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AI时代企业成就自身的三重境界

董兵兵
2026-09-01 07:31
澎湃商学院 >
听全文
字号

1950年,图灵在《计算机器与智能》一文中提出了那个著名的问题:机器能思考吗?六年之后的达特茅斯会议上,“人工智能”作为一门学科正式得名。此后七十年,这个领域历经两次寒冬、几度浮沉:专家系统盛极而衰,深度学习厚积薄发,直到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上线仅两个月用户即突破一亿,创下当时消费级应用的增长纪录,生成式AI的大幕就此拉开。

随后的故事以月为单位刷新:大模型能力快速迭代,多模态与深度推理相继突破;2025年,能够自主规划任务、调用工具、执行复杂工作的智能体(Agent)集中涌现,Claude Code、Codex、Manus、OpenClaw、Hermes等产品从程序员的终端走向普通人的桌面,业界普遍把这一年称为“智能体元年”。到了2026年,变化进一步深入商业的毛细血管:智能体有了自己的专属邮箱和支付卡,开始以独立的数字身份替人询价、下单、对账。而刚刚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更进一步向世界明确:AI不再只是聊天窗口里的问答机器,而是正在成为经济活动中的“行动者”。

AI技术变革下的中国企业恰好处在一个格外复杂的时点上。经济增速换挡,有效需求不足;外部环境风高浪急,贸易保护主义与科技竞争相互交织;国内不少行业深陷同质化竞争,“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甚至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成为宏观治理的对象。靠要素投入、规模扩张、价格厮杀的旧增长范式,已经越走越窄。对企业而言,AI既是挑战——它无情地加速淘汰旧模式;也是机遇——它可能是为数不多、确定性较高的新增长曲线。那么问题来了:在这样的时代,企业如何成就自身?如何挽狂澜于既倒?

一百多年前,身处新旧交替大变局中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写道:“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他借三句宋词,道尽了从立志、坚守到贯通的完整历程。这三重境界,恰好也是AI时代企业凤凰涅槃的三个阶段:先看清大势,再孜孜求索,最终功到自然成。

一、第一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此句出自晏殊《蝶恋花》。王国维以之喻立志之境:西风扫尽繁枝,萧瑟之中视野反而开阔;登上高楼,方能看清远方的路。对企业而言,这重境界包含两层功课:一是敢于承认“西风凋碧树”,二是真正做到“望尽天涯路”。

(一)西风已至:旧范式正在凋零

承认旧模式的凋零,说来容易,做到极难。许多企业至今仍把眼下的困难理解为周期性波动——咬牙挺一挺,总会过去。但AI带来的冲击不是周期问题,而是范式问题。

回望历史,蒸汽机替代的是体力,流水线重构的是工序,互联网压缩的是信息传递的成本;而这一轮人工智能,第一次大规模替代的是认知劳动本身。写作、翻译、编程、分析、客服、初级设计——这些过去必须由受过多年训练的大脑完成的工作,如今机器可以用极低的边际成本完成。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全球近四成就业岗位将受到AI影响,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约为六成;高盛研究也曾测算,生成式AI可能波及全球约三亿个全职岗位的工作内容。影响当然有正有负:有的岗位被替代,有的岗位被增强,还会有大量新岗位被创造出来。但无论正负,旧的人力结构、流程设计与成本曲线都将被改写。这,正是“昨夜西风凋碧树”。

(二)望尽天涯路:认清AI的本质与大势

看清方向,先要看清本质。AI的本质是一场认知革命,而认知革命的本质,是知识的积累与应用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此前历次技术革命,放大的是人的体力和信息传递能力;唯独这一次,机器开始承接知识本身——它把散落在书籍、代码、报表、对话中的人类知识压缩进模型,再以近乎为零的边际成本释放出来。

一个直观的注脚是:谷歌披露,其AI系统每月处理的词元(token)数量,2025年内从约480万亿个飙升至1300万亿个以上;而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在2026年3月已超过140万亿,两年增长超千倍——认知,第一次成为可以被大规模生产和消费的“商品”。知识的生产、复制与应用一旦廉价化,一切以知识为关键投入品的行业——而现代经济几乎所有行业皆是——都将被重新定价。

对企业来说,这一变化有一个具体而深刻的推论:知识第一次可以大规模地脱离“人”而成为企业资产。过去,企业最要紧的知识长在员工身上——老师傅的手艺、老销售的话术、资深工程师的直觉,靠师徒相授、靠干中学,流动慢、复制难,人一走,知识也就随之流失。如今,这些经验可以被萃取进数据、沉淀进模型,变成不随人员流动而消散、可以随算力近乎无限复制的组织资产。企业竞争的关键,正从雇到了多少聪明人,转向把多少“聪明”沉淀成了系统。

大势有多大?看投入便知。据《金融时报》统计,微软、谷歌、亚马逊、Meta四大科技巨头2026年的资本开支合计约7250亿美元,较2025年的约4100亿美元再增77%,绝大部分投向AI算力与数据中心,堪称企业史上规模最大的单一方向投资潮;英伟达则在2025年10月成为全球第一家市值突破5万亿美元的公司。

中国同样在全力加码:阿里巴巴2025年初宣布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建设云和AI基础设施,超过其过去十年的总和;DeepSeek以极低的训练成本推出高性能开源模型,一度令英伟达单日市值蒸发近6000亿美元,也让世界看清了中国团队在这场竞赛中的分量;2026年7月,Kimi K3成为最大的开源参数模型更是引发全球震动。

更重要的,是国家层面的定调: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到2027年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过70%,2030年超过90%,2035年全面步入智能经济和智能社会;2026年初,工信部等八部门又出台“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实施意见。政策、资本、技术三股力量同向而行,态势已再清楚不过:AI不是企业的选答题,而是必修课;不是锦上添花的工具,而是重写规则的力量。大势如此,顺之者昌。

(三)登高之后:战略资源投向哪里

认清大势之后,企业的战略资源应当投向哪里?我概括为三个投向:投AI、投设施、投人。

投AI,是把AI能力内化为企业自身的能力,而不是简单外包给几家供应商——外包得来的是工具,内化得来的才是竞争力。

投设施,是舍得在算力、数据、系统这些“看不见的地基”上花钱;对多数中小企业而言,未必要自建算力,但必须建立自己的数据资产与数字底座,否则再好的模型也无从落地。值得注意的是,公共底座正在快速铺开:“东数西算”工程全面实施,全国一体化算力网加快构建,截至2025年底,全国智能算力规模已达159万PFLOPS。对企业而言,问题正从“有没有算力可用”,转变为“自己的数据配不配得上这些算力”:数据不治理、系统不打通,公共算力再充裕,也灌溉不了自家的田地。

最需要观念更新的是“投人”。通过案例研究和实地调研,我发现:过去企业投人,投的主要是执行力强的中层管理者;如今最稀缺、最值得重金投入的,是认知革命的“顶层设计者”——能够重新定义业务问题、重构组织流程、判断人机边界的人。道理不难理解:当机器能够以极低成本完成大量常规认知任务时,组织里真正值钱的能力,就从“解决问题”转向了“定义问题”。会解题的人多了,会出题的人反而成了瓶颈。

由此又引出一个更深的治理之问:AI时代,谁在真正掌控企业?名义上,答案仍然是股东、董事会与管理层;实际上,决策权正在悄然重新分配。当越来越多的定价、风控、排产、推荐由算法在毫秒之间完成,当一把手的判断越来越依赖数据系统给出的图景时,掌握数据资产与算法逻辑的人,在企业权力结构中的实际权重必然上升。公司治理的经典命题是所有权与经营权的分离;如今,在这个基础上正在叠加新的一层——经营权与认知权的分离。看清这一点的企业,会及早把数据与算法纳入公司治理的视野;看不清的企业,则可能在名义控制权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实质上失去对自己企业的理解与掌控。

融资的内涵同样在变。AI时代,融资早已不只是“融钱”:融的是创新理念——头部投资机构带来的行业认知与生态资源,往往比资金本身更值钱;融的是组织与生产能力——借助资本纽带整合上下游,弥补自身在数据、算力、场景上的短板;融的更是估值逻辑的重构——同样的收入体量,AI含量不同,资本市场给出的定价可以相差数倍。风险投资的流向印证了这一点:多家机构统计显示,2025年全球新增风险投资超过一半流向人工智能领域。企业若仍把融资理解为“找钱”,就还站在山脚下;把融资理解为借助资本市场完成一次自我重构,才算真正登上了高楼。

二、第二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此句出自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王国维以之喻坚守之境:认准目标之后呕心沥血、孜孜以求,虽形销骨立而不悔。对企业而言,从第一重境界到第二重境界,中间隔着一道深谷——认知与行动之间的鸿沟。

(一)鸿沟有多深:两个“八成”与一个“九成五”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麦肯锡2025年的研究显示,近八成企业已在至少一项业务中使用生成式AI,但几乎同样比例的企业坦言,尚未看到AI对整体损益产生实质性影响,麦肯锡称之为“生成式AI悖论”。麻省理工学院同年发布的一项调研更为尖锐:约95%的企业级生成式AI试点项目,没有产生可衡量的损益回报。用的人很多,用出效果的很少。为什么?因为难的从来不是“用AI”,而是“为AI而变”。买几个大模型账号、上线一个智能客服,是“用AI”;重构流程、重整组织、重新分权,才是“为AI而变”。前者只需要预算,后者需要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决心。

(二)三个“正确对待”

笃行之路上,企业至少要过三关。

第一关,正确对待创新与失败。AI应用天然是试错密集型的:模型会出错,场景会选偏,投入会打水漂。企业需要建立与之匹配的机制——为试错预留专门预算,用小步快跑代替毕其功于一役,用里程碑评审代替一票否决,并且想清楚从“示范点”走向“规模化”的路径,避免转型停留在汇报材料里。既不能因为几个项目失败就全盘否定方向,也不能因为惧怕失败,只做安全却无用的表面文章。

第二关,正确对待企业边界。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科斯早在1937年就指出,企业的边界取决于内部组织成本与外部交易成本的比较:市场上办事更便宜,就交给市场;组织内办事更便宜,就留在企业。AI正在同时改写这两条成本曲线:对内,它压缩管理层级、降低协调成本;对外,它让跨企业协作变得空前顺畅。

2026年以来,智能体已经可以代表企业自动完成询价、报价、对账,企业之间的联动越来越紧密,也越来越自动化。这意味着,单个企业的自主性与掌控力客观上在下降,“链主企业+生态伙伴”的网络结构,正在取代“大而全”的科层帝国。企业要学会的,不是守住每一寸边界,而是想清楚哪些环节必须攥在自己手里、哪些环节放心交给生态,在开放协作中重建掌控力。

第三关,也是最难的一关:正确对待权力,尤其是一把手自己的权力。AI转型是典型的“一把手工程”,但许多一把手对此的理解,停留在亲自开动员会、亲自批预算上。真正的考验在后面:改流程,意味着触动既有的部门利益;改组织架构,意味着动一批人的位子;改权限,意味着把过去攥在手里的审批权、决策权部分让渡给系统和规则。最终,甚至要改到一把手本人的权力。

当然,这一切都应在合规合法的框架内进行。当算法比你更了解客户、数据比你更接近真相时,一把手凭直觉拍板的空间必然收窄。愿不愿意接受这种“自我削权”,是检验转型诚意的试金石。全球头部企业已经作出示范:Shopify首席执行官吕特克2025年在全员备忘录中明确要求,善用AI是对每位员工的基本要求,任何团队在申请增加人手之前,必须先证明这件事AI确实做不了;亚马逊首席执行官贾西同年直言,生成式AI将在未来几年减少公司的白领岗位数量。这些表态的共同点是:变革从最高层自身的管理方式开刀,而不是只要求下面的人改变。

(三)患得患失者,半道崩殂

与之相对的失败样本,是“既要又要”式的转型:既想收获AI带来的效率红利,又不想触动自己的既得利益——不想动组织、不想动权力、不想动人。这类方案几乎注定半道崩殂。它们通常的样子是:在个别场景、个别流程、个别岗位上做几个“AI示范点”,汇报材料漂亮,实际业务照旧。小打小闹的修补,换不来脱胎换骨的重生。

其中最敏感、也最考验企业家的,是AI对“人”的替代,尤其是对传统企业中层管理人员的替代。中层的核心职能——收集信息、汇总上报、传达指令、监督执行——恰恰是AI最擅长承接的环节。一场“组织大扁平化”已在全球展开:亚马逊自2024年起把一线员工与管理者的比例提高至少15%,并在2025年10月宣布裁减约1.4万个公司职位;谷歌透露已将副总裁和经理层级的岗位削减一成,仅2024到2025年一年已裁撤35%的小团队管理者;IBM让AI承接了人力资源部门的大量事务性工作,数百个岗位由此被替代。

而在不少中国企业,特别是民营企业和家族企业里,中层还叠加着另一重属性:他们中许多是跟随企业多年的老人、亲戚与故旧,是“人情”的载体。动他们,动的不只是岗位,还有情面、忠诚,以及企业内部微妙的政治平衡。这是中国企业AI转型独有的难题。它没有标准答案,但有底线与出路:底线是依法合规、善待员工;出路是尽可能把“替代”转化为“转岗”与“再培训”。IBM的经验值得参考:在人力资源岗位收缩的同时,公司扩大了工程与销售端的招聘,员工总量不降反升。AI消灭的是任务,而不必然是人;企业有责任、通常也有余地,为员工找到新的位置。

(四)AI不是万能药,坚持方有意义

这里还须泼一盆冷水:AI不是万能药。不是任何行业、任何企业用了AI,就一定药到病除,它尤其治不了宏观经济下行这样的“趋势病”。瑞典金融科技公司Klarna的经历是一面镜子:2024年初,它高调宣布AI客服助手承担了相当于700名人工客服的工作量,随即大幅收缩招聘;一年多之后,公司承认过度替代损害了服务质量,重新开始招募人工客服。激进的全面押注与保守的按兵不动,同样危险。AI与企业的适配,需要磨合、需要积累、需要沉淀:数据要一点点治理,流程要一段段重构,员工要一批批适应,模型要一轮轮调优。这个过程注定漫长而“憔悴”,没有“不悔”的信念,走不到头。

但方向是清晰的,而且外部世界正在替企业下决心。2026年以来,商业世界最基础的设施层,正成建制地为智能体重写规则:腾讯QQ邮箱推出智能体专属邮箱Agent Mail,为AI赋予与个人邮箱完全隔离的独立数字身份;微信支付发布“AI专属卡”,相当于用户为智能体开设的、限定额度与范围的“办事钱包”;支付宝完成上线以来最大规模的AI化改版;京东发布智能体自主支付协议,银联出台智能体支付开放协议框架。监管同步跟进,国家网信办等三部门于2026年5月印发《智能体规范应用与创新发展实施意见》,就数字身份、权限界定、行为追溯、金融风控等方面提出要求。

当邮箱、支付、清结算这些商业世界的“水电煤”,都在安全、隐私、合规层面全面适配智能体流程时,单个企业的流程再造,已经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而是何时做、多快做的问题。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之谓也。

三、第三重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句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王国维以之喻功成之境:千百度的求索之后,一朝顿悟、豁然贯通,蓦然发现所求就在灯火阑珊处。如果说第一重境界绝大多数企业已经抵达,第二重境界不少企业正在经历,那么第三重境界,目前能达到的企业还寥寥无几——或许只有部分深耕AI、算力、数据的公司初尝其味。

(一)灯火阑珊处的三类先行者

先看算力。国产AI芯片公司寒武纪成立于2016年,此后长期巨额亏损、屡遭质疑,还被列入美国出口管制清单,一度被资本市场视为只会“讲故事”的公司。但它把研发坚持了下来,研发人员长期占员工总数八成左右。2025年,随着国内算力需求爆发与国产替代提速,寒武纪营业收入达到64.97亿元,同比增长453%,首次实现年度盈利,归母净利润20.59亿元,而上一年还亏损4.52亿元。近十年饮冰,终于在一个财年里,把“故事”变成了财务报表上的现实。

再看一个更长坐标上的国际同行。韩国SK海力士2013年就推出了全球首款高带宽存储器(HBM)。此后多年,这项技术市场狭小、投入巨大,在存储行业的历次下行周期中几乎沦为弃子,但SK海力士没有放弃。2023年之后,大模型训练令HBM一夜之间成为最紧缺的部件,SK海力士顺势成为英伟达的核心供应商;据市场研究机构统计,2025年一季度,其DRAM市场份额历史上首次超越三星。十余年的冷板凳,换来“蓦然回首”的一刻。

最后看数据,这也是我感触最深的一类。去年我在湖南调研了一家小型数据公司,主业是数据的收集与清洗。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产业链上最不起眼的“苦活累活”。不成想,近两年它的业务突飞猛进,订单应接不暇,估值节节攀升。

个案背后是行业大势:《全国数据资源调查报告(2025年)》显示,2025年全国数据生产总量达52.26泽字节,同比增长27.28%,约占全球总量的27.44%,其中约九成增量来自企业;全国数据交易额同比增长近四成;全国已建成7个数据标注基地,带动相关产值超过83亿元。放眼海外,数据标注公司Scale AI于2025年获得Meta约143亿美元入股,估值达290亿美元。从“数据二十条”到“数据要素×”行动,数据作为新型生产要素的制度框架加快成形;大模型时代,“得数据者得天下”正从口号变成订单。那家湖南小公司多年埋头所做的,恰是为认知革命备料的事——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原来一直站在那里。

(二)“不经意间”的必然

这些故事有一个共同的结构:长期在正确方向上笨拙而执着的投入,在某个时点与时代需求猛然相遇。看似“不经意间”,实则是巴斯德那句名言的注脚——机会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对更广大的传统企业而言,第三重境界未必意味着转行去做芯片或大模型,它更多表现为:在孜孜以求的转型过程中,“不经意间”完成业务转型、估值转变与组织变异。

光模块企业中际旭创十余年深耕高速光互连这一细分“配角”领域,在AI算力浪潮中跃升为全球出货量领先的光模块供应商,净利润数年间增长逾十倍;许多制造企业在推进智能工厂的过程中沉淀了数据资产与算法能力,回头发现自己已“顺手”孵化出可对外输出的工业软件业务;还有企业发现,资本市场对自己的估值逻辑正悄然改变——从按产能、按吨位定价,转为按数据资产、按智能化能力定价。业务转型、估值转变、组织变异往往相伴而生:决策链条缩短了,数据团队从后台走向前台,考核从单纯的产量、销量,转向人机协同的产出。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第二重境界里那些不起眼的坚持。

千千万万家企业的“蓦然回首”汇聚起来,就是一个经济体的“蓦然回首”。企业层面的微观转型,正在不经意间重塑中国经济发展的大战略、大格局:当越来越多的企业把AI内化为核心能力,“人工智能+”就从文件里的目标变成产业里的现实,新旧动能转换就从宏观叙事,落地为一张张订单、一份份报表。数字最能说明成就:2024年,我国数据产业规模已达到5.86万亿元,全国数据企业数量超过40万家;2025年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提高到10.5%以上——千帆竞发的微观选择,正在汇成宏观层面确定无疑的产业洪流。国家层面的新质生产力,归根结底要由一个个完成了三重境界修炼的企业来生产。

结语:境界之上,仍有境界

王国维在提出三重境界之后写道:“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不妨套用一句:此等事业,亦非有大格局、大定力的企业家不能成。境界之说,听来玄妙,拆开看却朴素:第一重讲认知,第二重讲行动,第三重讲收获——看清、做实、水到渠成,如此而已。难就难在,多数人看清之后不肯做实,做实之后又急于收获。

需要说明的是,三重境界并非拾级而上、一劳永逸的三个台阶,而更像一个循环往复的修行过程。认知会过时——今天看清的“天涯路”,三五年后可能又被新技术改写,企业家须常上高楼;行动会疲惫——组织变革没有终点,“憔悴”是常态而非阶段;即便迎来顿悟时刻,灯火阑珊处的风景也不会永驻,新的西风、新的凋零,转眼又至。钻研学问需要韧性,会有挫折,也会有淘汰;经营企业更是如此——市场经济的常态本就是优胜劣汰,不是每一家企业都能走到第三重境界。但可以确定的是:在正确方向上不畏艰难、不舍初心的坚持,会显著提高与机会相遇的概率;而患得患失、原地观望,只会确定地错过整个时代。

AI时代的大幕才刚刚拉开。愿更多中国企业登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愿更多企业家衣带渐宽终不悔;也愿这片土地上,有越来越多的企业迎来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董兵兵为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副教授)

    责任编辑:蔡军剑
    图片编辑:乐浴峰
    校对:刘威
    澎湃新闻报料:021-962866
    澎湃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1
    收藏
    我要举报
            查看更多

            扫码下载澎湃新闻客户端

            沪ICP备14003370号

            沪公网安备31010602000299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1120170006

            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沪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东方报业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