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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评|今天我们为何还需要一部《四渡》?

秦川
2026-07-31 14:24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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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渡赤水出奇兵,毛主席用兵真如神。”

上世纪60年代,二战名将蒙哥马利访华时,盛赞毛泽东指挥的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足以比肩世界战争史上任何经典战例。毛泽东却如此回应,“四渡赤水才是我的得意之笔”。

这个“得意之笔”,曾以多种艺术形式植根于国人记忆。1965年《长征组歌》中唱响“四渡赤水出奇兵”,1983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推出经典战争片《四渡赤水》。而今,历史与银幕再度交汇。由刘伟强监制、徐展雄执导的电影《四渡》正在全国院线热映,此时距离上一部同题材影片,已过去四十多年。

为什么今天我们还需要一部《四渡》?

今年恰逢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也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在“八一”来临之际,全国各地陆续开展电影拥军主题活动,《四渡》在部队和各地退役军人、优抚群体中深受欢迎。从机关到基层,从内陆到海疆,光影流转间,91年前的烽火岁月与新时代的强军脉动,在此刻同频共振。

无论是更好挖掘红色资源、讲好红色故事,让红色文化在新时代焕发光彩,还是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为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努力奋斗,一部全新的《四渡》都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

电影《四渡》海报。

突围

2015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贵州参观遵义会议会址和遵义会议陈列馆时指出:“遵义会议作为我们党历史上一次具有伟大转折意义的重要会议,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坚持走独立自主道路、坚定正确的政治路线和政策策略、建设坚强成熟的中央领导集体等方面,留下宝贵经验和重要启示。”而四渡赤水,正是这一伟大转折在军事上落子的关键一跃。

1935年1月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面对的,几乎是一盘“死棋”。

蒋介石调集湘军、川军、滇军及嫡系中央军约40万兵力,对红军进行围追堵截,而红军仅3万余人,双方兵力、装备悬殊至极。更严峻的是,红军自长征以来连续突破四道封锁线,苦战消耗,弹药匮乏,元气大伤,“红军又到了存亡关头”。

这便是四渡赤水的起点,一场远非“以弱胜强”所能概括的突围。这一战役不仅是军事意义上的存亡突围,更是路线、思想与精神的三重突围。

第一重突围,是战场上的生死博弈。一渡赤水,土城青杠坡战斗因敌情侦察有误而陷入僵局,毛泽东当机立断,“撤”,主动放弃原北渡长江计划,西渡赤水,拉开四渡战幕。二渡赤水,红军利用敌军误判其北渡长江的心理,挥师东进,连取桐梓、娄山关,再克遵义。三渡赤水,红军佯动再入川南,待蒋介石调集重兵围拢,红军已从敌军夹缝中悄然穿出。四渡赤水,南渡乌江、兵临贵阳、诱出滇军、巧渡金沙江,红军最终跳出了40万大军的合围圈。

电影《四渡》讲述的,正是中央红军历经湘江血战后,在绝境中奋起突围、书写四渡赤水传奇的故事,还原“一场以少胜多的军事奇迹,一次绝地逢生的惊险突围”。

第二重突围,是路线与思想的破局。四渡赤水是毛泽东在遵义会议进入决策核心后,亲自指挥的第一个重大战役。这场战役不仅是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更进一步巩固了毛泽东在党和红军中的领导地位。这意味着,这场突围不只是跳出40万敌军的包围圈,更是跳出王明“左”倾教条主义的路线桎梏,是中国共产党人独立自主解决中国革命实际问题的节点。

第三重突围,是精神层面的升华。3万红军在40万敌军缝隙中穿插,靠的不仅是毛泽东的军事天才,更是“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坚定信念。据记载,四渡赤水历时三个多月,“歼灭和击溃敌人4个师、2个旅另10个团,俘敌3000余人”。这组数字背后,是无数普通战士用血肉之躯撕开的生命通道。

四渡赤水的突围之所以被称为“得意之笔”,不在于这场战役仅仅是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而在于这场战役证明了一个根本命题。一支队伍若在思想上、路线上、精神上同时完成突围,那么即便40万敌军的铁壁合围,也不过是一团“拆乱了的线团”。

电影《四渡》所做的,正是把这三重突围从史料中“请”出来,还原为有血有肉的影像。

电影《四渡》剧照。

突破

如果《四渡》仅仅满足于“重拍一次四渡赤水”,这部影片便失去了价值。观众早已熟知历史的结局,红军赢了。悬念何在,张力何在?

导演徐展雄团队的答案是,“在一些主要情节上,我们用了悬疑片的方式,限制性视角和两方的对比,用更加商业片和类型片的叙事手法来重新讲故事。”《四渡》既是中央红军绝境突围的影像再现,也是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在艺术表达上的一次突破尝试。

首先是叙事视角的“双向博弈”。主创团队从史料挖掘与叙事技法两个维度同步发力。内容上深入挖掘近年党史研究新成果,首次完整铺陈军委二局情报战线这条此前影视作品较少触及的线索,凸显情报工作对于战局的关键作用。徐展雄在接受中青报专访时坦言,“在一些主要情节上,我们用了悬疑片的方式,用限制性视角和双方对比,以更加商业片和类型片的叙事手法重新讲故事”。

影片第三、四渡赤水的高潮段落,采用反转式结构。先以蒋介石阵营视角展开,展现其坐镇贵阳、自以为稳操胜券的骄矜,直至前线传来红军兵临城下的急报,视角骤然翻转,再切回毛泽东视角,完整回溯整套迂回战术的布局。通过双方视角交错与信息差制造强烈戏剧张力,即便观众熟知历史走向,依然能感受到战场博弈的紧迫与凶险。

这种“红蓝分镜、隔空对弈”的呈现手法,被徐展雄设计成毛泽东与蒋介石一局横跨时空的“同桌对弈”,借助冷暖色调区分双方阵营。徐展雄解释,通过这种方式,观众可以看到双方虽远隔千里,但都在依据对彼此的判断作出决策,大大增强了理解上的直观感。

其次是技术赋能的“手搓”战术呈现。过去的战争片多依赖“地图上插旗”来展示战术,《四渡》则另辟蹊径。影片通过微型沙盘配合针孔摄像机,让镜头跟随指挥者的手势“走进”山川河谷,将地形、兵力部署与战术意图直观化。在娄山关一战中,借助镜头语言与蒙太奇,将双方决策者置于同一空间对峙,戏剧张力达到峰值。

同时,影片灵活切换视点,时而跟随高层骑马视察地形,时而贴着基层战士的脚底踏过泥泞碎石。配合剪辑节奏,情报传来、敌军调动、命令变更,行军速度与摄影机运动亦随之变化。徐展雄说,“我们要让观众始终感受到‘我们在被追、在被围、在找缝隙突围’的紧迫感,而不是单纯的走路”。

谈及“如何让现代的年轻人看得懂、看得进去”,导演称,用全新的影视语言重新讲述。在叙事上大胆借鉴了悬疑片手法,打破传统战争片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转而采用限制性视角。

此外,细节美学上深植“贵州密码”。徐展雄在创作谈中特意提及片中道具的考究,“这些道具都是我们实地调研并查阅历史资料后专门加进去的”。比如红军占领遵义后战士们分食的刺梨干;毛泽东排兵布阵时随手摆弄的红辣椒和红豆,均非闲笔。

四渡赤水不是在抽象的历史空间中发生的,而是深深扎根于贵州特定的山水、气候、物产和人文土壤之中。为此,主创团队走遍了遵义、土城、青杠坡、娄山关、太平渡、二郎滩、茅台、苟坝。徐展雄感慨,“只有亲自来到贵州,站在赤水河边,才能明白,唯有这样特殊的地形,这样一个独特的省份,这里的山形地貌与季节流转,才能真正孕育出这个奇迹般的故事”。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群像叙事成为《四渡》最显著的叙事突破,赋予了普通战士更多的叙事分量。

影片中红军收留小战士阿金的情节尤具感染力。“他不是累赘,他是红军的种子。”阿金与赵德发都出身穷苦家庭,长征路上互为依靠,阿金在赵德发的引导下褪去莽撞,成长为真正的战士。赵德发与朱会永一武一文,性格互补;郭闯刚毅隐忍,罗兴山开朗无畏。每个战士都独当一面,彼此托举,战火中的人性光辉格外动人。一颗分享的刺梨干、一顶接力传递的军帽、一次把生的机会留给战友的选择,这些隐匿于影像中的细节,让九十年前的青春与热血跨越时光,依然在大银幕上鲜活生动。

有专家认为,“影片以快慢交织的剪辑节奏,搭配干净凌厉的动作设计,使战争场面摆脱程式化,更容易引发当代观众的情感共振”。正因如此,观众能从细节中读懂“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坚定信念,读懂红军的临危不惧,读懂军民的患难与共。“正是这些普通战士的身影,让宏大叙事有了温度,让长征历史可知可感。”

一定程度上说,《四渡》的艺术突破,本质上是一场“语法”突围。这部影片用悬疑片的节奏、战争片的质地、群像片的温度,把一位80后导演眼中的四渡赤水,讲成了当代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去感受的故事。

电影《四渡》剧照。

突显

据史料记载,踏上长征之路的红军,是世界上不曾有过的一支军队:指挥员的平均年龄不足25岁,战斗员的平均年龄不足20岁,14岁至18岁的战士至少占40%。由此可见,四渡赤水,是一群“00后”“10后”创造的军事奇迹。

而今天坐在影院里的年轻人,身处一个全然不同的时代。他们有开阔的眼界,平视世界的自信;他们面对多元选择,领略过丰富多样的文艺资源。

这是一部拍给年轻人看的电影。监制刘伟强对徐展雄说,“你是年轻导演,拍的是一群年轻人创造的奇迹,这部电影也一定是拍给年轻人看的”。

如何让年轻人走进电影院?如何让他们真正走进《四渡》的故事?关键在于价值观的传递不仅要有力,更要有方,巧妙突显。

徐展雄在贵州采风、拍摄期间,最打动他的,是那些细碎而真实的历史瞬间。许多来自穷苦家庭的年轻战士目不识丁,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然而,即使在四渡赤水这样极度艰难的时刻,他们仍未放弃对知识的渴求。行军途中,战士们的背包上往往写着字,以便身后的战友边走边学。

这个细节极具当代感。今天的年轻人身处终身学习的时代,而九十年前的年轻红军,却把背包变成了“移动识字板”。银幕上的战士在枪林弹雨中仍不忘学习、识字,影院里的年轻观众很难不被触动。对知识的渴望,从来与境遇无关,只与信念相连。

《四渡》出品人、博纳影业董事长于冬说,“《四渡》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封从1935年寄往今天的信。信里写着:无论多难,都不要放弃。希望各位在观影时,都能收到这封跨越90年的信,也都能从中获取到勇气、智慧和力量。”

可以说,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当代很多年轻人的精神境遇。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他们面对的是学业、就业、生活、婚恋的多重“围追堵截”。虽无40万敌军,却有40万种焦虑。四渡赤水给出的答案是,绝境从来不是终点,而是转折的起点。“有时向东,有时向西”不是摇摆不定,而是寻找出路的智慧。

正如1935年2月16日中共中央和中革军委在古蔺白沙场发布的《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所写:“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方法论?

“跟着红旗走”的信念,也需要在新的时代重新生发。当年,年轻的红军战士靠着这份朴素而坚定的信仰穿越雪山草地。今天,新时代的年轻人如何更加坚定?

《四渡》给出的路径不是靠说教,而是通过具象的青春镜像。银幕上那些与观众同龄甚至更小的战士,在赤水河的冷雨中咬牙前行,在娄山关的悬崖上攀岩突击,在二郎滩开仓分盐时与百姓深情相拥,信念便不再是一个抽象词汇,而是一张张可感可知的青春面孔。

另据报道,拍摄期间正值严冬,贵州警察学院、黔南职业学院等学校近2000名学生志愿参与影片演出,在零摄氏度气温中穿着草鞋、背着装备在泥泞中奔跑,没有一人退缩。他们不只是群众演员,更是这场精神传递的亲历者。年轻学子在赤水河畔重走长征路、在镜头前演绎当年的红军战士,他们本身就是“长征精神代代传”最鲜活的注脚。

如果这部影片能让更多年轻观众在走出影院时,对“为什么而出发”多一份思考,对“绝境中的选择”多一份勇毅,那么这封从1935年寄往今天的信,就算真正送达了。

6月9日,电影《》全国首映礼观影活动在贵阳举行。新华社图

照亮

导演徐展雄在刊发于《人民日报》的创作谈中写道,“我们总以‘出奇制胜’‘出奇兵’来形容这场战役,但真正‘奇’的是书写着历史的每一个人”。这个“每一个人”,正是《四渡》最想突显的价值锚点。

回到开篇的问题。在《长征组歌》已然传唱、1983年版《四渡赤水》早已定格在胶片之上以后,今天为何还需要一部《四渡》?

答案藏在三个坐标之中。

历史坐标上,2026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是一个需要也必须重新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刻。三万红军在贵州山水间绝地突围的故事,不应尘封于史料,这部故事需要在大银幕上被一代新人重新看见。

地理坐标上,只有贵州这片“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土地,才能孕育出四渡赤水这样的奇迹。也只有全程在贵州实景拍摄的《四渡》,才能将这种“地缘上的突围”讲到极致。

精神坐标上,当年红军战士平均年龄不足20岁,他们就是那个时代的“年轻人”。2026年的年轻人走进影院,看到的不是神坛上遥不可及的偶像,而是一群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战友,在绝境中用脚步、信念和生命,将“不可能”三个字改写成了“中国革命的转折点”。

也许,一部电影不能替代历史研读,不能替代现场瞻仰,也无法代替每个人对自身“新时代长征路”的独立求索。但这部“注重新时代视角、新叙事表达、新技术赋能”的影片做对了一件事,让“突围”这个90年前的军事术语,重新成为当代年轻人面对困境时一种可感、可用的精神资源。

这或许才是今天我们还需要一部《四渡》的真正理由。

银幕暗下,赤水河的涛声渐远,年轻观众带走的,不应仅仅是一段战役记忆,更应是一种被重新点亮的信念。无论处境多么被动,只要敢于突围、善于突破、信念突显,40万敌军的围堵,也挡不住一支有信仰的队伍,走向属于自己的“金沙江”。

一代代人在苟坝会议会址踏上的那条田间小道,正是毛泽东当年在漆黑夜里提着一盏马灯走过的那条小道。今天,《四渡》便犹如这盏马灯。这盏马灯或许不那么耀眼,但足以照亮一段需要被这个时代铭记并坚定前行的路。

    责任编辑:陈才
    图片编辑:乐浴峰
    校对:丁晓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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