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力中国调研行｜不想只发论文，科技人才在产业沃土浙江“入企”

解决科技与经济“两张皮”、打破科技与经济之间的壁垒，这是中国科研院所转制的初衷。这既深刻改变了中国科研体系的格局，也为产业经济发展注入了史无前例的创新活力。

7月29日至30日，澎湃新闻跟随中宣部组织的“活力中国调研行”浙江站主题采访团走进嘉兴时看到，2003年就成立的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正是这样一片试验田，二十余年过去已成为中国科技与产业合作的最佳观察样本之一。17年之后，另一所知名高校再次选中嘉兴，北京理工大学长三角研究院（嘉兴）落户。

这些将触角深深扎进长三角的研究院将自己视作连接高校学科建设与地方经济发展的平台和枢纽。“学校做了很多的基础研究工作，特别希望往产业方向发展，地方政府也希望我们把学校的创新资源引过来。”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黄开胜对澎湃新闻表示。

“科研成果要么上书架，要么上货架”，浙江清华柔性电子技术研究院（下称“柔电院”）一楼的墙上，写着这样一句标语。多年实践证明，真正的创新既能为这些研究院自身赢得生存和发展，亦能为地方经济源源不断输送动力。

浙江清华柔性电子技术研究院。图 澎湃新闻记者贺梨萍

“企业一眼看到了创新的终点”

2023年8月，北理工长三角研究院（嘉兴）正式启用，彼时35岁的于志强是首批进驻的科研人员之一。其目前为北京理工大学长三角研究院（嘉兴）机器人智能感知与自主作业团队属地负责人。

“我一来就去跑企业，大约小半年跑了四五十家，基本上附近的企业都跑过，非常熟悉他们的需求。”于志强对澎湃新闻表示，在此之前他实际上只做一件事，“做实验、写文章、发论文，这不是我最想干的活。”

起源于德国、2009年扎根嘉兴的外资企业德沃康是于志强团队的首家合作企业。德沃康专注于为智能家居、智慧医护和智能办公场景提供软硬件一体化的智能驱动解决方案，电动推杆是其主要产品之一。德沃康提出的问题是，能否为其电动推杆产品检测提供更好用且便宜的方案？

“这对我们来说应该不是个大活，但对企业来说当时是影响非常大的。”半年时间，于志强团队交出了解决方案，“一套设备只要2000块钱，替换了企业原先20万一套的检测设备，并且我们的方案是无损的。”

值得一提的是，顺着德沃康，于志强挖掘到了该公司的下游——同样位于嘉兴秀洲区的全球智能床龙头麒盛科技。于志强主动走进企业“推销”，最终在一方的“技术库”和另一方的“需求库”中精准匹配到一条线索。企业希望，在不大幅增加成本的前提下做好智能床电机的热管理，从而进一步提升性能。

截至目前，于志强团队还在攻克这一问题。在其看来，这次攻关不仅限于解决麒盛科技的问题，包括人形机器人等在内的诸多产品，均面临着电机热管理的需求。

而谈到麒盛科技的智能床，清华长三角研究院更是其背后的关键技术创新支撑。

“企业想做一张能监测睡眠的床，我们团队去做这样一张床并不困难，当我们把整个方案概念交给企业的时候，这时企业突然提出一个问题，这张床如果做出来如何去卖它？能卖得出去吗？”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党委委员、副院长杨向东向澎湃新闻谈及合作的开端。

“企业家一眼看到了创新的终点。”这一点令杨向东印象深刻。团队没有因此止步，“数据的价值成为挖掘的重点，所以我们用了三个月时间跟企业共同探讨，用睡眠数据进行健康管理，这也使得我们超前于别人，首先提出了智能床的概念。”

值得关注的是，浙江当前正积极探索“企业出题、政府助题、平台答题、车间验题、市场评价”的“四题一评”科技创新新模式。在杨向东看来，从市场评价这一至关重要的维度来看，如今畅销的智能床正是证明了科技创新最大的价值。

于志强也谈到其三年多和企业合作下来的感受，“我们普遍发现，大部分企业需要的技术不是非常前沿的，他们需要的是更省成本、产品更好用、性能更稳定。”

北京理工大学长三角研究院（嘉兴）机器人智能感知与自主作业团队属地负责人于志强团队研发的獾洞探测仿生机器人。图 澎湃新闻记者贺梨萍

产业高地为全球科创人才提供机会和平台

人才为什么不留在学校本部，而更愿意来到扎根地方的研究院？

“他们大多数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希望所学的东西最后能够产业化，这就是最吸引他们的一点。”黄开胜谈到，甚至还有一些海外名校的终身教授，最后没到高校去而是选择了这里，也正是这个原因。“他说我已经写了一辈子论文，教了一辈子书，我想把我的东西真正地做出来，然后用起来。”

但实现这样的抱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时各大部委旗下的研究所都是有行业背景的，和行业有比较深的业务联系，而高校没有。”黄开胜回忆起研究院落地初期不禁苦笑。一帮人被放到了浙江，而且要自收自支，怎么样才能生存下来？

“要经过很多的转变”，这是必然。“第一是身份的转变，原来在清华的时候大家都跑到学校来，结果变成我们要去跟企业合作，成了乙方；第二是研究内容的转变，原来研究的是高精尖的东西，现在要研究企业现实的需要；第三是考核指标的转变，原来的考核是论文，现在要真正出产品，从书架到货架是一个巨大的转变；第四是保障的转变，原来在学校能领工资、能用仪器设备，现在就光人来了。”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清华长三角研究院要解决的，不仅是生存，而且要发展。同时，研究院还要回答好“高新技术能不能到地方来做产业化，科研人员能不能帮助地方产业提质升级”。

时至今日，黄开胜对澎湃新闻表示，无论经济如何起伏，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始终有着巨大的需求和空间，“经济波动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不转变思想，不转变行为。”尤其在浙江这片产业基础极其深厚的沃土上，“经营主体超过1000万户，平均每6个人就有一个老板，就看你愿不愿意俯下身子。”

“经过20多年的发展，我们不仅渡过了生存关，而且已经发展壮大，成为一个千人以上的‘大兵团’，是清华大学在校外最大的一支部队，也经过了服务企业需求的考验。”黄开胜表示。

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成立于2003年，二十余年过去已成为中国科技与产业合作的最佳观察样本之一。图 澎湃新闻记者贺梨萍

高校创新深度融入地方产业发展背后，离不开地方政府通过战略规划、资金支持、平台搭建和机制创新等多维度举措，构建起的全方位支撑体系。无论是清华长三角研究院的“北斗七星”创新发展模式，还是北京理工大学长三角研究院（嘉兴）的“六方联动·入企赋能”机制，政府支持都是关键一环。

以前述柔电院为例，该研究院是由浙江省人民政府和清华大学共同打造的柔性电子技术领域新型科研机构，于2017年11月正式注册成立。作为国家级平台，目前累计投入包括浙江省财政2亿元、嘉兴市2.9亿元、南湖区2.6亿元，南湖区同时还提供10万平方米的实验楼。

“除了有清华的品牌之外，研究院还得到了浙江省各种各样的资源支持。”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国际合作部部长李元元对记者表示，长三角地区的政商环境、创业文化、产业基础，实际上是给全球的科创人才提供了施展自己才华的机会和平台。

李元元从2009年开始长期负责国际合作，“我们意识到，除了一开始从清华不断地把科创人才资源引进之外，我们认为全球的创新资源都应该跟长三角的经济发展结合在一起。”李元元强调，在国际合作端，清华长三角研究院当前是一个枢纽，“在全球范围内把人才、技术、资本、市场四个元素有效打通，为本地的经济发展源源不断地提供活力。”

他特别提到，被长三角吸引的海外人才一开始以华人留学生为主，现在则还包括海外出生的华人甚至外国人，“他们也开始发现中国的长三角是他们一个逐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