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调研报道｜在匈牙利，中文有多“热”？

一个无课的下午，阳光洒在布达佩斯罗兰大学人文学院的走廊上。大一学生安娜正坐在公共桌椅前抄写汉字——这是她的中文课作业。她的书包里，有很多本汉语课本、生词本，还有记得密密麻麻的中国历史、地理与哲学的笔记。这些对中国学生而言司空见惯的物品，正是安娜和许多罗兰大学中文系学生的日常。

安娜的笔记本首页贴着课程标签，分类细致

成立于1923年的罗兰大学中文系，犹如匈牙利中文教育的一面镜子。在这个国土面积仅9.3万平方公里的东欧国家，中文教育已走过百年历史，在教学理念、师资培养和资源建设等方面，都沉淀出独特的本土化色彩。即便在一些国家出现孔子学院争议的背景下，匈牙利仍然拥有包括罗兰大学孔子学院、塞格德大学孔子学院在内共6所孔子学院。

罗兰大学孔子学院教学楼

据罗兰大学中国事务主任叶秋月介绍，罗兰大学文学院开设超过71种外语专业，而选择学习中文的学生人数稳居第四，仅次于英语、韩语、日语，且在未来有赶超日、韩语学习的趋势。

叶秋月在介绍罗兰大学的中文教育

目前，中文作为高考科目已全面纳入匈牙利国民教育体系。从将中文设为第二语言的学校，到众多设有中文系或课程的高校，一股持久不衰的“中文热”正在这片土地上良性生长。

从中学到大学，中文教育不曾停止

安娜今年18岁。她告诉我们，自己是从高中开始学习中文的，目前已经有2至3年的基础，这也是她选择进入罗兰大学继续修读中文专业的原因。在罗兰大学，她的汉语课程内容包括口语、书写、翻译等等，还有关于中国历史、地理、哲学等文化知识的教学。她翻开笔记，那些我们熟悉的中学历史内容以匈语和中文交织的形式呈现在眼前：“我们有学习司马迁的《史记》，还有从北京人开始的中国古代史。”

在学习中文的过程中，安娜觉得将匈语翻译成汉语是最令她“头疼”的一点。“我能把中文翻译成我的母语，但是反过来就难上太多了。我总是不知道自己是否用了准确的词语、以及我的发音是否自然。”

此外，对于大部分中文学习者来说，汉字的书写是极为困难的部分，很多学生很容易学会说汉语，却无法正确写出相应汉字。同为罗兰大学中文系学生的诺亚米便是其中一员。“我知道整个汉字大概是什么样子的，但记不住具体有多少笔画，”她举了个生动的例子：“比如‘谁’这个字有四横，我在考试的时候漏了一横。”

虽然汉字书写是个挑战，不过不少学生也从中感受到乐趣。安娜表示自己“很喜欢汉字的样子和写出它们的过程”。诺亚米则认为汉字的魅力在于笔画的组合与其丰富的意义上。

安娜甚至写过“饕餮”这样的高难度汉字

在我们与安娜交谈的时候，旁边的教室恰好传出学生们朗读中文单词的声音。当安娜听清学生们所读内容后，她笑了：“我应该知道他们在读的是哪一课。”她翻开课本把相应的单词指给我们看。

安娜翻书告诉我们学生们正在朗读的是哪一节课

传出中文单词朗读声的教室

安娜还说，不久以后自己的中文老师会为她起一个中文名。她猜测，老师可能会根据每个人的兴趣爱好、性格等因素来为学生起名。

诺亚米的朋友露卡则已经拥有了一个中文名字：康如琛——这是由她的本名谐音而来。相比之下，诺亚米更想要一个“全新”的中文名字，“最好不要和我的本名发音一样。”她调皮地说。

露卡（中间）与诺亚米（左一）

如果说罗兰大学代表了匈牙利高等中文教育的高度，那么塞格德的厄特沃什·约瑟夫中学（Szegedi Eötvös József Gimnázium és Általános Iskola）（以下简称约瑟夫中学）则生动展现了中文在匈牙利基础教育阶段的扎根。在这所与塞格德大学孔子学院紧密合作的学校，中文教育已成为特色招牌。

在十月的全市中学迎新日上，约瑟夫中学的摊位被满满的中国风元素装点：窗花、对联、熊猫玩偶，还有独特的书法体验环节，邀请前往展台的塞格德小学生们临摹书法汉字。

约瑟夫中学的招新摊位充满中国风（上图），学生正在体验书法（下图）

下午时分，透过玻璃照进场馆的阳关依旧强烈，身着汉服的陶林宇和胡巧妍在桌前轮班忙碌，带前来体验书法的孩子们写毛笔字。两位姑娘都是上海外国语大学国际中文教育专业的研究生，于九月来到塞格德孔子学院，作为志愿者在约瑟夫中学任教一年。

闲聊之余，陶林宇向我们介绍了约瑟夫中学的中文教育模式：学生可以自行选择将汉语作为选修课或必修课，而必修课又分为普通班和提高班。中文提高班的学生们会参加当地的中文高考。据她了解，塞格德还有中文教育的小学教学点。

胡巧研（上图）、陶林宇（下图）

提到这身亮眼的汉服穿搭，陶林宇得意地挑挑眉：“我们精心搭配的。”胡巧妍告诉我们，学校每月还有一次‘汉语角’活动，在那时她们也会穿着汉服举办一些活动：“比如折纸、编中国结这些，让大家来体验中国的传统，”她说，“我们使用的汉语教材基本每一课也都会涉及一些中国文化。”

在校就读的匈牙利籍学生林安思和其他几位学生也一起在摊位帮忙。林安思学习中文的时间较长，曾来到中国进行过为期两周的学习交流。当时，除了日常的课程，她和同学还去公园里用中文随机询问路人的姓名。看到很多中国人在公园里跳广场舞，她们觉得非常有趣。“我很喜欢与中国人交流。”林安思回忆着。

林安思分享她在中国的经历（上图），并写下自己的中文名字（下图）

中文热何以在匈牙利经久不衰？

“兴趣是匈牙利学生选择语言学习很重要的原因，”叶秋月强调。这意味着，对中文或中国文化有兴趣，很可能是吸引学生选择学习汉语的因素之一。就像诺亚米所言，她想要学中文正是被蕴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美学所吸引，比如古代建筑以及汉服。“它们都非常美丽，我真的很喜欢。”她如是评价道。林安思也同样喜欢汉服，在中国时还“买了两套带回去放在家里”。

我们与林安思交流各自国家的民族服饰

罗兰大学孔子学院的中国风布置

而安娜则是因为一些更“新潮”的因素建立了与汉语的链接：她学习中文的契机，是自己非常喜爱的中国漫画《鬼刀》。“当时的英语翻译太滞后了，要等很久，所以为了看懂这个漫画，我决定学习中文，然后它（中文）就成为了我的一个爱好。”

陶林宇分享了一件趣事：一名学生因分数“不够拔尖”来找她“理论”，“他跟我说，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希望可以得到一个很高的分数，因为妈妈告诉他，只有中文学得好才能去中国。”孩子纯真的渴望，折射出中文所承载的远方魅力。

更深层的文化认同，或许埋藏在历史基因之中。匈牙利起源于马扎尔民族，因此拥有不少东方的特色。比如，匈牙利人的起名与东方国家一样是按照“姓氏”加“名字”的顺序，这在欧洲国家非常少见。此外在称呼用语、日期时间等方面，也与东方国家拥有相似之处。因而，在“追祖寻根”的过程中，匈牙利人自然地对于汉语产生了好奇心与兴趣。

当然，现实机遇是最强劲的引擎。自七十多年前首批与新中国建交，到如今成为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伙伴，中匈关系的深化带来了大量中资企业落地。因此，掌握中文给就业带来的帮助很大程度上超越了兴趣，成为匈牙利学生选择中文作为专业的主要考量——作为匈牙利重要的投资来源国，中国在匈牙利拥有宁德时代、比亚迪等大型投资项目，这意味着掌握中文在就业市场上，尤其是在贸易、旅游等方面拥有很大的优势。

比亚迪牌汽车在匈牙利不少见

叶秋月表示，罗兰大学中文系的很多学生毕业后都会进入匈塞铁路、比亚迪等中资企业工作。“甚至有些同学还没毕业就找好工作了，”她笑言。这体现出汉语掌握者在匈牙利就业方面的“抢手”。

匈塞铁路项目部

林安思也提到，在匈牙利学习中文的学生有很多就业的机会。“就比如在塞格德，很多人会去比亚迪工作。”谈及自己的未来规划，她则表示想要成为一名中匈翻译。

在匈塞铁路项目部，我们遇到了罗兰大学中文系毕业生瑞塔和宋雪妍，她们的中文流利自如。瑞塔回忆道，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匈牙利还没有很多中资企业，当时的同学一般都是进入外交部或大使馆工作，而她本人在来到匈塞铁路项目部之前做过翻译。不过，当下的情况改变了不少。“近年进入中资企业工作的匈牙利人是越来越多的，”瑞塔说。可以说，瑞塔和宋雪妍是中文教育在匈牙利这片土壤上成长的见证者。或许，未来会有更多匈牙利人来到与她们相同的工作岗位。

其实，匈牙利很早就将中文纳入了国民教育体系。从2017年开始，其政府便计划，在公立中小学选择除英语外的第二外语时，大力推广中文。选择中文作为“第二外语”的学校获得了更多的政府资源和师资支持。可以说，中文教育在匈牙利的“立足”，是中匈两国政府共同努力的结果。

稳定友好的中匈关系也使得匈牙利华人社群长久地保持着活力，这就让更多匈牙利人对中文有所接触。叶秋月认为，当下匈牙利华人结构的变化，也可能对中文教育的发展有一定作用。“老华人与匈牙利人的接触可能会少一些，但新一代移民有着高知背景，基本都会英语，更愿意与当地人交流沟通。他们也很愿意学习，会主动把孩子送到匈牙利的公立学校，接触匈牙利的老师和家长。这样一来，也在无形之中推广了中国语言和文化。”

于挑战中改变，于机遇中继续“发热”

热潮之下，亦有冷思考。叶秋月坦言，目前罗兰大学中文学习人数暂居日、韩语之后，部分原因在于缺乏更加吸引年轻人的文化载体。康如琛对此有所体会：她在参加一个书法活动时，虽然当时感到很有趣，但因为无法一下子掌握如何书写，所以体验也“并不深刻”。叶秋月也表示，传统类的文化项目“体验一次是可以的，但确实不像回家可以随时听的音乐那样（可以一直接触到）。”

尽管安娜提到自己是因国漫《鬼刀》而开始学中文，林安思也表示自己很喜欢一些中国的动画，但不可否认的是，总体上日本动漫以及韩国kpop等流行文化在年轻人中的影响力可能更为广泛。因此，传统文化的发扬无疑很重要，但如何找到更契合当下年轻人“速成”口味的文化，也是值得教育者们思考的问题。

另外，重视汉字掌握的传统教学方式或许也面临转变的需求。

叶秋月说，尽管汉学研究在匈牙利有着百余年的深厚发展历史，但比起口语，过去匈牙利的汉学家更注重汉字，甚至达到了一种“有执念”的程度。安娜向我们证实了罗兰大学中文教育对“汉字掌握”要求的严格：“在这学期期末，我们会进行一个测试，我们年级现在有大约100名学生，但是考试以后大概就只剩五十名了。”这场期末考试的特点在于，学生们是先进行笔试再进行口试。但如果没有通过笔试，那么连口试的机会都会被取消。“所以第一学期以后我们基本上会淘汰百分之五十的学生，因为他们的汉字没有过关。”叶秋月补充道。

但老师们正在反思这样的教学方式。他们逐渐意识到，对汉字的掌握不足，并不代表学生没有学习汉语的能力，有时，一些汉字的书写对于大一新生而言确实超出了能力范围。“我们可能会在传统的方式上进行改革，先在孔子学院进行实践，再慢慢推广。”叶秋月说。

罗兰大学中文考试考点牌

最后，当前市场对于人才多元能力的需求，也促使匈牙利的中文教育跳脱出单一的培养模式，“中文+”的理念越来越被推行。目前罗兰大学经济学院也开设了中文课程，以更好地满足人才市场需求。此外校企的合作也越发得到重视。而对于中文相关的专业，在汉学、汉语教学这些传统专业外，增设了中文翻译、中国学等新专业。

这趟匈牙利之旅接近尾声时，一个插曲令人印象深刻。在一家相机店，我们偶遇了一位自己在罗兰大学报名课外班学习中文的店主。“我很看好中国的贸易发展前景，”他说。身处异国他乡，这番朴实的话语却令人倍感温暖。

相机店主使用的中文教材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本科生杜文嘉）

编辑：马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