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莆田硋灶村:一个用“燬”字写了六百年的村子,和它埋在土里的九十九座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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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观察纪实,部分细节为模糊化处理,旨在传递乡土氛围与人文温度
部分场景综合自公开报道与网络讨论

莆田硋灶村:一个用“燬”字写了六百年的村子,和它埋在土里的九十九座窑
“硋”这个字,大多数人第一眼不认识。查字典才知道,读“碍”,义与“碍”同。但灵川镇的人不这么念——他们念“燬”(huǐ),莆田方言里把所有的陶器、瓷器统称为“燬”,烧制陶器的窑坊就叫“燬灶”。
“湖缸弥大燬灶出”——再大的缸也是从窑里烧出来的。这句话在莆田沿海流传了不知多少年,话里藏着一层意思:外甥再大也出自母舅家。硋灶人用这个“燬”字,把村子祖上做陶的历史一字不漏地刻进了地名里。
一、九十九座窑,和一条五里长的街
村里老人说,硋灶的窑,鼎盛时期达到九十九座。差一座就满一百。满一百是要出皇帝的,天机不能泄露,窑数便停在了九十九。
九十九座窑烧出来的东西,排满了远近人家的厨房和灶台。石八瓮、橄榄缸、水缸、米盎、菜配盎、酒坛、油坛、饭榼、潘榼、尿圳、封金盎——翁翁罐罐,大大小小,从日常用的到丧葬用的,应有尽有。
窑火最旺的时候,硋灶村有一条五里长的街。较大的商号有十八家,加上外来经商的住户和本村人,不下万人,一千多户。可以想见,那时候的硋灶街,挑夫的吆喝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不停歇。
硋灶的位置占了地利。北面是壶公山,山上林木茂盛,烧窑用的木柴取之不尽;脚下的土是优质的粘土——七十年代有工程施工,深挖地下十六米,依然可见烧制陶器的原料层。靠山吃山,靠土吃土,这里天生就是做陶的料。
灵川地处水陆海交通交汇处,北上福州,南下潮汕,西进闽中腹地,又往泉州南安。海运尤其方便,硋灶的陶器装上船,经由泉州市舶司销往海外。如果把硋灶算进去,它可能就是海上丝绸之路一个不大不小的起点——那些盛过油、装过酒、腌过菜的陶瓮,被装进船舱,运到了南洋,运到了更远的地方。
二、千年寺构件和明代墓道碑
大兴寺在村里,2007年挖掘时出土了一批建筑构件。没有人能说清这批构件的确切年代,但“千年古寺”四个字,把这座寺庙的历史推到了唐宋之间。
2021年1月,一通古碑被从河道的旧桥板上挪了出来。碑压在桥面下多年,碑文朝下,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村里雇了一台挖掘机,把它翻了过来——一通明代万历三十七年的墓道碑,通高303厘米,双龙浮雕碑首,篆书“皇明”二字,正文写着:“赠徵仕郎、北京济州卫经历,月波程公墓道”。落款的字更有分量:“赐进士第、通议大夫、顺天府尹、前吏部尚书郎、浙江江西左右布政使,甥吴献台顿首拜书”。
吴献台,莆田黄石人,万历八年进士,做过顺天府尹——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长。碑是他为舅舅程月波写的。一位当过北京市长的外甥,给舅舅写墓道碑,刻在石头上,放在莆田一个普通村庄的路边,一放就是四百多年。这通碑后来被市文保部门运走保护了。
村里还有一块清代古匾,藏在许家老宅二楼的神龛上方——“节孝感天”四个大字,光绪九年腊月立的。匾上写着一个女人的故事:许家媳妇林氏,未婚夫去世,她坚持嫁进许家,守寡,奉养婆婆,养育义子,抚养孙子曾孙。光绪九年春夏秋连旱,众人请她跟随神明出郊祈雨,果然降下大雨,众人喜赠此匾。
一块匾,把一个普通女人的半辈子,镶进了木框里。她活到哪一年,后人不知道。但光绪九年那场雨,替她留了一个名字。
三、倭患、牧童和端午的艾草
硋灶村还有一个口口相传的故事,关于端午节的艾草。
明朝洪武年间,一支陈姓族人从仙游县井头村迁到硋灶村后礼居住,只有三五户人家,常受当地大族茪姓欺负。倭患猖獗时,茪姓有个叫茪衮的人投靠了倭寇,设计了一个毒计——端午节前夜,在自家门口插艾草为记号,没插艾草的房子就是陈姓人住的,任凭倭寇烧杀。
消息被一个放牛的女孩知道了。她和陈姓牧童青梅竹马,不忍心看着同伴遭殃,悄悄告诉了他。陈姓牧童连夜告知家人。陈家连夜行动,悄悄拔掉了茪家门口的艾草,插在了自家门前。
下半夜倭寇来了。按计划,没插艾草的房子遭了殃——但那是茪姓人的房子。茪姓从此绝迹,只剩陈姓一支延续至今。从此,硋灶村每逢端午都在门口插艾草,延续了几百年。
这个故事找不到文字记载,但它被一代代人用嘴巴传下来了。比县志更活,比史书更真。
四、从“软”到“强”的翻身
硋灶村是革命老区村,但很长一段时间,它被贴着“软弱涣散”的标签。资源少,产业弱,人口外流,集体经济几乎是空白。
2025年,转机来了。城厢区启动“强村带弱村”结对共建,硋灶村和霞林街道坂头社区成了“搭子”。坂头是城市社区,集体经济年收入近五百万。结对之后,坂头给硋灶量身定制了三个产业项目——利清停车场、智能化禽类养殖场、十里风光带。
停车场7月已经运营了,预计每年能给村集体增收十万;光养结合项目正在策划,建成后年增收八万;十里风光带还在招商,落地后年增收十五万。三项加起来,每年三十万左右。
村支书林杰说了一句话:“以前愁发展没路子,现在有方向、有项目、有盼头。”
村里还搞了“庭院经济”——三十户村民在自家院子里种果蔬,区里拨了二十五万补助资金。以前空着的院子,现在种上了东西,能卖钱,能自己吃。
五、烟早已散尽,但烟火气还在
从笏枫公路拐进硋灶村,村道两旁还是老式的红砖房,有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大兴寺的门关着,但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青石板的缝隙长着草。那通明代墓道碑已经不在了,被文保部门运走保护起来了。
但村子还在往上涨。停车场运营了,鸡舍在盖了,三十户人家的庭院里种上了果蔬。那些埋在土里的老窑址,不知道还能挖出什么——也许还有没有出土的罐子,也许只是一层又一层的碎瓷片,釉面被泥土磨成了哑光。
硋灶这个村名的来历,就是一段关于火和土的历史。那座被改造的水泥桥已经换了新颜,村里的路也在一条条翻新,九十九座窑的烟早已散尽,但烟火气还在。
有空的时候,去硋灶村看看。顺着海防路往山上走百来米,路边那块空地上曾经立着一通三米高的明代墓道碑——它被运走了,但遗址还在。问村里人“大兴寺怎么走”,他们会给你指一个方向。寺前的那个位置,曾经有过一座千年古寺的地基。门口插着的艾草,是端午节时家家户户都会做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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