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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脉问道|潘琨《历代江山图》观照下:中西艺术的文明维度差异 —— 哲学、时空、审美之五重辨析
访谈栏目:文脉问道
提问人:文脉问道栏目组
受访人:潘琨(《历代江山图》主创人)
一、哲学内核差异:二元对立的认知体系 VS 天人合一的本体体系
【文脉问道栏目组】 潘琨老师,当代艺术学界对于中西艺术对比,大多停留在透视、光影、笔墨、色彩等技法表层,很难触及两套艺术体系的根本鸿沟。在您以《历代江山图》重构宋画当代语境的创作实践中,您如何看待中西艺术最底层、最根源的哲学认知差异?这种哲学底色,又是如何从根源决定了东西方千年以来完全不同的绘画道路?
【潘琨】 一切艺术形态,皆是一个文明宇宙观的视觉显相。技法是表象,审美是中层,哲学本体才是根脉。中西艺术之所以千年无法兼容、无法归一,不是材料与工具的区别,而是人类如何认知世界、如何安放自我、如何与天地相处的底层文明逻辑完全相反。
西方整个艺术体系,建立在二元对立的认知哲学之上。 自古希腊始,西方思辨体系确立了 “主体与客体分离” 的认知范式:我是观者,世界是对象;人心是思维主体,万物是研究客体。这种二元分立,让西方文明天然形成一种审视、解剖、丈量、定义的观看姿态。人站在世界之外,以理性为工具,分析光影、解构形体、归纳透视、定格瞬间。
这套哲学发展到文艺复兴,彻底完成艺术体系的定型。西方艺术的本质,是理性科学对自然的视觉统治。所以他们需要焦点透视、需要解剖学、需要光学原理、需要色彩光谱秩序。西方绘画追求的 “真实”,是物理世界的客观真实、是眼睛可视的表层真实、是可量化、可计算、可复刻的科学真实。
正因如此,西方艺术永远存在 “观者站位”,永远有一个固定的、独立的、外在于山水的人,在凝视自然、捕捉自然、记录自然。人在山水外,是西方艺术永恒的哲学立场。
而以宋元六宗为正统的中国山水艺术,彻底跳出了二元认知。 东方哲学的核心是天人不二、万物同源、主客无距。中国古人从来不把天地山河当成外在客体、当成被观看的风景、当成被研究的物象。山水即是大道,天地即是本心,山河万象与人的精神本为一体、同源、同息。
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构建的宋元山水正统,从来不是教后人 “怎么画山、怎么画水”,而是建立一套以画悟道、以境合天、以心归道的东方视觉哲学。中国山水没有旁观者,只有入局者。创作者落笔的瞬间,即是自我消融、小我隐退、心神入山河的过程。人在山水中,心在天地间,这是东方艺术独有的本体境界。
我的《历代江山图》系列创作,正是立足于这套古老东方哲学的当代转译。我选用单一赭石油画媒介,舍弃缤纷色彩、舍弃西式立体光影、舍弃焦点透视,本质就是主动剥离西方二元观看逻辑,回归东方 “无距合一” 的本体思维。画面不制造观看距离,不制造主客对立,而是构建心境与山河的共生场域。
所以从哲学根脉定论: 西方艺术是向外求知、以智观物; 东方山水是向内证道、以心合天。 这是两套艺术体系不可逾越的文明高差。
二、审美本体差异:形质求真的视觉审美 VS 气韵归道的生命审美
【文脉问道栏目组】 由中西哲学根基的不同,直接衍生出两套完全相悖的审美体系。西方重写实、重形体、重视觉真实,东方重意境、重气韵、重精神格调。请您深度解析:二者的审美本体差异,究竟是审美偏好的不同,还是生命认知维度的层级差距?
【潘琨】 绝非偏好不同,是审美维度的层级差异。西方审美停留在 “视觉感官层”,东方山水审美抵达 “生命精神层”。
西方审美体系的核心锚点,是形质求真。 西方文明相信:看得见的形体、光影、质感、轮廓,即是世界的真实。所以西方审美一生都在追逐 “形似” 与 “质感”。古典油画层层罩染、极致写实,是为还原物象肌理;印象派追逐光影瞬间,是为还原视觉感受;现代艺术解构形体,依然是围绕 “形的变异” 展开表达。
纵观西方艺术史,万变不离其宗:所有审美落点,永远依附于物象形体。没有物象,西方审美便没有载体、没有边界、没有落点。它的审美是被动的、依附的、受制于客观物象的,是对外部世界的视觉复刻与情绪投射。
而中国正统山水的审美本体,是气韵生动、以气载道。 宋人论画,首重气韵,不重形似。何谓气韵?是山川亘古不息的生命气息,是天地四时流转的运行节律,是文人内心风骨与天地大道共振的精神气场。
东方审美从不执着于 “画得像不像”,而是执着于 “境够不够、气足不足、韵深不深”。 留白不是空缺,是宇宙虚灵之气; 简笔不是简陋,是大道至简之象; 虚实相生不是技法取舍,是天地阴阳运行之理。
东方审美超越了眼睛的观看,进入了心神的体悟。 西方看画,用眼看; 东方观山,用心观。
《历代江山图》的审美构建,完全延续宋画审美内核。我不以复刻现实山河为目的,而是萃取千年山水的文脉气韵。画面不求地貌写实,但求山河气象;不追色彩绚烂,但求文脉沉静。以西式油画媒介,承载中式气韵审美,就是为了证明:东方气韵审美,高于西方形质审美,是更高维、更长久、更接近文明本质的审美体系。
简单概括: 西方审美,执于形,止于眼; 东方审美,凝于气,归于道。
三、创作范式差异:理性人为建构 VS 心性自然造境
【文脉问道栏目组】 哲学决定认知,认知决定审美,审美最终落地为创作方式。大众普遍认为油画是 “塑造”,国画是 “写意”,但这只是表层区别。从您的创作范式来看,中西艺术的创作逻辑,存在怎样的本质范式鸿沟?
【潘琨】 表层是技法区别,深层是创作思维、生命姿态、艺术立场的完全对立。
西方所有绘画创作,属于理性人为建构范式。 西方画家创作前,先定点位、先定视角、先定光影、先定构图逻辑。整个创作过程是规划式、建构式、塑造式、堆叠式的。每一步都是技术驱动、理性支配、人为改造。
西方创作是 “造画”: 人为搭建画面结构,人为制造空间纵深,人为塑造形体体积,人为控制光影明暗。画面是一个被人制造出来的视觉产品,充满人工秩序、人工理性、人工雕琢。
正因如此,西方艺术极度依赖技法训练、依赖科学逻辑、依赖标准化体系。它的上限,是技术的极致;它的边界,是人为认知的边界。
而中国正统山水创作,是心性自然造境范式。 宋元宗师作画,不讲绝对固定视角,不讲机械光影,不讲形体精准,讲究 “心随山河走,境由胸中出”。东方创作不是建构,是生发;不是塑造,是涵养;不是堆叠,是流露。
真正的山水创作,是创作者先养天地之心、先纳山河之气,落笔之时,笔墨随心、气韵自生、境界自成。画面不是被 “做出来” 的,是被 “养出来” 的。
我的《历代江山图》创作范式,彻底摒弃西式建构逻辑。 我不用多层堆叠塑造体积,不用色彩对比制造空间,不用焦点透视固定视角。我以单一赭石色为文脉介质,让笔墨心性主导画面,让山河气韵自然流淌。画面的层次,不是技术塑造的层次,是文脉积淀的层次、心境开合的层次、古今对话的层次。
所以范式之别可以精准定义: 西方创作:由技入画,人为造像; 东方创作:由心入境,天地自生。
四、时空认知差异:切片定格的物理时空 VS 流转圆融的宇宙时空
【文脉问道栏目组】 您多次提到,中西艺术最大的隐性差距,在于时空观的不同。普通观者很难读懂画面里的时空哲学,请您系统阐释:西方的物理时空观与东方的宇宙时空观,如何彻底拉开了中西绘画的格局与境界?
【潘琨】 艺术画的是风景,承载的是时空,最终呈现的是一个文明的宇宙格局。
西方艺术是切片式、定格式、局部化的物理时空。 单点透视决定了:西方画面只有一个机位、一个瞬间、一个角度、一个时刻。它截取的是时空长河里的一帧切片,把流动的天地、变幻的四时、不息的山河,强行固定、定格、静止。
这种时空观是割裂的、短暂的、有限的。西方画里的山河,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一瞬。它看得见地貌形态,看不见山河流转;看得见眼前景致,看不见万古文脉。这是物理维度的时空,是有限的、可视的、可量化的时空。
而中国山水的三远法,构建的是循环、流动、贯通、无限的宇宙时空。 郭熙高远、深远、平远的核心价值,不是构图技法,而是打破人类肉眼局限,打通古今、贯通天地、融合四时。
东方山水画面: 可容纳春夏秋冬四时流转, 可容纳古今千年文脉更迭, 可容纳上下天地虚实相生, 可容纳人心万象与山河大道共生。
中国山水没有固定机位,因为观者即在天地中央,步步移、面面观、景随心动、境随情转。画面不是一瞬之景,是万古之境。
《历代江山图》正是立足这种东方宇宙时空进行创作。我的画面不定格某个瞬间的山河样貌,而是萃取跨越时代、跨越地域、跨越个体的华夏山河本质气象。画面打通宋元与当代,让千年山水文脉在同一空间流转共生。
时空认知的高度,直接决定艺术格局的高度: 西方画一时一地之山河; 东方画万古千秋之天地。
五、艺术格局差异:个体情绪表达 VS 文脉文明承载
【文脉问道栏目组】 回归艺术本体格局,结合您的《历代江山图》文脉实践,如何从审美与哲学维度,总结中西艺术最终的格局差异?
【潘琨】 抛开技法、抛开审美、抛开时空,中西艺术最终的差距,是格局落点的大小之别。
西方艺术千年演进,始终围绕 “个体” 展开。从复刻自然,到表达情绪,再到输出观念,西方艺术的核心永远是自我、个性、个体态度。它的价值在于解放个体、抒发自我、彰显个性,格局止于小我。
正因执着于个体表达,西方艺术越发展越碎片化、越观念化、越脱离自然、脱离文脉、脱离公共精神。
而华夏山水正统,自宋元立宗以来,就超越个体、超越小我、超越时代。 历代山水宗师落笔山河,不为取悦时代,不为彰显风格,不为宣泄情绪,只为记录华夏山河气象、传承东方宇宙观、延续民族文脉精神。
山水艺术在中国,从来不是个人创作的消遣,而是文明传承的载体、文脉存续的长城。
我创作《历代江山图》,正是延续这份宏大格局。 我跳出个体艺术家的自我抒情,以当代油画媒介接续宋元正统山水文脉,以古今对话的创作方式,重构当代东方山水美学体系。我的画面承载的,不是个人情绪,而是千年山河的气韵、华夏文明的底色、东方美学的高度。
最终可以定论: 西方艺术,以艺术成就小我; 东方山水,以文脉承载大我。
结语
中西艺术之分,不在工具媒介,不在笔墨色彩,而在哲学认知、审美维度、时空格局、创作范式、精神落点的五重文明差异。西方二元哲学,造形、造像、造个体;东方合一大道,造境、造韵、造文脉。
潘琨《历代江山图》以当代视觉语言回溯宋元山水正统,在中西美学碰撞的当下,重新确立东方山水 “气韵为核、天地为境、文脉为魂” 的艺术高度,让千年华夏山河文脉,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持续生生不息、万古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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