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问道｜形式秩序与媒介新生：潘琨《历代江山图》以双维本体论重构宋元山水当代文脉

栏目：文脉问道

提问人：文脉问道栏目组

受访嘉宾：潘琨，《历代江山图》创作者

【栏目组导语】 回望中国千年山水艺术，后世的品评言说，大多流连于文人意趣、笔墨情致，陶醉于水墨氤氲带来的诗意氛围感。却常常忽略一个更为根本的命题：艺术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是技法的花样堆砌，亦不是材质的猎奇求新，而是形式承载宇宙秩序，媒介延续文明精神这一深层本体逻辑。

五代至北宋，是东方山水的奠基与鼎盛时代。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一代代宗师，不是简单描摹眼前的山川风物，而是把华夏民族对天地运化、人天关系、世间伦理的理解，转译为可视的画面，搭建起一套完整自洽的视觉法理体系。这套体系拥有两层不可分割的艺术本体：其一为形式语言本体，是造境的空间伦理、峰峦排布、时空开合，是天人合一思想的视觉外化；其二为媒介语言本体，是承载这份宏大精神、让法理得以落地流传的物质基底。

元世更迭之后，山水的精神重心发生偏移。艺术从 “立天地之秩序” 慢慢转向 “抒个体之心胸”。写意的兴盛，在拓展笔墨抒情维度的同时，也逐步消解北宋大山大水的严密法度；绘画载体由绢本转向生纸水墨，媒介物质性能的改变，又进一步加速宏大造境传统的弱化。由此后世山水陷入一种长久的困境：手中不乏山石林木的图像符号，却缺失完整的宇宙结构；熟稔笔墨挥洒的技法，却丢失安顿万象的精神格局；看似代代临摹传承，实则核心的造境文脉已经发生断裂。

在前两期《文脉问道》专栏当中，我们辨析中西艺术游观与凝视的文明分野，解码宋元六宗沉淀下来的宋画代码。本期回归艺术本体，上升至艺术哲学的层面深度对话艺术家潘琨，探讨《历代江山图》如何依托矿物幻彩这一当代媒介，修补已经残缺的山水秩序，重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东方山水本体论。

文脉问道栏目组提问一

在今天的山水鉴赏与创作环境之中，大众很容易把局部技法符号等同于艺术本体。站在艺术哲学的高度，您如何辨析「山水形式符号」与「宋画真正的形式语言」？二者之间存在怎样的文明层级差异？

潘琨作答： 这是当代山水认知里十分普遍的本体错位：技法符号属于 “术” 的层面，形式秩序归于 “道” 的层面；符号只是描摹物象的工具，形式语言却是建构精神宇宙的法理。

很多研习山水的人，毕生精力都投入皴法的研习，斧劈皴、披麻皴、雨点皴，反复揣摩山石肌理怎么模拟，树木枝叶如何勾染，追求物象外表的酷似逼真。但这些全部属于表层的形式符号。符号是碎片化的，它可以复刻山川外在的表皮样貌，却无力承载山河厚重的精神体量。符号可以模仿外形，却无法生成格局。

宋人的形式语言，则完全跳出单纯的技法范畴，是一套成熟完备的东方自然哲学视觉系统。我们拿范宽《溪山行旅图》来审视，便能洞悉其中奥义。这幅名作的伟大，绝不单单在于皴法的精妙，而在于画面一整套浑然天成的天地建构。主峰巍然屹立居于画面核心，象征天地中正之德；四周次峰揖让环绕，群峦远近呼应，暗含山川之间尊卑顾盼的伦理；沟壑幽深往复，山道溪流穿插流转，林木泉泽错落分布，让画面生出可行、可望、可居、可游的沉浸式空间。再经由三远法统合高远、深远、平远，把人放置进山河天地之间，完成天人合一的精神观照。

由此可以看清二者的本质分野：形式符号解决的是山川物象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宋画的形式语言，则承载着一个民族看待天地万象的宇宙观。

后世无数画者临摹宋画，大多只是拷贝山石树木的符号外壳，把皴法学得惟妙惟肖，可主峰群峰的秩序、三远流动的时空、游观可入的内在结构全部遗失。只学其表皮，未得其内核，山水便一步步走向单薄。

文脉问道栏目组提问二

形式哲学决定一幅作品的精神格局，可一切宏大的精神秩序，终究要依托物质媒介才能够落地显现。放在漫长艺术史脉络之中，媒介材质是如何反向塑造，乃至逐步削弱宋画的形式语言？为什么北宋绢本能够撑起大山大水的宏大法理，而后世生纸水墨很难复现宋画的完整宇宙？

潘琨作答： 一部绘画史，不只是风格审美演变的历史，同样也是媒介不断迭代的历史。媒介并非被动的画布颜料，它拥有自己的物质性格，会潜移默化地约束、引导，甚至改写艺术表达的上限。一套高远的造境理想，必须寻找到与之承载力相匹配的物质载体，才能够完整释放出来。

北宋所用绢本，织料细密紧实，支持反复积染、多层叠加，既可以做细腻精微的刻画，也能够层层堆叠出山体雄浑厚重的体量。媒介的物质禀赋，与北宋追求大山大水、顶天立地的造境理想双向契合，材质与法理彼此成就，才造就两宋山水难以逾越的高峰。

元代文人转向生纸水墨之后，整个局面发生改变。生纸质地疏松，墨水落纸即刻晕化渗透，更加适合随性挥洒、直抒胸臆，天然偏向清幽淡远的抒情品格。我常常把水墨、水彩比喻成月亮的艺术，月色清辉幽婉，含蓄内敛，拥有无可替代的诗意美感。但月亮的柔光，很难烘托出白日山河那种雄浑敞亮的磅礴气象。

这也是我选择矿物幻彩作为当代山水载体的底层哲学动因。经过现代工艺改良的矿物幻彩，颜料性质稳定，抗氧化耐光照，可以历经数百年而不易褪色。同时它具备双向的塑造潜能：既可以薄涂透染，层层虚入，吸纳水墨幽淡空灵的意境；又能够厚堆凸起，层叠塑型，塑造山川巍峨沉雄的体量。

它把月夜的幽微诗意与白日的雄浑敞亮融为一体，达成日月共生的视觉境界。水墨是单向度的清雅含蓄，而矿物幻彩带来的是更为丰满多维的表达空间。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依靠当代媒介的拓展，我们才有机会弥补元明之后材质局限带来的形式残缺，重新撑起宋画失落的宏大宇宙秩序。

文脉问道栏目组提问三

矿物幻彩属于现代表达媒介，本身自带西方绘画的视觉惯性，很容易滑向定点写实、光影塑造的路径。在您的创作实践当中，如何确立「东方法理主导媒介」这一核心原则？为什么说三远游观体系，是深植于我们民族血脉之中的绘画源代码？

潘琨作答： 媒介本身是中性的工具，工具没有文明属性，但是艺术背后的法理，却带着深厚的文明根脉。

西方风景画的底层观看逻辑，是观察者站在景物外部，以定点凝视、焦点透视截取某一瞬间的视觉切片，人和自然是观者与对象的二元关系。而中国山水的内核，追求天人合一，人不是山河的旁观者，而是要走入山川万象之中。

三远法绝不仅仅是一种构图技巧。高远，使人仰望高山而生敬畏之心；深远，带人探入层叠山谷体悟造化幽深；平远，望向无际旷野感受天地无穷。三远对应的，正是中国人独有的时空观念、自然观念与生命体验，这套认知沉淀在民族文脉深处，可以称之为华夏艺术的绘画源代码。

落实到我的创作，始终恪守一条不可动摇的准则：以宋画代码作为内在精神内核，矿物幻彩作为外在表达载体；用古老的东方造境法理驾驭现代媒介，绝不被媒介自带的西式视觉惯性所同化。

创作过程中，我主动舍弃模拟物理光源、区分物体受光背光的西式写实逻辑。矿物颜料的堆叠，不是为表现光影明暗，而是用来塑造山川本身的骨骼体量；色彩虚实层次，不去复刻现实当中某一处实景，而是转译古人 “墨分五色” 的虚实节奏，重建可供游观穿行的东方精神空间。

媒介可以与时俱进不断更新，但流淌在血脉之中的文脉源代码，必须保持正统。这也是当代山水守正创新不可退让的底线。

文脉问道栏目组提问四

当下不少创作者已经开始尝试矿物类新媒介山水，但是大多停留在表层视觉翻新。从您建构的学术体系来看，“更换材料却不更换内核”，其根本症结在哪里？您的《历代江山图》矿物幻彩山水，和市面上同类新媒介山水创作，核心的分野体现在哪些地方？

潘琨作答： 当下新媒介山水创作普遍存在一个误区：把媒介材料的革新等同于文脉的创新。仅仅换掉水墨宣纸，改用矿物颜料，外在视觉焕然一新，内在支撑画面的山河法理却出现空心化，甚至不自觉被外来视觉逻辑改写。材质完成更新，文明根脉却已经丢失，这正是当代山水创作十分突出的断层现象。

五代到两宋，一代代宗师耗费上百年沉淀下来的，并非只是画山石林木的手上技法，而是一整套立天地、正秩序、安人心的山水法理。这是我们民族文化极为珍贵的基石。一旦这套内核法理丢失，再华丽繁复的形式语言，终究只是空谈。

我的《历代江山图》的实践路径，和市面上表层化的媒介实验形成鲜明区分。

第一，守正立根，回溯正统。重新接续荆浩、关仝、李成、巨然、范宽、郭熙六宗传承下来的造境法理，找回山水艺术本该具备的庙堂气象，重建峰峦主次尊卑的格局秩序，唤醒沉睡已久的民族文脉基因。

第二，理论独创，挣脱束缚。依托我所提出的无距山水美学，挣脱定点写生、实景复刻、物理空间的多重桎梏，让山水回归精神造境，回归游观体验，不再被现实风景的客观样貌束缚想象。

第三，媒介新生，古今相融。充分释放矿物幻彩多层叠压、虚实相生的表现力，在严谨法理框架之下，保留松弛灵动的当代表达，保留东方留白的意境，赋予古老法理全新的视觉张力与时代诗意。

很多人的创新，是换皮而不换骨；而我的创作路径，可以概括为古法铸骨，新媒塑身，文脉铸魂。

文脉问道栏目组提问五

结合您创立的「文脉长城」「无距山水美学」「档案式山水」三大原创理论，站在文明赓续的宏观视角，您如何看待《历代江山图》，对于已经发生断裂的宋元山水文脉，具备怎样的时代补位价值？

潘琨作答： 放眼当代艺术环境，对经典的二次重构创作并不少见，但绝大多数创作，都以西方艺术经典作为母题，重构丢勒、蒙娜丽莎等西方艺术符号。这类创作更多是借鉴外来文明的审美资源。

而我所做的工作，是立足于华夏宋元正统文脉，完成属于本民族文化的当代再造，二者的文明站位完全不同。我希望唤醒民族底层沉睡的文化基因，让世人真切看见本土传统艺术的高度，让沉淀千年的山水精神，重新贴近当代人的生命感受。

我的三套理论体系，也各司其职，共同支撑这套宏大的创作理想。 以文脉长城确立文明边界，守护东方山水独有的宇宙秩序与审美主权，抵御单一外来视觉体系的同化； 以无距山水美学打破时代局限，让山水脱离实景的枷锁，回归精神游观、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以档案式山水完成系统留存，把千百年来散落、遗失的宋画法理，不断整合、迭代、记录，构建一套可以溯源、可以研读、可以世代传承的东方山水文明档案。

我的创作使命十分清晰：拒绝用西方的评判体系定义东方山水，而是立足于本民族的古老法理，重塑当代山水审美。让宋画里面宏大的山水宇宙，在今天重新变得可视、可感、可传承。

潘琨|历代江山图

结语

真正的文脉新生，从来不等同于材料的简单翻新，它指向艺术本体的归位、秩序的重建与哲学精神的复归。

形式语言，是东方山水屹立千年的文明骨架；媒介语言，则是古老法理得以在当代肉身化呈现的物质载体，二者相依共生，不可割裂。

《历代江山图》以双维本体论搭建当代山水的实践路径：以宋元六宗正统法理为根，以无距山水美学开拓精神境域，以矿物幻彩作为物质载体，以档案式山水完成文脉归档延续，以文脉长城守护民族审美边界。

它也向我们证明：华夏山水真正的核心生命力，并不固守水墨宣纸这种古旧载体，而在于贯通千年的天地哲学、宇宙秩序与人文精神。古法并未消亡，文脉依然可以生长，宋画恢弘博大的东方宇宙，完全能够在当代媒介土壤之上，完成属于这个时代的文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