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诺兰把荷马笔下的“英雄”洗白了

插图 | 鉴片工场 ©《奥德赛》电影剧照

作者 © 张力卜

诺兰的《奥德赛》还没在内地正式公映，评分已经先炸了：8.3分，三万四千人评价，这在诺兰的作品序列里是什么位置？《盗梦空间》9.4，《星际穿越》9.4，《奥本海默》8.8，《敦刻尔克》8.4。8.3分对别的导演是天花板，对诺兰，是"职业生涯有争议"的信号。看完超前点映出来的观众，在社交平台上吵成了一团：有人说这是诺兰生涯最佳，有人说"妈妈我喜欢的导演被夺舍了"。一部古希腊史诗改编片，能让现代观众吵成这样，本身就是个奇观。

木马不是礼物，是谎言的开始

电影的开场就够狠。特洛伊木马陷在沙滩里，艾利奥特·佩吉饰演的西农被特洛伊士兵围住，他说：这是休战的礼物。特洛伊人信了，然后被屠了城。诺兰用这场戏定下了全片的基调——木马不是礼物，是谎言的开始；胜利不是荣耀，是罪孽的开端。奥德修斯在特洛伊屠城之夜犯下的暴行，成了他此后十年不敢回家的心魔。这个改编大胆到近乎叛逆：荷马史诗里的奥德修斯是"足智多谋的勇士"，诺兰的奥德修斯却是一个背负战争罪责的逃亡者。

有影评人说："诺兰只是借《奥德赛》完成自己的'奥德赛'。"这话一针见血。诺兰压根没打算老实翻译荷马，他把奥德赛的故事当成了一面镜子，照的是他自己拍了半辈子的东西：战争、时间、记忆、罪与罚。《敦刻尔克》讲撤退，《奥本海默》讲造物者的负罪，到了《奥德赛》，他把这两件事焊在了一起——一个战争英雄，用十年时间消化自己犯下的恶。马特·达蒙那张写满了疲惫的脸，配这个设定，严丝合缝。

顺便说，诺兰是读文学出身的（伦敦大学学院的英国文学专业），他那些复杂的叙事迷宫，底子全是文学结构。《奥德赛》原著本身就是"多线并行的传奇集合体"——海上遇险、孤岛七年、下地府、杀求婚者，每一段都是独立的冒险故事。诺兰把它们全部塞进一条"回家"的主线，再用闪回把特洛伊的罪行缝进去，等于把一部公路史诗改造成了心理惊悚片。原著党不满的根源就在这：荷马写的是"冒险的快乐"，诺兰拍的是"归乡的恐惧"。

雅典娜：最惊悚的改编

全片争议最大的改编，是雅典娜。原著里她是奥林匹斯山上端庄智慧的女战神，诺兰把她改成了——特洛伊城一名被杀的祭司。屠城那晚，奥德修斯亲眼看见她跌落神坛，从此这位"女神"就以这个受害者的形象出现在他身边，既是引导者，也是良心，既是幻觉，也是真神。这个设定让很多原著党炸了锅，但我得说，这是全片最有诺兰味的一笔：他从来不信神，他信"创伤"。

短评区有条评论让我看了很久："雅典娜是特洛伊城一个普通的女孩，I'm lost其实是从那天晚上攻破特洛伊城后就开始了。不想回家，是因为那些传颂的胜利者的歌谣都是对自己的讽刺。"连打猎都要提醒猎物的人，却悄无声息屠了一座城——奥德修斯亲手毁掉了自己信仰的东西。诺兰把"神的指引"翻译成"良心的折磨"，这一手既现代又残忍：英雄不需要宙斯，英雄需要心理咨询。难怪有观众说"诺兰的价值判断终于摊牌了"。

独眼巨人、女巫和猪：肉体恐怖美学

别以为《奥德赛》是部苦大仇深的文艺片，诺兰在猎奇场面上玩得飞起。独眼巨人的洞穴，他拍出了《异形》级别的肉体恐怖；女巫喀耳刻把人变成猪，他真拍了一群猪在圈里哼哼——有观众笑称"变猪是全片最喜欢的部分"。还有那句被无数人复述的台词，卡吕普索对奥德修斯说："我在照顾你的过程中爱上了你。"观众当场笑出声，说这是"美丽的大白男子幻想"。诺兰的幽默感是隐藏款，这次藏不住了。

技术上，诺兰依旧是他自己。173分钟的非线性叙事，跟着人物的一句台词、一个念头、一个物件来回穿梭于特洛伊屠城和十年归途；IMAX实拍的海战，被《敦刻尔克》的观众一眼认出；还有那个全场屏息的镜头——独眼巨人砸下来的声音，影厅的椅子都在震。有人吐槽"诺兰其实不太会拍大场面，他拿手的是用结构制造情绪"，这话半对半错：他的大场面确实不是《指环王》式的铺陈，而是"把不相干的事件剪在一起，让时间本身产生压力"。这次他连时间都省了，直接让一条计谋变成十年噩梦。

还有一层更深的解读，来自懂行的观众：诺兰在这部片里终于露出了他的政治底色。片中的希腊众神被删得只剩雅典娜一个（还是个"非常可疑"的形象），风雨雷电、人心刺痛都成了神迹的显现。有评论者说，诺兰这是在讨论"如何在'apparent magic'的时代面对神启"，并用一场"破坏底线、老鼠上桌"的乱局，痛陈秩序崩坏的恶果。说白了，诺兰用一部古希腊神话，讲了一个保守主义者的焦虑：当文明底线被践踏，当谎言成了通行证，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片子里的众神可以消失，但"秩序"必须存在——这大概就是诺兰和大多数好莱坞导演最不一样的地方。

反战？还是"大男主幻想"？

争议的另一面，是批评的声音。有影评人直指诺兰用"后莎士比亚时代的庸俗心理主义"塑造人物，让原著里多线程、充满走神色彩的传奇支线，变成了"带着铅球一样沉重心理负担向唯一目标前进"的公路片。更尖锐的批评来自女性视角：有观众列出账本——奥德修斯和卡吕普索同居七年被美化成"女人喂他莲花搞他脑雾"，女性角色集体沦为男主角的精神补给站，"反战只有一场敷衍的大火，女性主义对女性角色的刻画偷工减料"。

还有一条特别扎心的吐槽在社交平台上转得很广：有观众带着女儿去看早场IMAX，散场后女儿一针见血——"原著里的奥德修斯是狡黠而骄傲的，他本可以安静离开独眼巨人的洞穴，非要回头喊出自己的名字，害得同伴丧命。电影里他变成了一尊完美的受难像。"这位观众的总结是："诺兰把'英雄'洗白了。"这大概就是《奥德赛》争议的终极根源：荷马笔下的英雄是复杂的人，诺兰镜头下的英雄是背负十字架的圣人。你可以说这是诺兰的深度，也可以说这是他的傲慢。

这些批评成立吗？部分成立。诺兰的"反战"确实是站在奥德修斯肩膀上的反战——他怜悯的是屠城的执行者，而不是被屠的人。雅典娜的改编再惊艳，也改变不了全片几乎只有马特·达蒙一个完整的角色弧光。可另一方面，诺兰用最贵的特效、最实的实拍，去拍一个"英雄不敢回家"的故事，这件事本身就有价值。当别的大片还在教观众"赢"，诺兰在教观众"怕"。这种拧巴，恰恰是他和维伦纽瓦、卡梅隆这些同代大师的区别——他拍的不是爽，是心理阴影面积。

八月十四日，去电影院接受审判

《奥德赛》内地定档八月十四日，还有一周。如果你想看，我建议选IMAX，最好挑早场——173分钟，信息密度极高，前排有人掏出手机你会想杀人的那种。诺兰的电影属于电影院，《奥德赛》尤其如此：在家用电视看，你只会觉得这是部沉闷的文艺片；在IMAX影厅里，你会被音效、摄影和那些巨大的面孔钉在座位上。

至于评分会不会在内地正式公映后继续变化，我猜会。点映观众和大众观众的口味毕竟不同——但这就是诺兰的宿命：他每部片都要经历一次"神作派"和"失望派"的审判。《奥德赛》8.3分，不是诺兰的最高分，却是他最坦诚的一次。一个拍了三十年"聪明人如何解决问题"的导演，终于拍了"聪明人如何面对自己的罪"。就冲这份坦诚，我愿意为它在影厅里坐满173分钟。

最后说句私心话。这两年好莱坞大片集体失灵，续集拍一部扑一部，超级英雄卖不动了，连《沙丘》这种体量的史诗都要靠导演个人魅力硬扛。诺兰几乎是唯一一个还坚持"实拍、IMAX、胶片、大银幕"这些老派信条的顶流导演。《奥德赛》里那些巨大的面孔、真实的火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音效，都是拿真金白银和真体力换的。你可以不喜欢他的叙事，可以吐槽他的心理主义，但你得承认：这个时代还有人愿意花三年时间，把三千年前的史诗搬上银幕，本身就是电影艺术的一种体面。八月十四日，我会准时坐在影厅里，为这种体面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