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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主”之地(上)

2026-08-10 12:15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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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南京大学2024级专硕研究生俞声扬的毕业设计选编,分上下两篇发出,此为上篇。

图文 | 俞声扬

指导老师 | 白净

编辑 | 陈子心

责编 | 黄玺澄

传播策划 | 刘力勤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新潮”。

“芦席营,在金川门内,旧为军屯编席之所。明设营于此,故名。多产芦苇,居民织席为业,岁贡官用。”

——清・同治《上江两县志》卷三《城厢》

“绵甲营,明制绵甲处也;芦席营,盖仿此例,旧为军储之所。”

——清·甘熙《白下琐言》卷二

从明代的军屯军储,到民国的私家宅邸,再到新中国的军工厂宿舍,南京芦席营的这片土地上,六百年来从来都不缺“主人”。唯有芦席营22-24号的这片院落,在时代的辗转更迭中,成了一片没有主人的土地。

芦席营22-24号——产权归属悬置近三十年的“真空”院落

2025年4月的一个清晨,南京市鼓楼区芦席营22-24号院门前,不到四米宽的巷子地面湿漉漉的,水汽在食物香味中不断氤氲。经营着馄饨、鸡蛋灌饼、烤鸭的商户们,还有偶尔来摆摊卖农家菜的大妈,习惯用一瓢瓢水泼向门前的地面。

这个距离南京市中心新街口地区仅四公里、紧邻湖南路商业街区的小小院落里显得很凌乱:斑驳脱落的建筑外墙,摇摇欲坠的房顶瓦片、渐渐垂朽的房屋楼板、公共空间中胡乱晾晒的衣物、如蛛网密布般的电线,院子塞满了电动车、共享单车,想停进一辆小汽车是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还有那些不停生长着的梧桐树,像不断生长着的绿色矮墙,挤压着人们的生活空间。

这里上演的每一幕似乎都应当发生在三十年前:早起的大爷一手端着串了三四根油条的筷子,一手拎着装着豆腐脑的塑料袋,匆匆回家享用;阿姨、奶奶们在自己家门前支起板凳,摆上锅碗瓢盆,收拾着刚买回来的菊花脑、四季豆;晚起的住户端着马桶小心翼翼地下楼,一头钻进院内刚才整饬一新的公共厕所,开始洗洗刷刷;邻居们见了面总是熟络地打着招呼,转头就低声议论起哪家租户昨天做了什么怪异的举动、谁家的孩子又在忙着离婚或者相亲、附近哪个老旧小区开始了更新改造……

这座院子,连棵树都没有人能说了算!

(一)“怎么弄死那棵梧桐树?”

王勇

芦席营22-24号院夹在南京市公用事业技工学校和芦席营14号小区之间,院内的小洋楼和周边的明显带有七八十年代的住宅楼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57岁的王勇是芦席营22-24号院里最年轻的住户之一。他头发如板刷一般根根直立,眼神中带着一丝生意人的精明,语速很快。

1987年,他机械专业大专毕业,是那时候少有的“大学生”。先是被分配至南京液压件总厂,5年后,又被调往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七四二五工厂,成为了厂里二车间的一名车工。

1992年,王勇以二级车工的身份进厂,工厂还闪耀着落日的余晖。说起那个时代,他很骄傲,因为那时南京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三四百元,而像王勇这样刚进厂的技术工人,工作两三年就能拿到七八百,逢年过节的工厂福利品类丰富。更让人羡慕的还有按工龄分配住房的政策。1994年,王勇住进了工厂宿舍。1997年2月,宿舍拆迁,他和工友一起,搬进了22-24号院里的这栋小洋楼。

芦席营22-24号院共有四栋建筑,22号包括一栋二层小洋楼和两间平房,有18户居民;24号是一栋“一”字形的二层筒子楼,有24户住户,院内还有一处公厕。42户住户原本都是七四二五厂的老职工,以租赁的形式在此居住。这两年,不少“原住民”将房子转租了出去,留下的大多数是厂里的老人。

芦席营22号小洋楼

王勇住在22号小洋楼的一层靠南,居住条件在大院里算是很不错的了。长条形的房间有37平方米,进门就是客厅,西边是厨房、东边是卧室,卧室再往东则是一间储藏间。搬到这里没几年,听说“军队不得继续经商办企业”的政策后,王勇选择了停薪留职,只身一人去了珠海,在一家电冰箱厂工作。人虽然走了,工厂却也没有收回他的房子,而是逐月从他父亲的工资中扣除房租。

王勇储藏室的墙壁已经被大树顶裂

从1998年到2001年,王勇在外打拼却“没混出个样”,回到厂里来时,一切已经物是人非:工厂改制了,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七四二五工厂变成了“中车集团南京七四二五工厂”,厂子换了领导后“乱哄哄的”,原有的职工人心思变,他索性辞了职。

辞职后二十多年的经历,王勇不愿多说。2008年后南京的房地产行业火了起来,他凭借着不错的口才、精明的头脑,干起了房产中介。2020年后生意转淡,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多了起来,一张单人床搬到了客厅,还在床边支起了一台电脑。

王勇回忆,1991年,他的女儿出生在这里,也在这里长大成人。当年的大院里孩子满地跑,父母彼此认识,即使放养也很放心。现在女儿大了,搬出去住。他却不想搬走,觉得这里安静、方便,邻居们也都是过去一起工作的同事,熟悉。

这些年来让他最烦恼的,还是储藏间里的那棵梧桐树。梧桐树紧贴着东墙生长,刚搬进来时还是小脸盆粗细,20多年里它恣意生长,现在一人环抱已经抱不过来,隆起的树根顶开了储藏室里铺着的地板砖,逐渐向22号小洋楼碾压过来。

王勇只能拆掉原来的院墙,把梧桐树完全包进院内,随之而来的还有灰尘、落叶和昆虫。

怎么才能弄死那棵梧桐树?王勇试过很多办法:在树根底下不断撒盐、环切大树的树皮、无所顾忌地修剪树杈……不知是他最终不忍痛下杀手,还是它的生命力实在太强,每到春夏,这里还是毛絮纷飞、枝繁叶茂,在墙面上投下了它巨大的树影。

王勇和其他受影响的居民一起,去社区、街道询问,能不能用“正规手段”解决这棵大树。但是,国家《民法典》、江苏省《城市绿化管理条例》里规定得很清楚,必须要经过“小区全体业主”的三分之二的同意、签字、公示,才能变更小区内公共区域设施或者附属设施。这时候,他意识到麻烦:大院不是“小区”,居民们也不是“业主”,他们没有权力决定大院里面的大小事务。

(二)“大家都在打补丁”

鲍玉华

王勇被梧桐树搅得心烦,而住在他楼上的鲍玉华,面对的是整栋老楼的“千疮百孔”,她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打补丁”。

以现在的眼光看,22号小洋楼是当年典型的高级住宅:二层小洋楼典雅精致,左右两旁各有一栋耳房拱卫;院子地面由水泥浇筑硬化,明亮宽敞,绿树成荫;房子屋顶是上好的杉木搭成,内墙和地板则是松木打造、冬暖夏凉;红砖外墙外面又浇了一层厚厚水泥,坚固可靠。

小洋楼是民国历史建筑,始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

鲍玉华家2025年刚刚装修完成,家里摆放着几盆兰花,空气中除了花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白色的内墙软包,浅色的沙发和新地板让屋子里显得很亮堂。但哪怕是轻轻走在地板上,吱吱呀呀的声音也能从四面八方传来,稍一用力,整栋房子似乎都在晃动,这还是铺了三层木地板的结果。

小洋楼腐朽的屋顶

鲍玉华以前是七四二五厂四车间的编织工,专门为橡胶软管编织织物内衬,原单位职工宿舍拆迁后被分配到这里。

小洋楼里原本没有厕所和厨房,不太适合日常居住。她本以为是在这里“过渡”——按照往年的惯例,新职工宿舍建好后,老职工们就会搬走,把这里留给新进厂的年轻职工。但没想到,她成了这里的最后一批居民。

2005年,她以工人身份内退,那时,七四二五工厂已经归属“中车集团”旗下。刚内退的时候,工厂总务科的工作人员还每年来收每月48元的房租。可2011年后,收房租的人也再没来过,她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住了下去。

这些年,22号小洋楼的状态越来越差,居民们对待它也越来越随意。外墙无人粉刷维护,墙面上的电线电缆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房檐下裸露出的楼板已经腐朽得不像样,隐约可见白蚁留下的齿痕;本不宽敞的二楼走廊堆满了各种杂物,居民还在朝西一侧改建出了新的厨房和厕所;走廊顶上由居民支起的塑料顶棚早已发硬发脆,碎片随时可能落下;房顶常年失修,有一次,瓦片直接掉了下来,虽然没有砸到人,也给大家提了个醒:房子老了,该修修了。

谁来修?现在新建小区都有自己的业委会,大家能商量着来;没有业委会的小区,也有社区街道来协调,取出预交的维修基金修缮。鲍玉华去过社区居委会,也去过鼓楼区房产局,却始终弄不清楚大院的归属:房产局的台账上,大院的产权仍然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七四二五工厂,但老厂子早就没了,甚至连“中车集团七四二五工厂”也不存在了,谁来做这个工作?鲍玉华坚持,应该让“政府来”。

小洋楼外面的事情管不了,鲍玉华只能把精力放在自己家的房子上。她对自己捯饬房子的能力颇有几分自豪:多放几盆兰花,家里的蚊子就少了不少;屋内漏水的地方发现就立即修补;从楼下王勇家伸上来的梧桐树枝干总是试图登堂入室,只能一年一修剪;走廊对面改造出的厕所和厨房贴上了瓷砖、灶台总是抹得干干净净。

迫使鲍玉华做出重新装修决定的,是那永不停歇的老鼠脚步声。小洋楼的屋顶和室内天花板做了夹层,一到夜深人静,屋顶、地板、内墙中间,老鼠跑起来咚咚作响,可到了白天却又难觅其踪迹。墙壁包了软包,屋顶重做吊顶,老鼠跑步的问题似乎初步解决了,但她一转念,又归功于近期刚流浪来大院里的两只大野猫。

房屋的原始图纸早已散佚难寻,也没有熟悉房屋结构的人能咨询,鲍玉华一家在装修时根本不敢动墙壁,更不敢拆掉脚下那朱红色的旧地板:不知道拆到哪里,中空的地板就会轰然倒塌。这次装修被她称为“打补丁”,既希望能补好这套房子的缺陷,也能补好她平静的生活。在这里居住的住户,这些年都在不停地“打补丁”,可是补丁越来越厚,她的心里就越来越不安:厚厚的补丁总有一天要把房子压垮,以后该怎么办?

住了半辈子还是没有名分的人!

(一)“我还能住几年?”

魏云凤

傍晚的大院被落日的阳光染成了金色。魏云凤独自在家,屋里的电视开着,低声播着新闻。她自己动手,从没有窗户的厨房里端出来一碗方便面,面上盖着一只鸡蛋,几根鸡毛菜。

厨房和卫生间墙上地上贴着的白瓷砖,是魏云凤家里为数不多的一片亮色。但一抬头,屋顶的白色塑料布下,渗进来的雨水沉淀发霉,泛着绿光。客厅墙壁早已发黄,上面贴着“中国人寿”的两幅日历宣传画,时间还定格在2015年;上世纪80年代风格的绛红色的木质窗框龟裂掉漆,露出浅黄色的底色;同色的木门上挂着中国结和布辣椒,贴着的“福”字挂历倒是没有过时,翻到了2025年4月,门后是一大块因渗水发霉的墙壁。

“我就一个人,简单吃点。”86岁的魏云凤很爱笑,也健谈,来南京快60年,口音里还带着徐州邳州的底味。她总说“现在怎么样,我真的是搞不清楚了”,说不清的是这套住了近30年的老房子未来的模样,更是自己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生归宿。

1975年,那年她36岁,带着两女一子,嫁给了老王,两个家庭凑成五个孩子,她成了这个家的后妈。为了五个孩子,她一辈子没正经上过班,守着家里的方寸之地,大的带小的,有一口吃的先紧着老王的两个孩子,棉裤、布票先紧着他们用,只求问心无愧。

最开始的家在西家大塘,后来搬到大树根的工厂宿舍,再到1997年宿舍拆迁,她和王勇、鲍玉华这些工友一起,搬进了芦席营22-24号大院。“这个房子好啊,那时候又大又宽敞,还算蛮新的,不像现在,窗框都摇了,到处漏水。”

这套大院里的房子,让她踏踏实实住了30年。孩子们一个个成家搬走,老王2025年1月走了,偌大的房子里,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每天守着开着的电视,数着儿女上一次来是多久前,下次来又是几天后。院子里的老邻居们常能见到她,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估计最后也就在这栋房子里走了。”她总念叨这句话。

她也想过,能不能像别的小区一样,把房子的产权办下来,等自己走了,给几个孩子分分。可跑了好几趟才知道,这大院是无主之地,房子的产权早就找不到主人,她手里只有一张老旧的公有住房租赁合约,连业主都算不上。

(二)租户还是业主?公房还是私产?

刘大龙

75岁的刘大龙穿着短裤,身材精瘦,在大院里的几栋楼里来回穿梭。

从2013年开始,老刘就开始为大院的未来奔走发声:先是通过12345反复反映房屋安全问题,此后又因为如何砍掉22栋门前的歪脖子树找来了江苏电视台的记者。2024年,也是老刘意识到大院房屋瓦片不断掉落的危险性,联名院内的所有居民签字同意,请求中央门街道出资,对几栋房子早已腐朽的屋檐进行修缮,并修复了部分屋顶的漏水问题。

刘大龙

跑着跑着,老刘的想法和其他居民之间有了不同:几乎所有22-24号的居民都竭力避开自己的租户身份,将房子看作自己的私产,那本小绿本——南京市公有住房租赁合约,就是他们的“房产证”。老刘却坚定而清醒地认为,所有的居民都是“租户”。即便他根本没有“小绿本”,因为房子实际是他前妻租的,分家时只是口头约定,这套房子归老刘所有。

老刘的家里乱糟糟的,放着剩饭菜的饭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却一直开着机。前几年,就是用这台电脑,老刘从2020年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全面推进城镇老旧小区改造工作的指导意见》中,读到了加大力度引导城市危房的高层意志,也从南京市《城市房屋消险治理专项工作方案(2019-2021)》和《城市房屋消险治理专项工作方案》了解到,对于已鉴定为C级、D级危房的修缮、翻建,政府将给予补贴。

老刘回忆,2022年7月,南京炎夏,他拿着政府公布的安全房屋鉴定单位目录,一家一家地去咨询,请求对22号、24号房屋安全进行鉴定。但对方往往是一句话就将他怼了回来:必须要房屋的产权人或产权单位,才有资格申请房屋安全鉴定。老刘傻眼了,自己连租户都算不上。

老刘居住的24号是一个修建于60年代的筒子楼

这些年,老刘跑过区政府、住建局、房管局十几趟,负责老旧小区改造的街道副主任杨晓峰跑过的地方,老刘几乎原样跑了一遍,杨晓峰没找过的人,老刘也都一一去打过交道。七四二五厂在大树根还有一片旧宿舍,老刘通过鲍玉华、王勇打听消息,有点消息就上门去问:二十多年前移交厂子时,大院究竟交没交?但是,厂里的老人们过世的过世,重病的重病,仅有几个清醒的,却又对不是自己家的事情漠不关心,总是理不出个头绪。

老刘曾反复翻看过关于虎踞北路4号5栋翻建的新闻报道,对新闻主人公之一张玉延赞不绝口。有媒体评价张玉延是当代“愚公”:从退休干部硬是变成了行家,花了十年时间找房屋翻建的政策支持、挨家挨户求业主签字、跑不同地方递交各种材料、与不同部门不断交涉、成为自筹自建的业主牵头人、学习大量建筑知识,最后还被邻居误解,“泼脏水、污清白”,最终,当代愚公终于“移山”。

而对张玉延的遭遇,老刘都有思想准备,他说,现在差的就是名分:自己的名分,大院的名分。“我会用电脑,会整理材料,也能做工作,会做工作,我们这里人都听我的。但是我不能做主,我没这个资格。

刘大龙记得,2023年11月,南京市人民政府正式印发《南京市城市更新办法》,里面明白写着,公房承租人也是城市更新的合法权益主体。还允许通过“承租权转产权”的方式,解决国企自管公房的历史遗留产权问题。这就相当于给他们这类老旧公房的更新,扫清了最关键的法律障碍。到了2024年5月,鼓楼区又进一步出台了区级的城市更新实施细则,特意把国企自管公房的更新纳入重点支持范围,还明确说街道办事处可以牵头,协调产权单位、居民和施工方一起推进,专门为这类项目开辟了绿色通道,不用像以前那样到处碰壁。

最让他动心的,就是同街道芦席营82号小区的例子——那地方和他们22-24号大院一样,都属于鼓楼区中央门街道,当年也都是军工企业建的职工宿舍,一开始遇到的难题也和他们一样,核心就是产权归属扯不清,居民的诉求落不了地。可最后,鼓楼区通过多部门专题协调,用“承租权转产权”的办法,让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们真正拿到了房屋产权;同时由产权单位南京长江科技园牵头投资,采用“建一还一、新增面积居民补差”的模式,解决了资金问题,硬是把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老小区更新,做成了全南京都能参考的范本。

每次想起这个例子,刘大龙的心里就又燃起了希望,可转头想到自家大院的处境,又忍不住叹气。这套在同街道、同类型小区已经验证成功的路,放到他们这里,就卡在了最关键的一步——找不到产权主体。没有明确的产权单位牵头,哪怕政策再好、案例再成功,“承租权转产权”也好,容积率提升、资金平衡也罢,所有的政策利好,都像是空中楼阁,根本落不了地。

(三)“要我看就算了折腾这些也没用”

2025年11月中的一个傍晚,在南京工业大学丁家桥校区北门外,黄建平一路小跑,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已经有了雾气。身上的保安大衣沾着点点油迹,显得有些邋遢,他却不以为意。如果说刘大龙还在为“名分”奔走,他则在改制的阵痛里,彻底放下了对这套房子的执念。

即将年满六十岁的黄建平现在是一名职业保安,工作的地方离芦席营22-24号院只有几百米,他每天步行上班,时常回家“摸鱼”:做个饭,接个孩子,还顺便“锻炼了身体”。1996年,他是七四二五工厂的一名机修师。“我当时什么都干,发动机、变速箱、轮轴什么都会修,最后还是去了钣金喷漆车间,主要就是刷油漆。当时就是想着轻松嘛,没有什么太重的体力活,就是脏,身上总是有油。”

进厂时,黄建平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伙子,2012年,工厂开始着手改制,当时的黄建平已经45岁,拿着不到十万元买断工龄的补偿金回到了家。”

这些年,老黄四处打工,自己交社保、医保,最后在南京工业大学谋得了一份保安工作。好在当初在工厂工作时分到的,这套位于24号筒子楼的一楼的房子留了下来。工厂改制前,这套38平方米的房子作为买断工龄补偿金中住房补贴的部分,分到了黄建平手上。

他很满意,因为很多以前的工友只拿到了几千块钱,现在还在外租房居住。而这里既没有漏过水,也没有老鼠蟑螂,周围还有熟悉的老邻居。至于房子的未来,他早已不抱希望:只要房子能住、不漏水、塌不了,他就懒得管。

本文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WeChina微观中国”项目、未来编辑部一流课程的学生实践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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