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旅人》：一场暴风雪，照见三颗不肯和解的心

插图 | 鉴片工场 ©《冬旅人》电影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冬旅人》在北京首映那天，散场时我听到两种完全相反的议论。前排一个中年男人说："这片子好睡。"后排一个女孩立刻接话："这片子后劲足。"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各自走了。

这大概就是《冬旅人》最真实的模样——它注定是一部让你站队的电影，喜欢的人看见雪原里微光，不喜欢的人只看见两小时的无事发生。

一、一场等了五年的雪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新疆塔城，一个被暴风雪封锁的边境小镇。俄罗斯族摄影师伊万在外闯荡多年后回乡，住进一家小旅馆。旅馆老板热发提是个塔塔尔族大叔，困在丧女之痛里出不来；汉族少女小宇则揣着一张旧照片，四处寻找失踪多年的父亲。三个素不相识的人，被一场大雪困在同一屋檐下，各自背着各自的执念。

导演鲁丹，1993年出生的新疆姑娘，中国传媒大学毕业。这部片子她从2019年做到现在，五年。20分钟的短片版在2020年入围山一女性影展，评委席上坐着万玛才旦——后来这位藏地电影大师成了本片的监制，也是他生前参与的最后几部作品之一。

网上有人说："万玛才旦虽然去世了，但万玛才旦依旧活在青年导演的作品里。"这话放到《冬旅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你看它的镜头——那些沉默的长镜头、辽阔的雪原、被压缩到极致的对白、用环境代替叙事的野心，全是万玛才旦的语法。甚至片尾曲都叫《雾中风景》，那是安哲罗普洛斯的名作，而安哲正是万玛才旦和鲁丹共同的精神源头。

二、鲁丹：她敢让故事“不说"

我必须说，作为长片首作，《冬旅人》最让我服气的地方，是鲁丹的胆量。

现在的国产片，尤其是新人导演的片子，恨不得把每一个情绪都写在人物脸上，用台词把剧情推到你嘴边。鲁丹反着来。她几乎砍掉了所有内心独白，只写人物行动，不写人物心理。伊万为什么回来？小宇的父亲去哪了？热发提怎么走出丧女之痛？这些问题在影片前大半段全部悬着，导演就是不说。三个角色在雪里走、在旅馆里沉默、在饭桌上欲言又止，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画面底下。

这种"不说"的勇气，在当下太稀缺了。它逼着观众自己去填那些空白，去理解那些沉默。有影评人说这是"安哲式的风景和风景中的人"，我同意，虽然鲁丹偏画意摄影，更静态，不如安哲那种运动长镜头的呼吸感。

但坦白讲，这种克制是把双刃剑。

三、两极分化的真正原因：是“克制"还是“没讲清楚"

网上给《冬旅人》打一星二星的观众，理由高度一致："角色游荡来游荡去不知道在干嘛""三个重要角色之间并没有实质上有效的交流""无病呻吟，不知所云""像高中生照猫画虎装文艺乱写的文艺片"。

我看了不下十篇短评，说实话，我能理解这些愤怒。影片对"为什么不交代"这件事，确实走得太远了。伊万的动机被藏到近乎矫情，小宇这条线尤其遗憾——有观众一针见血："说汉语的女孩完全就是服务于男主想象的存在"，她的寻父之旅几乎全程被当作男主的镜像，自身却始终面目模糊。这是非常中肯的批评，尤其出自一位女导演之手，更显得可惜。

打四星五星的观众则看到另一面：""画面和声音太美了""三个人只是互相短暂地旁观了对方的人生，然后做出自己的改变""人，总是需要一个仪式跟过去说再见"。还有人说它"本该是朝着《大象席地而坐》那个方向去的"，只是能力没跟上野心。

两种评价放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这部电影的争议本身，就是它最诚实的部分——它没有讨好任何人，它只是把一个不完美的、留白过度的作品摊在那里，让你自己判断。

四、演员：素人出奇迹，也暴露短板

本片最让我意外的，是演员。

热发提·卡利穆夫，演旅馆老板的那个大叔，是个素人演员。他把那种"困在丧女之痛里、却还要撑起一家旅馆"的疲惫演得极有分量。网上短评里好几个人单独夸他："热发提大叔好棒，竟然是素人演员。"这种来自真实生活经验的表演，是科班演员很难演出来的——他不是在"演"一个塔塔尔族老人，他可能就是。

那地尔·法提合演的伊万，同样非专业出身，但把那种"故作深沉实则迷茫"的状态拿捏住了。有首映观众说"表演却十分自然真实，情绪到位，完全没有生硬感"。尤其是他回到母亲身边那场戏，没有一句煽情的台词，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忙进忙出，那种"出走多年终于回来"的复杂心绪，全在眼神里。

但问题也出在演员上。影片把对白压缩到极致、把情绪压力全部交给表演，这等于把锅全甩给演员。素人演员的优点是真实，缺点是不稳定——在某些需要爆发力的段落，台词功底就露怯了。有差评说"演员台词功底差，拖塌不知所云"，话虽难听，但"台词撑不起氛围"这个批评是站得住的。导演把宝全押在演员身上，演员没接住的时候，整场戏就塌了。尤其那个旅店老板带着房客从坟头走出来的长镜头，走了快两分钟，本意是极好的设计，但因为没有对白支撑，观众在影院里只会觉得冗长。

王乙演的小宇，气质是贴的，有人说她"有时像咏梅，有时像霍思燕"，确实有种清冷的美。但角色本身写得单薄，她再努力，也救不回一个"为剧情服务的挂件"。这也引出本片最值得商榷的一点：三个角色里，小宇是最年轻、最可能代表"未来"的，却偏偏被处理成最被动的那一个。她的寻父之旅几乎全程被当作男主的镜像，自身却始终面目模糊。有女观众直言"in gender perspective真的太烂了"，虽然刺耳，但作为一部女导演的作品，这个批评尤其值得听进去。

五、父亲缺席，是这部电影的题眼

聊《冬旅人》，绕不开"父亲"。

片中的父亲是集体缺席的：伊万的父亲不在了，小宇的父亲失踪了，热发提的女儿去世了——三个"孩子"，都面对着缺失的父/女关系。鲁丹自己说，这其中有她真实的生命经验投射。

这个设定非常动人。暴风雪中的旅馆是一座临时孤岛，三个背负缺失的人在这里短暂相遇，互相填补了一点点，然后各自启程。他们并没有彻底治愈彼此——这正是这部电影最诚实的部分。人生不是童话，一次偶遇解决不了一生的亏欠。但至少，在至暗时刻有人陪你喝了一杯酒、看了一场雪、拉了一首手风琴，这就是冬天里最珍贵的温度。

我特别喜欢一条短评的表述："三个人只是互相短暂地旁观了对方的人生。"不是拯救，是旁观；不是治愈，是陪伴。这种克制的温暖，比强行大团圆高级得多。

六、写在最后：献给万玛才旦的雪

片尾，伊万最终选择留下，陪伴母亲。少年追问答案，中年背负亏欠，老年学着放下——三段人生，串起人一生要面对的失去。

《冬旅人》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它的问题和它的优点一样扎眼：过度克制导致叙事模糊，女性角色单薄，部分素人表演撑不住大情绪。但它的真诚是藏不住的。在这个"三分钟没爽点就划走"的时代，有人愿意花五年时间，拍一部让你在雪地里慢慢走、慢慢想的电影，本身就值得一点尊重。

万玛才旦生前曾说，期待鲁丹能进亚洲新人单元。她做到了。《冬旅人》入围第2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竞赛单元，也算是对这位英年早逝的电影大师最好的纪念。

散场时那个说"后劲足"的女孩，后来在网上写了短评。她说："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需要被表达，而表达方式不限于语言，它可以是镜头、音乐、风景。"

我想，这就是《冬旅人》存在的意义。它不一定让你哭，但它会在某个下雪的夜晚，让你想起那些没有好好说再见的人。

——献给所有在人生冬天里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