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威猛乐队来中国巡演10天，这部纪录片留存了时代切片

1985年，英国威猛乐队来北京和广州巡演，这也是第一支在新中国举办商业演唱会的西方流行乐队。当年巡演的胶片近日被重新发掘制作成纪录片《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在英美放映之后有评论认为：这部纪录片真正的主人公其实有三位：威猛乐队、中国和林赛·安德森，它更真实地展现了乐队成员在那次中国之行中的精神状态。

跟声名在外的《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Wham! in China: Foreign Skies）以及三年前Netflix推出的《威猛乐队》（Wham!）不同，《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的诞生源于一批尘封四十余年的胶片素材，以及一部从未完成、几乎被遗忘的影片。

7月28日，该纪录片在英国、澳大利亚、美国等地的少数几家影院有限放映，再次唤起外界对于英国流行乐队威猛四十年前那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演出的关注。可以说，它既是一部关于威猛中国之行的音乐纪录片，也是一部关于“失落”的电影的重新发现，还是一次对历史事件的直击与回眸。

《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海报

一次成功的演出与一部失败的纪录片

时间的指针往回拨转四十多年，由乔治·迈克尔（George Michael）与安德鲁·维治利（Andrew Ridgeley）这对同学档组成的威猛乐队，堪称1980年代英国最成功的流行组合之一。在1982年至1986年成军的短短四年间，乐队在全球售出超过3000万张唱片，热门单曲《Wake Me Up Before You Go-Go》《Last Christmas》《Everything She Wants》《Careless Whisper》等从当时传唱至今。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项铭刻历史的成就——第一支在新中国举办商业演唱会的西方流行乐队。

1985年4月，经过英国传奇经纪人西蒙·纳皮尔-贝尔（Simon Napier-Bell）来回13次的斡旋沟通，正处于巅峰的威猛乐队得以在北京和广州各举办一场对外售票的演唱会。通过随行的外国媒体的镜头，他们攀登长城、留影天安门、游历街市的影像在全世界广为流传，成为轰动西方的文化事件。此次中国之行也帮威猛打开了美国市场，包括ABC、NBC、CBS在内的美国电视网对此行给予大幅报道，很快，威猛乐队就开启了美国巡演。

乔治·迈克尔（左）与安德鲁·维治利在长城上留影。

当年，在威猛乐队的随行成员中，还包括著名导演林赛·安德森（Lindsay Anderson）。凭借《如此运动生涯》《如果》《幸运儿》等片，林赛·安德森成了公认的英国“自由电影运动”的旗手，但彼时61岁的他正陷入创作低谷。于是，他接受制片人马丁·刘易斯（Martin Lewis）的邀请，后者受威猛另一位经纪人贾兹·萨默斯（Jazz Summers）的委托，准备为乐队的中国之行制作一部纪录片，扩大宣传效果。

虽然林赛·安德森在威猛抵达中国的第二天，就因为攀登长城扭伤了膝盖，但他仍安排五位摄影师全程跟踪两位成员，不仅是他们参加场内场外的各种活动，也包括中国民众投向他们的好奇目光、排队买票的盛况、演唱会上的反应等，雄心勃勃想要创作出一部真实反映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社会以及东西方文化碰撞的作品。

威猛乐队在天安门前留影。

安德森将这部纪录片定名为《若你在那里……》（If You Were There…），在完成初剪后，便找来乔治·迈克尔与安德鲁·维治利试看。孰料引发两人，尤其是乔治·迈克尔的强烈不满，经纪人以此为借口，立刻解雇了林赛·安德森。随后，他们把安德森的素材交给了MV导演安迪·莫拉汉（Andy Morahan），由他重新剪辑成了《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一片。

1986年，该片在威猛的伦敦告别演唱会上首度放映，此后，它名副其实成了外界了解威猛中国之行的第一手资料。虽然这部影片也署上了林赛·安德森的名字，但不难想见，它与安德森原本的创作意图已是相去甚远。当然，包括一北一南两地中国观众截然不同的现场表现等影像，还是作为留存其中的时代缩影，具有不可磨灭的价值。

威猛乐队在演唱会现场。

另一方面，由于乔治·迈克尔方面的反对，安德森的《若你在那里……》长期以来一直无法公开放映，原始的胶片拷贝早已不知所终，仅留存一盘录像带，收藏于英国斯特灵大学的林赛·安德森档案馆中。然而，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他用于剪辑的原始素材在1985年之后，就再也没人动过，静静地在仓库里躺了近四十年。这期间，林赛·安德森于1994年去世，另一位当事人乔治·迈克尔也于2016年去世。

一场音乐、政治、媒体和文化交汇的复杂事件

直到2024年，导演迈克·克里斯蒂（Mike Christie）将林赛·安德森那批一百多卷的超16毫米胶片重新发掘出来。他和制作团队花费七个月时间修复受损画面、进行数字化扫描，再按时间顺序重新整理，最终从二十多个小时的素材中，提炼出纪录片《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重新构建出1985年威猛中国之行台前幕后的种种。7月28日上映后，该片的口碑一路走高，目前影评网站“烂番茄”的新鲜度维持在100%（共收录13篇影评）。

《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既没有试图简单恢复安德森当年的剪辑版本，也并非作为《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一片的补充材料，而是几乎全部采用此前未公开的原始素材，外加全新的包括对乐队成员安德鲁·维治利、演唱会工作人员、随行媒体在内的多位事件亲历者的采访。

《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导演迈克·克里斯蒂（左）与乐队成员安德鲁·维治利在该片的伦敦特别放映会上。

诚如《卫报》影评人彼得·布莱德肖在文章中指出的，《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这部纪录片真正的主人公其实有三位：威猛乐队、中国和林赛·安德森。相比《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它更真实地展现乐队成员在这次中国之行中的精神状态，尤其是他们与英国小报剑拔弩张的关系。素来注重个人隐私的乔治·迈克尔原本就极其厌恶媒体的跟拍，他在一家商店和民众寒暄之后，索性玩起了失踪；而有“坏小子”之称的安德鲁·维治利则在媒体发布会上，一边脸上挂着假笑，一边跟乔治·迈克尔耳语：“我真恨死这些记者了。”

在《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中完全失位的林赛·安德森，也得以在这部纪录片中出镜。从中可见，他壮志满满的拍摄计划，其实早在摄影机启动之前，就已埋下隐患。他本人并不欣赏威猛的音乐，而他的委任也并没有事先获得两位乐队成员的认可，彼此缺乏理解导致这次合作的破产。《卫报》撰稿人克里斯·特赖霍恩特意提到了片中有这么一个令人心酸的镜头：“拄着拐杖的安德森从后面走近乔治·迈克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时乔治正站在人群中央，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然而，乔治几乎是刻意没有转过身去看他一眼，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林赛·安德森（中）与乔治·迈克尔（左）及安德鲁·维治利（图片版权归属于斯特灵大学林赛·安德森档案馆）

更让人叹息的是，这样的互相不理解，直到现今依旧没有消弭。就在这部纪录片上映前夕，乐队成员安德鲁·维治利在接受克里斯·特赖霍恩采访时，坚持认为：“像林赛·安德森这样一位拥有那种资历、那样的履历、长期从事那种类型创作的导演，根本就不适合威猛。他接这个工作完全是为了赚钱——从他后来写的那些信里，这一点能看得非常清楚。他根本不喜欢威猛。”

与《威猛在中国——天外有天》一样，《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也以全新的素材呈现中国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氛围以及流行音乐如何成为文化交流工具。更难得的是，导演迈克·克里斯蒂还走访了当年去现场观看演唱会的观众，其中包括著名歌手成方圆和第一代摇滚音乐人王迪。在那场演唱会上，每位入场观众都附赠一盒磁带，其中一面录有威猛的原唱歌曲，一面录有中国的翻唱版本，后者就由成方圆演绎。“我认为，那称得上是一个历史事件。”她在片中说到，“它就像打开了一扇窗。”

在《Time Out》影评人Philip De Semlyen看来，这部分内容才“真正让这部纪录片焕发光彩，它揭示了这场传奇巡演所留下的意想不到的历史遗产……这场如今看来甚至有些刻奇的演出，竟然永久改变了这些人的人生轨迹”。

导演迈克·克里斯蒂此前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他希望《威猛乐队：中国十日行》让观众看到那不只是一次巡演，而是一场音乐、政治、媒体和文化交汇的复杂事件。在部分地区有限放映之后，BBC2台预计将于本月晚些时候正式播出这部纪录片，它最大的魅力究竟何在，相信届时更多的观众会给出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