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不是一场降温，而是天地收敛的人间仪式

引言：大众谈及立秋，多聚焦“贴秋膘、啃西瓜、天气转凉”，习惯性把立秋当成气温由热转凉的时间节点。但回望民俗史料不难发现，古人设立立秋，看重的不是体感上的凉爽到来，而是天地气机由“发散”转向“收敛”的时序信号。大量容易被忽略的民间习俗，藏着普通百姓应对“秋老虎”、调适身心、祈盼收成的生存智慧。节气从来不止文人笔下的悲秋吟咏，更是扎根烟火生活的生活指南 。

立秋交节之时，多数国土依旧深陷伏天酷暑，也就是民间常说的“秋老虎”。按照现代气象标准，真正的秋天要到平均气温稳定低于二十二摄氏度才算到来，长江流域往往还要再等一两个月。可古人依旧郑重对待立秋，根源就在“秋”字本义。《说文解字》解释：“秋，禾谷熟也”，秋代表庄稼趋于成熟，万物由肆意生长，转向收敛、积聚、成熟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讲：“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揫，便是收拢聚集的意思。也就是说，立秋宣告的不是炎热退场，而是万物该慢慢收起夏天的蓬勃外放，进入沉淀收获的阶段。

宫廷礼制最早把这份时序感知做成仪式。周代天子要率领百官去往西郊迎秋，祭祀秋神蓐收；宋代皇宫之中，会专门移栽梧桐于殿内，等到立秋时辰，太史官高声报“秋来了”，梧桐飘落一两片叶子，以此象征报秋。这份“一叶知秋”从宫廷流向民间，演变出立秋日佩戴楸叶的风俗。唐宋时期，街市之上售卖楸叶，妇女孩童把叶子裁剪成花样，簪在鬓边，用一片树叶完成人与时节的呼应，并不在乎屋外依旧热浪滚滚。后世很多人把这一习俗简单当成文人的风雅闲趣，实则是普通人用简单物件，完成对节气到来的感知，提醒自己时序已经更迭。

流传最广的“贴秋膘”，如今常常被简化成立秋大吃大鱼大肉。很多人误以为，立秋就要大口吃肉进补。追溯习俗本源，它的前提是“苦夏称人”。旧时立夏称一次体重，立秋再复称。夏天暑热难熬，胃口消减，人消瘦下来，才需要适当增加饮食，弥补夏日身体损耗。倘若本身体重充足、脾胃壅滞，盲目大吃大喝，反而违背古人“收敛”的本意。贴秋膘不是暴饮暴食，是看身体实际状态适度调养，这是很容易被当代误读的地方。

比起广为人知的贴秋膘，不少乡土立秋习俗，更能看见普通百姓朴素的健康诉求。“咬秋”，也就是啃秋，清代《津门杂记》记载，立秋食瓜，谓之咬秋，俗信可以避免秋冬腹泻、少生疮痱 。但西瓜普及之前，古人咬秋用的是本土桃李瓜果，西瓜传入之后才慢慢成为主流吃食。除吃瓜之外，多地留存服食赤小豆的风俗，取七粒赤小豆，以井水送服，面朝西方，民间希望以此规避秋季痢疾疟疾，河南一带还把赤小豆唤作“避疟丹” 。江浙、四川民间流行立秋时刻饮用新汲井水，或者提前煎好香薷饮露天放置一夜，立秋阖家饮用，用来消解残余暑湿。山东部分地区立秋吃豆末青菜制成的“渣”，民间谚语“吃了立秋的渣，大人孩子不呕也不拉”。浙江部分地区给孩童服用莱菔子、酒曲，叫做“祓秋”，帮助化解积食，呵护小儿脾胃 。这些习俗谈不上多么玄妙，是过去医疗条件有限时，老百姓结合时节摸索出来的防疫护养办法。

王敏善书

江南、皖南、赣湘山区广为流传的“摸秋”，更是充满温情的乡土风俗。立秋入夜之后，乡间男女老少，可以到别家菜园，悄悄摘取瓜果，主人家即便看见也不会责怪，谓之“丢秋不究”。摸到南瓜，寓意家中添丁；摸到扁豆，寓意顺遂安康。它不是偷盗，是立秋特有的民间游戏，把对丰收的祝福，借由瓜果在邻里之间流转。伴随时代变迁，摸秋渐渐式微，但是晒秋延续至今。山区平地稀缺，百姓把辣椒、玉米、南瓜铺在晒匾，摆放屋顶窗台，五彩斑斓，如今成为摄影镜头下常见的风景。晒秋表面是晾晒农作物，本质是顺应立秋收敛之气，把夏日田间的收成妥善收纳，是农耕社会最实在的仪式感 。

古代文人书写立秋，常常走向“悲秋”，感叹草木凋零，时光流逝。可在民间的真实生活之中，立秋少有悲凉。田间水稻灌浆，杂粮渐渐成熟，农人要借着立秋晴雨风向预判年成；百姓称体重、吃瓜果、饮秋水、摸秋晒秋，关心的是庄稼收成、家人平安少病。文人的诗词书写的是个体心绪，而民俗记录的是一个群体的生存经验。二者共同构成立秋的完整内涵，我们不能只看见纸上的悲秋，忽略乡土烟火之中务实的生命智慧。

放到今天，“秋老虎”依旧年年出现，酷暑并不会随着立秋的到来立刻消散。读懂立秋，不是盼着立刻降温，而是懂得时序已经转换。生活上慢慢减少贪凉饮冷，脾胃开始适度调养，内心从夏日躁动慢慢归于沉静。二十四节气的价值，不在于精准对应天气冷热，而是教会人顺应天地节奏，安顿自身生活。

（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主流媒体专栏作家、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文献

[1]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M].中华书局，2019

[2]张焘.津门杂记[M].天津古籍出版社，1986

[3]张勃，荣新.中国民俗通志·节日志[M].山东教育出版社，2005 

[4]中国气象局.二十四节气·立秋科普资料[EB/OL].2024 

[5]吴自牧.梦粱录[M].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