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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荣|复旦国年路菜场趣闻

李良荣
2026-08-13 0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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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年路地处上海市区东北角,从邯郸路通到四平路,全长一千五百米左右。一条窄窄的单行道,在繁华的大上海实在不起眼,许多上海人可能从没听说过。但对复旦大学教职工来说,国年路却是中心路段。从政肃路口到政修路口,这一段国年路才三百米左右,四周排列着教工零号楼到第七宿舍共八个教工宿舍群,是每天去上班必经之地。

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期,十五年左右,这三百米左右的国年路开辟为露天菜市场,极大地方便了复旦教职工买菜。当时,尤其是八十年代,有冰箱的人家不多,就得天天买菜。我曾先后在教职工零号楼和第五第六宿舍居住,从家里到菜场就几分钟路,二十分钟内就能买好菜。

李良荣|复旦国年路菜场趣闻

政肃路国年菜市场,图片摄于2024年6月。图片来源:复旦青年微信公众号,摄影徐溢廷

菜场不大,但热闹不输任何菜场。每天早晨六点半到八点,下午四点到六点,菜场人声鼎沸,热销摊头,人都挤不进去。当然,这也只不过是上海千百个普普通通的一个小菜场。但国年路菜场可能是上海最具特色的,特色不是卖什么特别的菜,而是特别的人买菜。

在上海各菜场,买菜的多为妇女,但国年路菜场,买菜的几乎清一色大男人,妇女寥寥无几。上海男人顾家是出了名的,被戏称为“马大嫂”——买(菜)、汰(洗菜)、烧(菜)的谐音。国年路上几乎清一色大男人买菜,原因也很简单,当年留校工作的,男性居多,妻子多在上海各地区就业,她们不得不赶时间上班,男老师时间安排相对自由宽松些。表面上看,买菜的是大男人,但实际掌控买菜权的还是家庭主妇。国年路菜场上有一个让人搞笑的场景:很多男人尤其青年教师,一手塑料袋,一手捏着一张纸。有次菜场上遇到物理系一名相识的教师,看他手上也捏张纸,忍不住问他是啥,他大声回答:“圣旨!老婆开的买菜清单。”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男人买菜,笑话多多。有人买了菜忘记付钱,有人则付了钱忘记拿菜,这几乎天天上演。有的老师买菜时居然把上课讲义丢在菜摊上,急得摊主一路追上来送还。还有名教师把钥匙丢在菜摊上,又不知丢在哪个菜摊,急得不行,他太太陪着他,挨着菜摊一个个找去,还数落他:“你会不会把你老婆也丢忘了?”又是一阵哄笑。有次,我在政肃路国年路转弯口,看着两名教师头碰在一起争论,还用小石子在地上划来划去。菜场声音嘈杂,听不清他们在争什么,旁边也没人围观。

到了办公室才风闻传言:两名教师出来买早点,两家人等着吃完早饭上班上课。结果两个男人为争论一道数学题把早点忘得一干二净。两位太太几乎同时奔出门找到他们,都一把抓起他们的衣领,当场一顿数落,成为校园笑谈。另一个广为流传的笑话,一名刚留校的青年教师,第一次上街买早点,他问早点师傅怎么卖?那师傅回答:“大肉包,五角钱三只。”那教师拿出一块硬币问:“我一块钱买五只,行不行?”这把师傅问蒙了,把周围人都问笑了。他还解释说:“我太太叫我只买五只。”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

国年路买菜的男人们,看上去都普普通通,像是平平常常的老头,很多教师甚至穿着睡衣拖鞋,有些教师起床后可能来不及梳洗,头发蓬松,睡眼朦胧。但这样平平常常的老头中,很多是相关专业的顶流教授和权威专家。可以说,当年国年路菜场是教授专家最密集的场所。我当时开玩笑:“在菜场里,一个巴掌扇过去,可以扇到一名教授,两名副教授。”我岳父母的一位世交远亲施老师,当时是复旦大学计算机系主任,全国顶级数据库专家,我在菜场经常遇到他,他就是穿着拖鞋、睡衣来买菜的。

有一次,我突然发现穿着整齐的两位青年从轿车里跳出来,直接冲到施老师面前,两人各拉着施老师一条胳臂,裹挟着把施老师塞进轿车里,活像电影里的绑架现场。我都看呆了,而周围的人只当乐子看。后来施老师告诉我,那天本该去上海市少年宫给青少年上科普课,但记错了日子,以为是第二天。施老师学生按时到家里接他,得知施老师在菜场,就把衣服鞋子带上,到菜场找到施老师。施老师在车上换上全套新行头,“还好,没迟到!”施老师笑眯眯告诉我。而这样的事在菜场已发生多次,大家见怪不怪了。

国年路菜场是个熟人社会,菜场内摊主与摊主间,摊主与顾客间,顾客与顾客间几乎都认识。摊主叫得出顾客的姓,是某老师,菜场上此起彼伏的打招呼声,顾客买菜从不挑挑拣拣,从不讨价还价,不问价格,只说数量,我就是其中之一。八十年代,我是家里的“马大嫂”。九十年代初,我儿子太太去美国读书当访问学者,我一个人留守复旦。我带的研究生博士生食堂吃腻了,就来我家换口味。通常是下午四点钟左右来电话,不明说嘴馋,文雅地称谓:“老师,我们有些学术问题想与你讨论。”我爽快地回答:“明白了,门开着,你们自己进来。”问清来“讨论问题”的人数,我马上冲下楼到菜场,对着猪肉摊说要十块大排,再到鱼摊要上二斤大虾、三条带鱼、二只乌贼,再去其他摊头买配料。蔬菜是基本不买的,他们只吃大鱼大肉,蔬菜碰都不碰。最后回到肉摊、鱼摊,依次收货付钱,十分钟内搞定所有菜料,从来没想过摊主会以次充好,会短斤缺两。

国年路菜场看上去熙熙攘攘,杂乱无章,但我知道,这是秩序井然的社交场合,很多公事、私事就在菜场办了。我当时担任新闻学院副院长,主管教学,各院系主管教学的副主任副院长多次在一起开会,彼此熟悉,在菜场上相遇就会打招呼,边买菜边商谈些教学上的公务。我提出些要求请他们帮忙解决,对方往往很爽快,这比正式会议讨论爽气得多。而对我来说,在菜场上收获更大的是遇上严老师。严老师是名闻全国的数学家,当时担任复旦大学副校长,主管全校教学。在正式会议上,他讲话直言不讳,有时会严厉批评那些出现教学事故的院系领导,大家都有些怕他。他也是菜场上的常客,我经常遇到他,两人一边买菜,一边谈工作,显得非常随和。他以为我是买菜新手,常常指点我买什么菜。

有一次,我在菜场遇上严老师,向他要求增拨学生的实习经费。他只问:“缺多少?”我开口:“三万元。”数字不大,但毕竟是额外拨款,心里有点忐忑。没想到严老师一口答应:“学生实习是正当用途,上班后到我办公室来。”我真是喜出望外。又隔一星期,严老师主动上前打招呼,问:“有人推荐你会打桥牌,会吗?”我回答:“打了好多年,但水平不高。”“那好,星期天来我家。”我又问“四个人还是八个人的开闭室?”他一斜眼,答:“当然是八个人打。你跟我一组。打丑牌,我会剋你!”

后来一打听,严老师是打桥牌高手,我一星期内恶补桥牌。星期天上午九点大家聚集到严老师家,八个人,其中有物理系、数学系几位认识的,另外几位不认识,看起来年轻,据说都是数学界的厉害角色。打牌从上午九点开始到下午六点结束,牌桌上都是牌友,无论老少,不分上下,严老师出错牌,被搭档一顿数落,他也只能嘿嘿傻笑。我打牌,抱定主意,不冒险,中规中矩,叫牌出牌,没出大错,被搭档认可。从此,一两个月会去严老师家打一次牌。菜场里买菜,我和严老师又多了个话题。

比起现在上海市内规范的大菜场和大超市,当年国年路菜场显得又小又破,菜品也不多,既不挡风又不遮雨。但我还是怀念国年路菜场,怀念那时的人际关系:简单、直白,大家素面朝天,不必伪装,这让人舒坦、愉悦。

    责任编辑:徐崚怡
    校对: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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