达成为可能。

尽管少不了神魔正邪大战,但背后价值表达正在悄然发生范式偏移。“遵奉天命”被反秩序、反强权的“怀疑天命”乃至“颠覆天命”(魔童系列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所取代,“拯救苍生”的宏大叙事和传统英雄观被消解为上位者/天庭的阴谋,而“救眼前一人”(《姜子牙》)、“渡一人”(《八仙》)等对具体生命的关注成为更深刻的价值植入。

《罗小黑战记》1、2和《浪浪山小妖怪》都将妖怪从志怪传统中被驱逐和诛杀的对象释放出来,审视作为“他者”的妖怪身份,引导观众在更具现代经验的身份流动中反思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也重新定义了“小人物叙事”中的英雄主义。

改编量较大的超级IP主要集中在西游系列、封神系列、聊斋系列和民俗系列,此外也有不少植根传统文化的原创东方幻想作品,比如《大鱼海棠》、《深海》等。

这些制作满足了观众对国漫文化自豪感的期待,累积和培育了一大批愿意温暖守护中国动画电影茁壮成长的市场受众。诸如不思凡导演的《大护法》、《妙先生》和《大雨》,虽因荒诞美学和表达晦涩在故事的完成度上有所欠缺,但这种具有艺术气息的实验性探索获得广泛包容。英雄成长叙事中的反体制、反强权经过商业化包装,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观众进行社会批判的欲望。

具有东方寓言性质的成人动画《妙先生》

深海迷航——神怪题材动画电影的叙事困境和改编边界

然而,国产神怪题材动画电影长期为评价两极分化所困扰,对美术设计和视觉风格的高度认可与对剧情人物和价值表达的批评,形成了国漫特有的“双重评价模式”。

相较于美轮美奂、特效震撼的技术突破,“剧情配不上视觉”、“剧本故事是唯一短板”的争议始终甚嚣尘上。

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开始,国漫在视听媒介的技术突破远远超过对剧情逻辑和情感表达的完善,人物塑造的动机飘忽、情感共鸣的铺垫不足、价值表达的薄弱稚嫩,是下一阶段亟待突破的瓶颈。

《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成功让一大批作品产生了过度依赖“少年英雄成长叙事”的倾向,《山海经之再见怪兽》、《二郎神之深海蛟龙》等皆因叙事模式的同质化导致剧情的可预测性过高,故事套路化明显,矛盾冲突也不够激烈。

如何定义神话传统改编和重写的边界,是关乎国产神怪题材动画电影成败的另一命门。

观众既希望经典文化文本在现代都市想象中呈现为创造性的崭新编码,又不愿轻易切断和庞大的文化记忆共同体之间的符号联系。

于是乎,有限改编总令人感到新意不足,而完全重写又容易招致形神不符的批评。《西游记之再世妖王》率先开发了五庄观偷吃人参果的章节故事,但却过度强调孙悟空的妖性,游离于真正的西游精神之外。《白蛇缘起》打造了人物性格更为主动的创新前传,《白蛇浮生》则退回到相对保守的原著叙事,对于希求新鲜情感体验的观众而言又显得老套和平淡。

《八仙!》将“八仙过海”诠释为侠盗文化的“瞒天过海”。

在神话传说的现代诠释中,有些属性可以被自由改写,但素材中往往也有不可触碰的精神内核。

《姜子牙》讲述“封神以后”由天梯跌落的谪仙重新寻找个体生命价值的经历,《新神榜:哪吒重生》借用前世今生串联起现代人物和神性原型之间的精神联系,《新神榜:杨戬》以东方科幻美学刻画退出天庭体系的落魄二郎神形象,《八仙!》凸显八仙成神之前的草根人物属性。

这些改编固然丰富了经典文本的内涵,但也不可避免地冲击了受众的固有认知,削弱了神话的传奇性、神秘感和神话人物的正面光环。

《大闹西游》(2018)丑化IP人物形象,直接影响观影体验;《济公之降龙降世》(2021)盲目套用《大圣归来》、《魔童闹海》的少年成长叙事,彻底背离原型故事中看破红尘、济世救人的狂禅者形象,颠覆了原作中最应该被保留的反英雄主义精神内核,彻底破坏了改编的可塑性边界;《钟馗》(2023)把刚烈威猛的斩妖除魔天师形象简化成可以继承的职位,稀释了民俗神话的悲情元素,沦为失败典型;《八仙!》也被部分观众认为过度拆解人物身份,替换了原先传说中已经具有相当稳定内涵的文化符号。

这些争议表明,对经典文本的诠释和解构仍然需要把握好尺度。

《济公之降龙降世》套用少年英雄成长叙事

伊萨卡道阻且长——神怪国漫的经验得失和未来试炼

尽管“支持国漫”的呼声持续高涨,国产动画已然开始接受和国际商业动画同等严格的鉴赏检验。大量优秀国产动画的连续产出和技术迭代,也让观众口味和审美期待变得越来越挑剔。新出的作品必然会被置入神怪题材的作品谱系中进行定位和比较。技术进步和风格表现依然是国漫的生命力所在,但剧情逻辑和价值美学亟需同步成熟,视觉符号大于思想表达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新神榜:杨戬》中的赛博蓬莱

神怪题材国产动画在继续“卷画面”之前,还是要先讲好故事。

《哪吒之魔童闹海》的显著成功,不仅得益于国漫成熟的工业化水准,而且归功于作品涵盖视觉奇观、亲情伦理、成长叙事、文化认同的多层次内涵。

神话的现代改编,既不能完全切断传统精神的内在连续性,又要体现现代都市生活的当代经验。追光动画的“新神榜”系列和《白蛇2:青蛇劫起》展现了国漫在身体奇观、性别凝视和情感表达的张力空间,但也夹杂了过度的类型混搭和符号拼贴带来的价值失衡。观众绝不希望看到神怪传说和现代演绎变成彻头彻尾的“两张皮”,技术突破终究还是要服务于文化表达。

如果动画电影的优势仅能体现在建模更为美型、特效更易呈现等拟像技术方面,它相较于真人实拍电影的特殊价值和意义恐怕也相当有限。

《白蛇2:青蛇劫起》过度的类型混搭和符号拼贴导致价值失衡

在观众定位上,国漫电影还要处理好所谓“子供向”和成人向之间的关系,力求建立起跨年龄层的共鸣。

优秀的国漫作品,既能让孩子们看懂接受文化普及教育,同时也应当能够打动成年观众。像《年兽大作战》《我是哪吒》《大闹西游》一开始就奔着神怪IP的儿童化路线,走合家欢娱乐路线未尝不可,但神怪题材较之纯粹奇幻往往具备更大的全年龄向创作潜力,若仅取法乎中,未免可惜。

再比如《山海经之再见怪兽》《聊斋:兰若寺》等作品,想要同时取悦儿童和成人受众,又缺乏观影深度,反而导致了两边都不讨好的局面。

神怪题材国产动画多以深厚的文学文本作为根基,如何让神话志怪落地转化为适合现代审美的视听语言,离不开反复打磨和精心制作。这就需要制作团队放下急功近利的“爆款”野心,转向精耕细作的沉潜积淀。

“罗小黑”和“非人哉”都是先制作动画剧集再推进院线电影(虽然后者的粉丝向电影因制作诚意不足而口碑崩塌),先行的动画剧集往往意味着有足够的空间来展开世界观,完善人物弧光,并且保证一定的粉丝票房基础。

如果只是想要复刻“爆款”的商业成功,最终多半沦为主题先行、内核空洞的命题作文,加剧了超级IP重复开发、续集公式化的风险。

“罗小黑”系列的票房成功也表明,二维动画如果能够讲好故事,同样在当前的产业市场上具有极强的竞争力。

《罗小黑战记》剧照

此外,神怪类动画先天具有通过现实隐喻和投射承担社会文化批评的表达优势,在价值表达上尚有优化整合空间。

当前作品主题聚焦在个人和集体主义的价值优先、小人物的自证突围、道德困境的警世寓言、自我觉醒的成长叙事、虐恋情深的爱与牺牲等,关注议题流于表面,只求更容易形成记忆点的“金句产出”。

在心理投射方面,反派角色或者灾难根源逐渐内化,比如人心中的黑暗面或者负面情绪,更加贴近现代心理叙事。

但总体而言,在文化表达上普遍存在价值观直给、情感铺垫公式化、人物脸谱化的缺陷,除了聚焦神仙打架、正邪判分以外,未能探讨更为深刻的社会问题和哲学命题,也远未呈现更加复杂的人性心理。

主角们不再需要面对暗流涌动的道德困境,只要“颠覆天命”就能轻松迎合观众反权威的情绪宣泄,挤占并消解了神话传说体系中更需功力的多方视角和群像空间,滑向更易讨好观众的千篇一律的情感模板。

近十年的神魔志怪题材国产动画电影在银幕外经历了一场隐秘的奥德赛。

从超越技术突破到确立文化定位,神怪国漫如何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价值表达,处理好原创神话体系、中国式英雄、民族化表达之间的平衡,探索出更有情感张力的美学叙事,将是值得从业者反复推敲的破局之道,也期待国漫崛起之路走得更加稳健。

(作者常方舟,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责任编辑:徐美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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