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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商品化背后:社交媒体如何改变了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专访

澎湃新闻记者 龚思量
2026-08-13 13:13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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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当社交媒体问世之初,似乎只是多了一个供用户们分享、交流、交友的空间,但随着平台通过设置出点赞数、评论数、粉丝数等一系列功能,内容创造者和商家都开始意识到网红的影响力与商业潜力。然而,在网红经济不断发展的今天,越来越多的从业者表示这份职业并没有那么光鲜,实则缺乏基本保障;过于关注互动数与影响力,不可避免地会影响人们理解自我、定义自身价值与成功的方式。平台的创作者渴望达到品牌即人、人即品牌的状态,通过表演“真实性”来获得人气与利益,但私人生活和商业社会的界限也将被打破。

电影《主流》剧照

澎湃新闻:您在引言中写道,网红泰薇·盖文森(Tavi Gevinson)表示很多人不信任Instagram平台,因为“它让我不相信自己……我认为我是一个作家、演员、艺术家,但自从我开始推销自己以来,我从未相信过自己的意图是纯粹的。”平台最初只是为用户提供分享的空间,但如今几乎所有创作者都会主动考虑算法、流量和商业合作。您认为,是平台塑造了创作者,还是创作者逐渐内化了平台的逻辑,把自我营销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行为?

埃米莉·亨德:我认为,这两种情况都有发生。

创作者从一开始就在不断内化平台的逻辑。从 Instagram 上线的第一天起,人们就关注点赞数。甚至早在博客和 Facebook 盛行的年代,人们就已经开始统计用户的好友数量,以及他们建立的社交连接总数。这种行为令人难以抗拒,更受到平台的鼓励,因为平台把这些数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供用户查看。

平台利用了人类最自然的社会本能:与他人建立联系、以及与他人进行比较,来让自己的产品变得令人欲罢不能。因此,从一开始,人们就逐渐接受了一种平台逻辑:拥有更大的受众群体意味着更有价值,因此用户应该采用能够吸引更多受众的方式来发布内容。

随着平台逐渐意识到创作者影响力不断增强,它们开始积极扶持创作者,因为后者生产的内容能够吸引更多人使用社交媒体。如今,我们已经进入这样一个阶段:Meta、TikTok 和 YouTube 等平台都会主动向创作者提供建议,教他们如何吸引受众、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谈到,传统媒体长期依赖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许多人甚至无法获得进入行业的机会。社交媒体则长期宣传“任何人都有机会成功”。在您看来,这种开放究竟是真正扩大了机会,还是只是把竞争和风险转移给了个人?与此同时,人们越来越强调创作者必须“真实”。这种对真实性的期待,是否构成了平台经济运作的基础?

埃米莉·亨德: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一方面,社交媒体确实为许多创意工作者拓展了机会,这些人在二十世纪几乎不可能进入传统出版业或娱乐产业。如今,确实有一些创作者并不生活在大城市,也没有雄厚的家庭财富作为支撑,却依然成功建立起了自己的受众群体和职业生涯。他们既可以直接通过受众实现商业变现,也可以借助自己的影响力,与传统媒体行业签订合作合同。

然而,从整体来看,这样的成功仍然只是少数。所谓“任何人都可以成功”“只要足够努力,成功就在前方等待着你”,其实是一种并不真实的叙事。与此同时,“社交媒体内容创作者”作为一种职业逐渐被社会接受,创造了一条全新的职业道路,吸引了数百万人投身其中。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独自承担几乎全部风险。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风险,更是一种巨大的个人风险,因为你必须将自己暴露在一个全球性的公共舞台之上。

需要强调的是,真实性(authenticity)正是这个行业运作的核心。 分享个人信息、表达自己的观点,往往意味着能够获得更多粉丝和更高的互动率。

纪录片《僵尸粉网红》海报

澎湃新闻:在网红经济体系中,每个人必须将自身视为待上市的产品,视人际关系为功利,视日常活动为潜在的购物体验,最终达到品牌即人、人即品牌。网红经济将逐渐打破私人生活和商业社会的界限。您是否认为,今天的“真实”已经不再意味着未经修饰,而是一种需要持续经营、不断向观众证明的劳动?这种真实性又是如何帮助创作者建立影响力和权威的?

埃米莉·亨德:是的,完全如此。

在社交媒体上“表演真实性”(performing authenticity),已经成为绝大多数创作者工作内容中最重要的一项。他们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是在以一种“真实”的方式分享生活。但事实上,关注者永远无法知道,创作者的真实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创作者必须精心塑造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既要能够吸引粉丝,也要能够获得广告合作伙伴的青睐,同时还必须适应不断变化的平台算法,因为正是算法决定了什么样的内容能够出现在用户的信息流中。要想做到这一点,创作者必须持续不断地监控自己、审视自己,并进行精密的计算和权衡。

澎湃新闻:您提到,社交媒体创作承诺自由、灵活和自主,因此吸引了大量女性进入这一行业。但与此同时,这份工作也要求持续在线、自我推销,并将大量风险转嫁给个人。您是否认为,网红经济实际上是在用“自由”的承诺,掩盖平台劳动的不稳定和自我剥削?对于女性而言,这究竟意味着赋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劳动不平等?

埃米莉·亨德:网红行业利用了人们对于经济自主、创作自由以及摆脱朝九晚五工作的向往来吸引创作者。这种广为流传的叙事掩盖了这份工作背后巨大的劳动投入,以及它本身极高的不稳定性。如果你真正追求的是职业安全感和内心的安稳,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份工作无法满足你的期待。

许多女性——尤其是母亲——之所以进入这一领域,是因为传统的朝九晚五工作难以兼顾育儿责任,但她们依然希望继续工作。成为内容创作者,看起来似乎能够同时满足这些需求:既能发挥自己的创造力,也能赚钱,还能够按照自己的时间安排工作。25年前,“妈妈博主”(mommy bloggers)率先证明了通过线上内容创作赚钱是可行的。然而,如今少数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育儿博主,并不能代表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同样在持续发布内容、期待获得成功却始终未能如愿的普通女性。

澎湃新闻:从广告、新闻到政治传播,越来越多的信息流经社交媒体平台。您认为,平台为何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成为影响公众认知的重要基础设施?平台应当如何管理自身不断增加的权力?政府应当承担怎样的监管角色?

埃米莉·亨德:简单来说,社交媒体平台的崛起,恰好发生在一系列历史事件交汇的“完美风暴”之中,包括:全球金融危机、传统媒体产业的衰落,以及一种高度推崇创业精神(entrepreneurialism)和个人品牌塑造(self-branding)的社会文化。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对比了疫情期间传播科学知识的创作者,以及依靠阴谋论迅速积累流量的网红。两者都能够绕过传统媒体的规定,直接影响公众。在您看来,平台是否过于依赖互动率和商业价值来选择信息传播?未来,除了内容审核之外,我们是否还需要重新思考平台的推荐机制和商业模式?

埃米莉·亨德:和大多数人一样,我其实并不了解平台究竟依据什么机制,让某些内容进入推荐系统并获得传播。我认为,第一步应该是要求平台提高透明度,让公众了解它们的推荐系统究竟是如何设计的,以及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设计。

澎湃新闻:您在书中提出“人人皆是影响者”。阿多诺和霍克海默曾认为,文化产业通过广告、广播和电影制造娱乐,让大众在消费中接受既有秩序。而今天的平台经济似乎更进一步——它不仅让人消费内容,也鼓励每个人经营自己、展示自己,并将日常生活转化为可被观看和变现的内容。您认为,这是否意味着文化产业已经从“生产消费者”转向了“生产创作者”?这种变化会如何影响人们对工作、自我和成功的理解?

埃米莉·亨德:好问题!法兰克福学派(Frankfurt School)的理论框架,在二十一世纪依然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今天的文化工业依然在制造消费者(consumers),但与此同时,它也鼓励这些消费者去生产内容——这里生产的不是实际的商品,而是内容(content)。这种既消费、又生产的双重要求,使我们所有人都成为全球商业机器中的一个齿轮。

我们消费内容,也创造内容;我们努力吸引受众,看似是在为自己积累影响力,但实际上,我们是在帮助平台吸引更多用户。这一过程不断促使我们思考:如何经营自己的个人品牌(self-branding),以及如果未来被商业品牌注意到,我们应该与哪些品牌建立联系。社交媒体,以及联盟营销(affiliate marketing)等相关活动——我在书中把它们统称为“自我商业化技术”(technologies of self-commercialization)——已经使普通人能够把自己的生活当作市场上的一种商品来展示。

因此,这种变化几乎不可避免地会影响人们理解自我、定义自身价值,以及判断什么才算成功的方式。

《制造大V:网红经济发展简史》;【美】埃米莉·亨德/著 刘亭婷/译,广东人民出版社·万有引力,2026年5月版

    责任编辑:韩少华
    图片编辑:张颖
    校对:张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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