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我们不需要又一部让女眷集体自尽的古装剧

插图 | 鉴片工场 ©《兰香如故》电视剧海报

作者 © 张力卜

四十七集，九月十一日开播，央视八套黄金档，腾讯视频和极光TV同步。分成了上下两部，上部《兰香如故》三十一集，下部叫《香气长传》，十六集。

这年头一部古装剧敢在央视八套黄金档播出，本身就是个信号。开播当天腾讯站内热度两万三千零八十九，之后一路爬到三万，猫眼剧集热榜上也站到了头部。热度是实打实的。

但到今天为止，这部剧在评分页上仍然是零分——一万零八百多条短评堆在那里，没攒出一个分数来。这在一部有谭松韵、有桐华、有一堆戏骨的古装剧身上，是不太正常的。分数迟迟不出，往往意味着打分的人撕成了两半，谁也不肯罢手。

90后女导演的野心

先说导演。黄颖湘，本科读的是北京大学艺术学院，二〇一五年从美国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导演专业毕业，研究生毕业作品是一部魔幻现实主义的短片《伊莎和青蛙王子》。之后她拍了《梦见狮子》《四时好》《极速悖论》。这次她和陈丹联合执导。

一个九〇后、科班出身、留过学、此前没有独立扛过大古装的年轻女导演，被放到四十七集的宅斗大剧上，这是这两年国产剧里少见的一次用人。她交出来的东西也确实有辨识度：实景搭建的宅院、克制的滤镜、不追求饱和度的高光，短评区里给三星的观众都承认“置景、服化道和滤镜质感都不错”。

她的问题不在这。她的问题是她要处理的是一个她自己未必相信的世界——一个女人的价值由门第和贞节称量的世界。她拍得很美，但她说服不了自己，也就说服不了观众。这一点后面详说。

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来。四十七集被拆成上下两部播出，上部三十一集，下部另起一名《香气长传》。国产剧很少这么拆，这么拆通常是平台想把一部大剧的播出周期和话题热度拉长一倍。对创作者来说这不是好消息：观众的注意力被切开之后，前三十一集里所有没交代清楚的东西，都会被后十六集追着算总账。

改编动到了原著筋骨

编剧栏里挂着两个名字：桐华和箫楼。桐华是《长相思》的作者兼编剧，一手捧红过好几个古装爆款。原著则来自禾晏山的小说《兰香缘》。

故事骨架很清楚。大学士府的长孙女沈嘉兰，原本和吏部尚书林家的长孙林锦岐有婚约。朝堂风向一变，祖父被判谋逆，沈家满门抄斩，女眷被送进乐坊。林家为求自保退婚，转头和御前新贵赵家结亲。接济过沈家的林家家奴许万全夫妇，用刚病死的女儿许兰香顶替了嘉兰的身份，把一个世家嫡女变成林府的三等丫鬟。

这个设定的锋利之处在于：女主的全部资本，是一个死掉的下人的名字。

但据新浪等媒体报道，这一轮改编动到了原著的筋骨——原著里的女主被读者认作“通透的女君子”，剧里被改成了开口讲道理的“说教型”；原著里最扎人的“强取豪夺”那层冲突被柔化；原著作者的署名问题也没得到应有的对待。这些指控来自原著读者，不是空喊，是有具体指向的。改编剧被原著读者判“不是那个故事了”，是常态；可当一部剧连“我改了什么、为什么改”都讲不清楚时，改动就会变成失分项。

谭松韵把自己收了起来

谭松韵这次演的是两个人：沈嘉兰和许兰香。一个金枝玉叶，一个粗布麻衣，全剧跨度推到暮年。

这是她这些年的第一次硬转型。她过去的标签是“甜”，是《锦衣之下》《以家人之名》《去有风的地方》里那股利落的生气。这次她把这个东西整个压下去了。新浪的报道里有句话说得准确：观众评价她“收着演比大开大合更难，情绪全在内心戏里”。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第几集里那场逃生戏——三十秒没有一句台词，刀架在脖子上，人瘫软下去，以后腿的力匍匐爬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这段被不少报道称为“生理性演技”，也就是说，观众看到的不是“她在演害怕”，而是“她的身体在害怕”。这个评价不轻。

但同一时间，另一种声音也没停。有短评写得很直：“女主长的又老又小的，演的痕迹太重，装嫩。”还有人写：“谭松韵的演技也越来越模式化了，看着好呆，没有一点灵气了。”这两条我都不同意，但我得承认它们指向一个真问题：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演员，要去演一个在最讲出身和年岁的地方活下来的女人，观众的第一眼信任就得她自己挣回来。前几集她挣得很吃力，中段之后才慢慢稳住。

她这次的表演值得肯定，但她的选角争议是真实的，不能拿“演技好”一句话盖过去。

郭柯宇消失的这十年

这一批配角里，最该被单独拎出来说的是郭柯宇。她在剧中演薛桂花，女主的养母。

这个演员二十六岁就拿了三料影后，之后淡出，一淡就是十年。这次复出，媒体报道里出现了同一个词：教科书级。她演的是一个在等级最底层护住一个别人家孩子的女人，戏份不多，但几场戏下来就把整个故事的温度给定住了——那种“我知道自己救不了她，我只想让她多活一天”的东西，是靠眼神一件一件递出来的，不是靠台词说出来的。

李梦演赵星棠，是这部剧里最有分量的一条对手线。她的选角本身就有意味：一个在文艺片里被反复验证过的演员，被放进宅斗剧的权力结构里，那种“不确定她下一步会不会失控”的张力，是流量演员给不出来的。

刘学义演林锦岐，这个需要说句公道话。他这十年一直被低估，属于业内认可度高、市场声量偏小的那一类。新浪的行业报道里对他的评价是“剧抛式”的精准塑造力，意思是他每部戏出来都让人认不出来是同一个人。这次他演的林锦岐在退婚、复见、护人这几个环节上的分寸拿捏得很有层次，弹幕里有人开玩笑说“他比男主还像男主”，这句玩笑其实是在夸。

其余几个我得点齐：郑合惠子演杜翠雀，吴甜甜演林绣芄，叶青演玉蝉，蒲萄演林绣莱，宋芳园演小莲，李嘉鑫演甘棠，刘佳玺演林绣菽。年纪大的那几位是这部剧的定盘星——柯蓝演崔氏，侯长荣演林昭祥，刘美含演吕蕺儿，还有苏可、陈创、严晓频、章申、孔令美、魏子昕、吴晓东。这批人往堂上一站，宅子的规矩就自己长出来了。

把这份名单按署名层级拆开看，就能看出这套班底的搭法：两个领衔主演负责流量和情绪，两位特邀主演负责质感，其余一大批实力派负责把宅门里的规矩坐实。这是这两年古装剧最稳的一种配置——老演员定盘，年轻人扛戏。好处是下限高，几乎不会出现整场戏垮掉的情况；代价也很直接：当戏的骨架本身立不住的时候，再好的演员也只能把它演得“不那么难看”。

三万热度里的一场架

现在说最要紧的。这部剧播出十来天，热度破了三万，评分却一直开不出来，因为观众在那儿吵一场架。

吵的第一件是剧情逻辑。第一集沈家被抄，男丁从容赴死，女眷被关在一间连锁都没上的屋子里，一群成年人平静地看着孩子喝药自尽。短评区里有人写得非常克制也非常愤怒：“求生是人的本能啊，怎么能为了贞洁而死啊。”另一条更狠：“为了贞操集体自尽这是现代人应该看的价值观吗？没看出来批判，只看出来虐女。”

这条批评我认为是对的。创作者当然可以拍封建礼法，问题是镜头站在哪一边。镜头如果只是把女性的死当成奇观摆出来，那么无论拍得多美，观众都会本能地反感。这不是审查问题，这是美学立场问题。

吵的第二件是节奏。搜狐娱乐的一篇批评写得很刻薄：剧情“假得像网文开挂”，台词“尬得像开全校大会”。短评区里有一句最像行内人说的话：“明明演员服化道摄影啥的都挺给力，结果节奏方面还是一团糟，哎，总是差口气，没有看得酣畅淋漓的感觉。”

吵的第三件是结局逻辑。有一条短评把这部剧的价值观缝线整个挑开了：“女主这种人设就应该成为良民后过自己的小日子，却让她嫁给男主，过五关斩六将得到一个‘当家主母’的奖励。”这句刻薄，但戳中了要害：一部讲反抗的剧，最后用一场婚姻和一把管家钥匙来结算女主的胜利，那它到底反的是哪门子封建。

《兰香如故》最好的部分是演员，最差的部分是它对自己的故事不够诚实。

谭松韵把自己收了起来，郭柯宇把十年还了回来，刘学义再一次被低估——这些是真的。可当一位九〇后女导演用最漂亮的实景，去复述一套她其实并不认同的规矩，而剧又不肯在任何一个节点上明说“这套规矩是错的”，观众就会替她把话说出来，说出来的方式是打差评、是迟迟不开分、是把热搜位置让给隔壁。

我不觉得这是失败。这更像一堂公开的课：一个导演能把一部宅斗剧拍得多美，是本事；能把它拍到让人在深夜不舒服地关掉屏幕去想“这到底对不对”，才是更难的下一步。黄颖湘的第一步走得很好，第二步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