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顶流｜“天仙妹妹”尔玛依娜：颜值红利短暂，人生可以主动

【编者按】

人这一生，最难认清自己。

有人一度被流量簇拥，活在万众追捧里，以为高光就是全部，热度便是自身价值。

流量退去，掌声消散，人才能直面真实的自我。

越澎湃、越冷静。在推出聚焦城市的《流量退去之后》专题之后，澎湃新闻再推聚焦个人的《曾经顶流》专题，冷静记录昔日顶流从喧嚣归于沉静的历程以及他们的思考。

我们不感叹盛衰，重在观照人心。看清追捧是时代馈赠，而非个人底色；借他们的起落，照见自我认知。不因高光自负，不因沉寂自卑，平和接纳完整的自己，是我们借这组专题想要传达的态度。

今天，我们关注“天仙妹妹”尔玛依娜。

设计：祝碧晨

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尔玛依娜会全身心扑在电影上，从立项、剧本到筹备工作。剩下的时间，她就安心陪伴家人。

“在不工作的日子里，最快乐的事莫过于陪陪孩子，逛逛市场，感受大自然的馈赠，听听吆喝声，这才是生活的样子。”

今年41岁的尔玛依娜曾被网友亲切地称作“天仙妹妹”。她坦言，“天仙妹妹”这个标签曾经带给她莫大的惊喜和机遇，但她从未奢望一直活在流量光环之下。

“天仙妹妹”尔玛依娜 （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因为不愿陷入被动，这些年，尔玛依娜一直在争取人生的主动权：从网红转型演员，再走到幕后成为电影制片人，如今尔玛依娜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影视公司。

“目前我手上有两个项目在并行推进。一个是《最后的女土司》，拍摄许可证已经正式落地了，现在在做更细致的前期筹备。另一个是今年5月底立项的新项目，剧本第二稿7月22日刚提交，目前正在等待审核意见，顺利的话很快就能拿到拍摄许可了。”

尔玛依娜告诉澎湃新闻，网红的流量终会退去，被淡忘是很正常的，还是要回归到真实的世界。

这些年尔玛依娜身边不乏各种声音，有人说当年“天仙妹妹”是网络顶流，应该趁现在好的网络环境再炒作一番。但她始终认为，与其盯着还有多少人搜索她的名字，不如把手头的事情做扎实，“等在另一个维度站稳了，流量降没降或许也没那么重要”。

谈到如今一些年轻人把“当网红”作为职业理想，尔玛依娜说，作为初代“颜值网红”，她十分清楚颜值红利存在的局限。只有持续精进的专业能力、丰盈的内在、坚守的底线与永不停止的学习，才能让人长久散发光芒。

找回人生主动权

今年1月初，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出品的普法剧《破浪·十年》开机。这是尔玛依娜的第一部短剧，也是她时隔多年再次担任主演，“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20年前，一组羌族少女照让尔玛依娜成为BBS时代家喻户晓的草根网红，商业邀约、采访通告接踵而至。走红第二年，尔玛依娜便受邀出演电影《香巴拉信使》。正是这次表演经历，让她意识到演员塑造角色远比网红流量通告更有思考空间。

那时正是国内网红野蛮生长的时期。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特聘研究员吴志远分析认为，在野蛮生长阶段，芙蓉姐姐、凤姐们凭借“出格”行径吸引了网友的关注，但这类因社会事件出名的网红昙花一现，生命周期十分短暂。各大门户网站为了抢占先机，不得不制造一个又一个“出格”网红，以继续“开疆扩土”。

这一时期，网络推手的介入也让“网红”得以被批量化制造。然而，光环退去、无人问津，成了他们爆火后的普遍宿命。

看到这些人来去匆匆，年轻的尔玛依娜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她知道自己的成名靠的是偶然的运气，之所以现在有人找她拍电影也是因为她还有点话题度。但等流量过去了呢？机遇来得突然，也未必能长久把握。

早期公众印象里，尔玛依娜是温婉柔美的羌族少女。但事实上，真实的她性格棱角分明，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是个“刺猬少女”。在意识到网红之路终究无法长久后，尔玛依娜不顾经纪人反对，执意到中央戏剧学院进修表演。在最红的时候去上学，经纪人觉得尔玛依娜疯了。最终，两人解约，尔玛依娜开启了演员的学习和从业道路。

然而，转型之路并不轻松。彼时社会对网红存有偏见，人们对“天仙妹妹”的固有印象始终笼罩着她。常年辗转各个剧组，被动等待选角的状态慢慢耗尽她的热情。她逐渐意识到演员这个职业的被动性。

“这也是后来我为什么要成立自己的工作室的考虑，至少从选题材到制作和发行，这一系列我都可以亲力亲为参与。”但工作室成立没两年，尔玛依娜就“被市场吊打了”。

2016年，尔玛依娜自掏腰包投资拍摄民族题材电影《零八三七》，投入了她当演员时几乎全部积蓄，最终没能收回成本。这让尔玛依娜一度很沮丧。在复盘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演员与制片人在思维方式上存在明显差异。

去年，由尔玛依娜担任总制片人的电影《天宝》登陆院线。同样是一部民族题材电影，从筹备到上映，用了6年时间。电影上映后，尔玛依娜压力巨大，每天都要刷新几十次电影票房数据。尽管最终票房仍未达到预期，但这一次她释然了很多，“能为家乡拍电影已经很满足了”。

制片人尔玛依娜分享电影《天宝》幕后故事。

谈到自己的多重身份，尔玛依娜表示，网红、演员与制片人，是三套完全不同的生存逻辑。网红依托流量而生，本质只是一场传播事件中的视觉符号，流量会为人们打开通往行业的捷径，但曝光渠道从来不等同于专业实力。成为一名演员，则要交出自我，信赖导演创作体系，证明自己可以“不是自己”。而制片人，又要重新拿回这份主控权，把控项目方向、统筹全部资源、预判潜在风险，还要评判一个项目从根源上是否具备落地的价值。

自嘲为“天仙阿姨”

曾有一位经纪人断言尔玛依娜“永远不会大红大火”，因为她没有一颗必须要红的心。如今，尔玛依娜偶尔也会怀念当年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但她并不留恋。现在这样自主掌控、安稳充实的生活，更让她心生愉悦。

尔玛依娜告诉澎湃新闻，再被以“初代网红”“天仙妹妹”称呼时，她已不再激动。更多的是感叹“时间过得真快”，甚至自嘲“当年是‘天仙妹妹’，如今已是‘天仙阿姨’了”。

回望那场走红，在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回乡照料父亲的尔玛依娜，因一组偶然拍下的民族服饰照片，在网络上拥有了一个美好而响亮的名字“天仙妹妹”。

在那个网络传播主要依靠论坛和BBS的年代，人们对“网红”还没什么概念。尔玛依娜来不及理清头绪，铺天盖地的关注就涌向了她。她家的院落外停满了外地车辆，有人凌晨两三点敲门，只为确认这里是不是“天仙妹妹”的家。“用现在的话说，我家成了外地游客的打卡地。”她说。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准备，完全是被动的，就被推到最前面去了。”最忙的那几年，尔玛依娜一天要飞几个城市，早上在北京，中午可能在上海，晚上又到了广州。

对于“天仙妹妹”的爆红，南昌大学教授许祥云分析认为，2003年网络博客的诞生与流行，为人们的交流互动提供了更为迅速便捷的平台，开启了“网红”的“图文时代”。这个时代的典型特征即“文字+图片”，内容或是搞怪浮夸，或是另类新颖，或是吐槽讽喻。总之，以“奇”制胜是这一时期“网红”的特质。而正当网民们对“审丑”产生疲劳之际，清纯可人的羌族姑娘迅速成为人们眼中的“天仙妹妹”，可谓当时“网红”世界的一缕清风。

重庆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教授黄勇军也曾分析称，互联网发展初期，诞生于BBS、贴吧论坛等社区类平台话题讨论中的“网红”，以线性传播为主。例如“天仙MM”尔玛依娜、“奶茶妹妹”章泽天、“犀利哥”程国荣等，均是因一张照片切中了趣缘群体的关注点和兴趣点。网友围绕博主提供的“草蛇灰线”层层“开扒”，在“盖楼”回帖中完成自上而下的信息触达。社交媒体兴起后，实现了更大规模的全方位扁平化传播。再到后来，算法推送机制为“被动式‘网红’”几何级扩散、迅速爆红提供了极大契机，这也是技术赋能“被动式‘网红’”爆发衍生的内在逻辑。

爆红之后，尔玛依娜成为家乡旅游大使。2008年，尔玛依娜当选奥运火炬手。在四川广汉三星堆博物馆站，她作为第29棒火炬手，用羌族莎朗舞的节奏完成了传递。这个经历对尔玛依娜而言意义重大：“这不只是‘我出场’，更是把羌族文化融入了这场世界性活动。”

时隔多年，再谈起“天仙妹妹”的标签时，尔玛依娜说道：“标签带来的好处是给你一扇门，坏处是它也给你框。关键是你愿不愿意自己把门打开，拆掉门框走出来。”

保留质朴底色

2020年底，摄影师胡波在四川理塘偶遇牧民少年丁真，随手拍下一条不足10秒的短视频。视频里的丁真眉眼清澈、气质纯粹，被网友称为“甜野男孩”，迅速在网络上走红。

“丁真热”出现后，四川大学杨振之教授分析认为，丁真以及其视频的爆红，实际上极大地引发了人们对诗性生活的共鸣和向往，这里面是人们追求真善美的体现。

“看到丁真，就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丁真与“天仙妹妹”的走红路径高度相似：两人都是少数民族，走红时都正值20岁；两人走红后，都担任了家乡的旅游大使。

尔玛依娜说，她的走红也与人们对其家乡民族文化的好奇心密不可分。人们对她的赞美同样包含着对质朴美好的憧憬。家乡的山水赋予尔玛依娜很多，多年来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馈家乡。

早在2006年，尔玛依娜就将自己的第一笔30万元广告代言费悉数捐出，在家乡修建了尔玛依娜春蕾小学。同年，尔玛依娜与中国儿童少年基金会合作成立尔玛依娜春蕾助学专项基金，帮助山区女童解决上学难问题。2008年汶川地震时，尔玛依娜正在外地拍戏，她将大部分片酬都捐献给了灾区。

尔玛依娜代言爱立信手机，并将代言费悉数捐出。

“我出身偏远山区，亲眼见过山区孩童生活求学的艰难，我成长路上曾得到旁人倾力相助，也希望尽己所能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尔玛依娜告诉记者，她也是在助力家乡发展、深耕公益之后，才明确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不再单纯为了热度、为了谋生而忙碌，而是去做有价值、有温度的事。每次商业合作前，她必先自问：这样做能否坦然面对家乡父老？父亲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女儿丢人？

“正因如此，我至今对某些对着镜头喊‘三二一上链接’的夸张直播变现格外谨慎。这个绝非故作清高，而是想到这类画面要是撞进我爸眼里他会沉默，而我最怕他的沉默。”

从论坛时代至今，无数素人借网络一夜出圈，但大多销声匿迹甚至“翻车”，为何“天仙妹妹”有着较长的生命周期？

对此，西南民族大学教授林晓华分析认为，从被动到主动，“天仙妹妹”依靠充实自我实现了转型和对自身命运的掌控。她关注公益事业，关注羌族文化的传播与保护，传媒对她的报道也摒弃了庸俗的网络炒作话题，主要围绕着羌族文化如何发掘、保存和发扬。

“颜值红利太短暂”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与短视频平台的兴起，当下不少年轻人把当网红做直播作为职业理想，试图靠外貌博取关注，将“流量”视为衡量成功的标尺。

在尔玛依娜看来，颜值确实是当下容易获得关注度的“入场券”，能让年轻人短时间内被看见、收获人气，也能顺势拿到一些机会，这是时代发展下的自然现象。但年轻人若将走红、拥有流量当作最终目标，并非明智之举，“颜值红利太短暂了”。

从早年论坛图文传播，到如今短视频、直播主导市场，网红经济在这些年里发生了诸多变化。

“传播载体迭代更新、商业变现渠道日益多元，入行门槛降低、流量更新速度加快，网红职业生命周期不断缩短，但有些东西始终如一。”尔玛依娜认为，大众对真诚、优质内容的需求从未改变。无论传播形式如何变化，真实的底色与过硬的实力，永远是行业立足的根本。

这些年，不断有人劝尔玛依娜，趁着网络热度再做一番炒作。但她认为，与其追逐流量，不如多观照内心，把时间花在具体事上，沉下心进修、打磨专业。

如今，尔玛依娜不再执着于向外界证明自己已摆脱“天仙妹妹”的标签。时间流逝，那段爆红经历也不过是她人生过往的一段短暂插曲，无法定义完整的她。

“即便是后来演员、制片人的身份，也只是我一个阶段的选择。未来我还想在更多领域探索尝试，我对人生的无限可能满怀期待。”尔玛依娜说。

设计：祝碧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