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丁 等：地缘环境解析：理论与方法笔谈

引子

在陆大道等人的号召下，中国地理学界发起了地缘政治研究复兴的第二次尝试。这次复兴有明确的主题：地缘环境研究。通过召开数次地缘环境研究会议和建立地缘环境研究中心，自2010年以来我国地缘环境研究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为进一步推动地缘环境解析理论与方法研究，特组织此次笔谈。基本结论如下：（1）地缘环境仍没有形成统一的概念，但是其构成中至少包含地理环境、地缘关系和地缘结构等；（2）地缘环境研究是一个跨学科的研究领域，但是由于时间较短，各学科理论如何与地缘环境相结合仍缺乏系统的探索；（3）地缘关系研究将成为当前地缘环境研究的重中之重，各种流空间将具有时空耦合规律；（4）国家并不是地缘环境研究中的唯一地缘体（行为体）；（5）加强地缘环境顶层框架设计和数据技术的支撑将促进地缘环境研究；（6）不同的定性与定量的研究方法在地缘环境分析与评价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如地缘环境系统模拟、地缘环境空间分异、海洋地缘环境演变等。

一、引言

自1899年契伦创造“地缘政治”一词以来，地缘政治学虽然遭到了二战后短暂的唾弃，但是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地缘政治学就开始复苏。并且通过不断变革与创新，地缘政治学发展出了古典地缘政治、新古典地缘政治、批判地缘政治、流行地缘政治、女性主义地缘政治、激进主义地缘政治和反地缘政治等流派。

在我国，地缘政治思想更是源远流长，春秋战国时代以及东汉末年形成的魏、吴、蜀三国长达90年的鼎立时期，都为我国古代地缘政治思想的孕育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在李旭旦、鲍觉民、吴传均等老一辈地理学家号召下，我国地缘政治研究在20世纪90年代迎来了一段繁荣时期。但是整体而言，我国地缘政治学的发展与我国当前面临的复杂国际环境极其不符。为改变这一局面，我国地理学界在21世纪第二个十年发起了地缘政治学第二次复兴的号召，发起这次号召的有陆大道、陈军、宋长青、杜德斌、葛岳静，等。

这次复兴有明确的主题———地缘环境研究。通过召开数次会议和建立地缘环境相关的研究中心，我国地缘环境研究已经获得了长足发展。为进一步梳理和归纳当前有关地缘环境解析的理论与方法，为地缘环境的后续研究做铺垫，特组织本次地缘环境解析的理论与方法笔谈。

二、专家观点

（一）胡志丁、骆华松：多尺度跨学科的地缘环境解析

地缘环境由地理环境、地缘关系和地缘结构三部分组成。地理环境是指自然地理环境和社会经济环境，是影响地缘环境最底层的要素，也是地缘关系和地缘结构形成的基础。在理解众多国家之间所形成的地缘关系（包括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关系）时，虽然能够从某一学科的某一理论做出阐释，但是归根索源都能找到地理环境中的空间位置、资源、民族、宗教等具体要素影响的影子。而影响地缘结构中的物质结构、理念结构和空间结构的地理环境要素至少包含其地理范围大小、资源多寡、人口数量、文化和相对位置等要素。对一国或地区地理环境的分析和利用为大国介入其他国家事务创造了条件。

地缘环境研究尺度有全球尺度、地区尺度、国家尺度、次区域尺度或跨境尺度等，不同尺度的地缘环境所需分析的重点存在明显差异。全球尺度分析的重点在于理解和预判由于不同地区以及地区间相互作用的变化而导致全球地缘环境变化。地区尺度分析的重点在于分析不同地区热点如何影响地区稳定以及地区分异。国家尺度分析的重点在于分析国家所处的全球地缘环境状况和国家战略环境，为国家地缘战略制定服务。次区域尺度或跨境尺度分析的重点在于探索跨境要素相互影响及其对该尺度环境的影响。

正是因为地缘环境概念涵盖内容广泛和不同尺度分析重点差异，地缘环境研究必然是跨学科的研究。地缘环境研究除涉及地理学之外，还与历史学、经济学、国际关系学、政治学、民族学、社会学等学科相关。任何尺度的地缘环境分析都不能离开其演变的历史，这是所有地缘环境分析的起点。同样，地缘环境分析亦离不开不同行为主体的利益、安全、权力大小以及其经济联系的分析。这就必然需要借鉴经济学、国际关系学、政治学等相关学科。随着不同尺度不同人群联系程度的提升，加上克服远距离输送的技术进步，全球各国各地区之间相互依赖变得越加紧密。全球正在演变成为一个由地缘政治社会、地缘经济社会、地缘文化社会等构成的国际社会，先前用于研究一国内部的社会学将为国际社会的研究提供重要的理论和方法支撑。因此地缘环境研究要在各相关学科研究结论的基础上进行综合研究。各学科相关研究主题或领域为地缘环境分析提供基础和素材。这也说明地缘环境综合研究无须跨学科去研究各部分，只需合理利用已有的研究结果，避免了跨学科研究由于缺乏必要的知识而导致的不准确性。由此，地缘环境解析的理论和方法必然也是多元的，将吸取地理学、历史学、经济学、政治学、国际关系学、民族学和社会学的相关科学的众多理论和分析方法。然而，当前缺乏对地缘环境分析的理论和方法总结和梳理，这将是未来研究重点之一。

（二）葛岳静：地缘环境解析的时空耦合观

地缘环境系指影响国家生存与发展的地理位置及其所附属的地理要素的时空结构和地缘关系，具有时间维度的动态变化性和空间尺度的多尺度空间互动性。地缘环境是国家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战略研定的基础，地缘环境的时空耦合属性必然导致地缘战略研究具有明显的时空取向性。因此，地缘环境的研究需要时空耦合观和时空分析体系，在每一个特定而不同的世界格局时期，研究特定地区的地缘环境以及相关国家之间地缘环境的空间互动。

地缘环境系统的各个组成部分具有明显的时空耦合属性。地缘环境的本底要素，是与地理位置伴生的，被位置所赋予的地理条件和地理基础，是形成国家权力的地理基础。地缘环境的关联要素，是通过多尺度的地理要素空间相互作用产生的，具有典型的流性特征，形成物流、人流、资本流、信息流的流空间。一个国家如果这种流的规模、结构强大，往往赋予了其在世界上的重要地位，关联要素是国家关系的重要表现。地缘环境的位势，是决定要素关联的规模、强度、深度的一种格局，一种大国关系框架，是国际关系和地缘经济的权重，既有地理属性，又有时代特征，必须用时空耦合观来认识和分析。

同一地缘要素，在不同的发展时期会形成不同的地缘环境。例如，中国的地理环境本就存在着被众多邻国环绕的“中”式结构，但在中国闭关锁国的发展阶段，这种特征并未生成一种中国生存与发展的地缘制约力，而随着中国经济规模迅速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世界格局从美国主导的“一超多强”朝向美中共同主导的“两超多强”新阶段，中日之间围绕钓鱼岛为主要矛盾的摩擦、东盟各国与中国围绕南海问题的主权声索、美国亚太战略再平衡和印太战略的全球战略调整，使中国本就严峻的周边地缘环境变得愈发脆弱。再如，在北极航道并未开通的时代，濒临北冰洋的地理位置使得俄罗斯历史上安全威胁主要来自西、南、东三个方向，北面长期以来没有压力，其最安全的地带是北冰洋。但是，随着北极航道的开通、北极资源的开发，俄罗斯的战略重心随即北移，与北极圈的众多海权国家周旋冰冻圈地缘政治，北冰洋由此也从俄罗斯最稳定的后方变为前线。

（三）周尚意：地缘环境研究中的社会文化地理

毋庸置疑，地缘环境研究是一个多学科参与的研究领域。社会文化地理学的研究人员需要思考如何参与地缘环境的研究。近几年《人文地理学进展》编辑部组织系列文章，讨论政治地理学进展。这些讨论大致被分为三类。第一类讨论的狭义的政治地理话题，如主权冲突；第二类讨论文化冲突，如习俗的相容性；第三类讨论社会制度，如正规与非正规制度、组织。从这些综述可以看出，社会文化地理学是政治地理研究、地缘环境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本领域学者参与地缘环境研究可有如下两项工作。

第一，提供地缘环境的基本知识。有学者指出，人们越来越认识到详细的区域知识对于敏感性地理议题和地理理论建设至关重要。例如前不久18岁的沙特女孩拉哈芙·穆罕默德·阿尔库农展开了一场跨国“大逃亡”，但旅程中疑似遭到沙特当局的直接干预，目前被困泰国，并受到行动控制。国际人权组织担忧，这位少女一旦被遣返回国，或将面临可怕的惩戒。直接参与受理此事的泰国当局为了避免出现宗教、人权等话题上的“政治不正确”，因此坚称这仅是一场“家庭矛盾”。如果不掌握各国文化地理知识，地理学家就无法为国家外交事务处理、为媒体公共辩论提出建议。国内外学者发表了许多文章，但是尚未形成系统的区域文化知识。《中国大百科》（第三版）世界地理卷有望为我们提供这样的知识。有学者指出，在国内外大学地理课程中，区域和地方的知识（尤其是社会文化知识）已经被大大削弱。尤其是缺乏那些导致政治冲突的文化资讯。在互联网的海量信息中，它们也处于未被发掘的状态。

第二，将文化地缘分析作为地缘关系总分析框架的一部分。譬如，流行地缘政治学是一种地缘环境分析思路。它研究人们如何在流行文化领域开展运作，以参与地缘政治实践。在过去的二十多年，这种分析思路已经成为政治地理学不可或缺的部分。各国的媒体、电影、地图、书籍等文化产品，既受市场左右，也受国家意识形态作用。一些国家常运用软政治手段，参与国家品牌的推广。例如美国总统特朗普在推特中，晒他在私人飞机上吃肯德基，说自己每天喝很多可口可乐。品牌是文化、商品是经济，特朗普以文化、经济地缘理念，支撑他的国际政治关系理念———美国优先。社会文化地理学人既要研究子模块内部机制，还要研究与政治地缘研究其他模块之间的关系。

（四）刘建忠：强化地缘环境顶层框架和数据技术体系的构建

地缘政治作为一门学科，发展几经起伏，西方国家由于历史经历，对其打上了特殊的历史烙印。随着中国快速发展与崛起，中国学者及媒体关于地缘政治、地缘战略的关注度急剧提升，但相应的研究仍主要是基于西方古典地缘政治理论和概念。

20世纪末以来，信息技术的快速发展，全球化和经济一体化的深入推进，使得对国际社会及世界格局研究的内容更为丰富多彩，相应地出现了地缘经济、地缘文化、地缘资源、地缘科技等领域。然而地缘研究新领域的出现，多沿用传统地缘政治、地缘战略的研究视角和方法。由于人类社会活动是一个复杂的综合体，研究政治问题离不开经济、文化、科技等要素，同样研究经济也离不开政治、文化、科技等要素，文化、科技等要素亦是如此，而且在国际社会及全球层面这些要素的关注度也发生了明显变化。时代发展的需求，地缘环境一词逐步成为学者的聚焦点，并在研究世界、地区及国别时不断出现。

地缘环境一词由中国学者提出，并有许多学者从不同视角进行了概念界定。这一概念的深化研究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可开拓领域。一是“地缘环境”一词更具中性词特点，相较“地缘政治”可以适当避免因历史原因而造成的歧义，创建更合适的国际交流基础；二是具有更丰富的内涵，既可以是地缘政治研究对象与内容，也可以是地缘经济、地缘文化、地缘科技、地缘军事等的研究对象与内容，进而便于从多领域、多视角、多维度、多方法进行深入研究；三是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与建设，对于构建世界秩序提出了中国方案，并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与参与，对地缘问题研究提出了迫切需求，“地缘环境”研究具有中国原创特色，便于适应时代发展与应用需求而加大研究力度，赋予新的理念创新、理论创新。

在地缘环境研究中，应当加强顶层框架研究，以为该领域研究奠定快速发展的基础。一是加强概念体系的构建，概念体系是某一领域乃至学科的核心支撑，具体讲就是本领域的专业名词。地缘环境的研究并非新起步，应是对已有学科领域很好的传承和拓展，如已出现的地缘体、地缘因素、地缘关系、地缘结构、地缘格局、地缘风险等概念，应当对其内涵外延及相互关系进行积极讨论，达成共识并进一步拓展。二是加强研究范式体系构建，地缘环境研究主要包括全球、地区、国家等不同尺度，不同尺度区域研究的侧重点不同，以国家为例，其地缘环境构成的基本要素是什么、研究的基本内容是什么、研究的视角有哪些、要揭示哪些规律和解决哪些问题等等，有必要在已有的研究基础上进行梳理总结和讨论，建立起基本的研究范式，一则便于分析对比，二来有利于深化研究。由此构建起不同区域、不同要素地缘环境研究的研究范式体系。三是加强数据技术体系的构建，大数据时代的到来，人工智能发展，为地缘环境研究的高起点带来了契机，应当积极探索在传统研究方法的基础上，构建适应时代发展研究的数据技术体系，为研究的精确性、精准性奠定基础。四是加强知识服务体系构建，地缘环境研究的根本目的是服务于国家、服务于社会，应当积极探索研究成果的服务对象、产品形式、传播途径，以起到更好的决策支持和认知世界的作用。

（五）宋涛：地缘环境的理论探索

地缘环境研究本质是探索地理环境对国家间或其他行为体间相互关系的影响。传统的地缘环境研究遵从于物质本体论，历史上曾一度被冠以“环境决定论”的标签，强调地理环境、气候等自然地理条件对于国家间关系的外部影响机制。但传统的地缘环境研究，与国际关系研究范式类似，均不可避免地陷入了Agnew所述的“领域陷阱”，这些研究过于强调“国内-国际”二分法，领土国家为固定的主权单元，国家是社会的黑箱子。不同于国际关系中新现实主义、新自由主义等传统主流理论，温特、卡赞斯坦等学者构筑了建构主义国际关系的研究范式，强调了施动者与结构的互动关系。地缘环境学者受此思潮的影响，关注文化、价值、情感等非物质层面对地缘环境的影响，批判性地缘政治学也渐成地缘环境研究的主流范式。

地缘环境研究的行为体中，领土国家毫无疑问是这一研究范式的主要单元，但同时也不应忽视“国家”本身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后，“领土国家”才登上了历史舞台。除此以外，城邦国家、“帝国”、“东亚朝贡体系”等均是广义的“国家体系”。现代社会中，联合国等国际组织、非政府组织、地方武装势力等亦是地缘环境研究中不容忽视的重要行为体。研究视角方面，对地缘环境的影响近年来成为地理学者的经典研究范式，无论是定量的指标体系、GIS分析还是定性的刻画，一定程度上凸显了地理学对于地缘环境研究的独特优势。建构主义思潮下，批判性地缘政治学的研究与上述研究并不冲突，而且探索话语、符号、表征、价值、文化对于地缘行为体身份、结构的影响，更能捕捉瞬息万变的国际形势，是地缘环境研究范式演变的巨大进步。

地缘环境具有复杂性、时空演化和多尺度动态性。地缘环境的本体论由多要素构成，这些要素及其关系随时空动态演化，且涉及跨尺度的综合影响。莫德尔斯基的中长周期理论、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等理论分析了世界主要强权时空演化的动态过程，是鸟瞰宏观地缘环境的必读作品。温骏轩的《谁在世界中心》及其一系列“地缘看世界”读本，是国内全面揭示世界地缘环境的优秀作品。其对不同尺度、不同地域地缘环境的细致分析耐人寻味，其在社会各界的良好反响说明了地缘环境研究作为经世治国之术的强大生命力。

（六）秦良、吴良：地缘环境理论研究进展浅析

地缘环境作为学术术语发轫于地缘学和地理环境。综合当前研究实践来看，地缘环境的定义在不同语境中有着显著的差异，其广义定义是指地缘体生存发展的内外部一切条件总和，狭义定义则是指在一定时空范围内、一定的政治经济社会背景下，影响甚至决定地缘体间互动（对外交往）的方式、路径和成效的内外部自然人文地理要素和资源禀赋。在上述两个定义中，地缘体作为地缘环境内最基本的单元，是指占据一定空间和人口，具有独立政治、经济和文化功能的地理实体。

地缘环境是地缘体相互作用的空间和驱动力。油、气和稀有金属等战略资源的分布，以及人口基数和发展水平所决定的产品市场和资本输出目的地的空间格局，是地缘经济互动的主要驱动因素；意识形态、文化亲缘、历史记忆、实力对比则是地缘政治互动的主要驱动因素。地缘环境是地缘体之间交往互动的主要介质与路径，更决定了互动的程度和效用。地缘体发生互动的传统介质是陆地与海洋，但全球化、地区化的发展和科技进步已使传统的地缘空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目前已经拓展为陆、海、空、天、网五个维度，以至于出现了“太空政治学”和“智缘政治”等概念。不同的介质对地缘互动的影响程度不同，自身非均质性以及地缘体边界的相对封闭性使得陆地对于地缘互动的限制作用较大（摩擦力大）；而海洋的相对均质、公海、航行自由原则、海运成本低廉等因素使得海洋对于地缘互动的限制作用较低（摩擦力小）。此外，地缘体的空间区位、地缘体间的空间拓扑关系是影响地缘互动的程度与效用的重要因素，与地缘介质综合作用，共同塑造了地缘系统的复杂性。

如果将地缘体看作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经济人”，驱动因素则是地缘体发生互动的利益导向，而地缘环境介质和空间拓扑关系则影响地缘体互动的成本。地缘环境是地缘关系形成的基础。经过地缘互动，地缘体之间形成相对稳定的、可以具体化为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地缘文化这三个维度的地缘关系。任何主权国家都首先是“空间实体”、领土国家、地缘国家，因而都需要从地缘空间的角度思考自己的生存和发展战略。

当前，地缘环境研究主要在概念解析、评价指标体系构建和地缘环境单元划分等方面有所推进。此外，基于大数据分析和地理信息系统平台的地缘环境系统模拟研究也方兴未艾。地缘环境要素与地缘关系作用机理、地缘环境及地缘关系演化和趋势预测等领域，应为未来研究工作的重点。

（七）彭飞：解析海洋地缘环境的概念与方法

海洋作为全球贸易联系的关键通道，政治、军事战略布局的巨大舞台，已成为国家之间利益博弈的主战场，海洋地缘环境对于国家的安全与发展影响深远。海洋地缘环境是海洋政治地理学的一支重要研究方向，其涵盖了海洋学、地理学、经济学、国际关系学、社会学、历史学等多个学科，海洋地缘环境研究可以为分析和表达海洋问题提供一种综合性视角。对于海洋地缘环境的理解一般有广义和狭义之分，狭义和广义的概念理解主要区别于研究尺度、研究内容以及研究方法等方面。狭义上，海洋地缘环境是指相临近的海洋国家间互相作用、相互影响而形成的地缘关系的总和，国家海洋地缘环境往往受到域外大国的影响而变得错综复杂。国际涉海事务中，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领域里各种正面或负面事件都直接或间接地反映国家间的海洋地缘关系，是海洋地缘环境的具体表征。因此，采用事件数据分析法定量衡量狭义海洋地缘环境较为具体客观。另外，狭义的概念在理解地缘环境的“海洋性”方面更加突出，突出以海洋为中心的空间政治叙事，这也是未来的发展方向。

广义上，海洋地缘环境是指地理上相邻近的海洋国家或海洋国家之下的部分区域（陆地和海洋）组成的地缘体的地缘关系，以及由地缘关系组成的地缘体的地缘结构、功能和影响地缘体的地缘关系的所有内、外部海洋地理环境条件的总和。广义的海洋地缘环境概念需要从系统的视角去解析，构成海洋地缘环境系统的要素包括区域地理环境、海洋地缘体所构成的地缘关系、海洋地缘体的地缘关系所形成的地缘结构与功能。海洋地缘环境系统是一个具有独特发展特征的复合系统，系统内部的各个子系统之间存在物质、能量和信息的交换以及价值流的循环和转换。同时，作为以地理环境为基础的人工生态系统，其受人为思想的影响较大，因此，评价海洋地缘环境系统需要构建系统要素的大数据库，并建立完善的系统评价体系进行综合评价。

（八）王淑芳：从“流空间”视角解析地缘环境

地缘环境是国家所在的地理区位以及多元要素的时空关联和移动所形成的情况和形势，是探知地缘关系、地缘结构、地缘功能的前提和基础。它主要由决定国家生存和发展的本底要素即“地理位置”以及反映地缘主体互动的关联要素即“空间流”构成。地缘环境的内涵丰富，涉及自然地理环境、地缘政治环境、地缘经济环境、地缘人文环境、地缘安全环境等多个层面，具有多尺度、复杂性、系统性、综合性和区域性等特点。对于地缘环境的研究，需要注重理论和方法的更新与升级。

“流空间”是各种要素流存在和运动的场所，是促使信息流动及物质转移的一种社会组织形态。流空间结构包括四个层面：流要素、流载体、流节点和流支配力。“流空间”一方面表现为由要素、通道、节点、枢纽、移动主体等组成的网络，另一方面表现为该网络所承载的信息流、人流、物流、资金流、技术流、资源流等时空位移所形成的关系和格局。区域的空间差异及需求的互补引起各种要素的流动，而在通道建设基础上节点之间的要素移动又形成了流动关系网络。

“空间流”是指在特定区域或网络中要素的运动、转移和转化，是空间节点之间要素的动态流动。它是地缘经济循环的媒介，包括人、财、物、信息、技术等要素的流动。“流空间”和“空间流”既有联系又有所区别。“流空间”侧重场所和区域，强调关系、结构和格局，“空间流”更侧重要素的移动，强调空间位移的过程。基于“流空间”理论，需要深入探讨以下地缘环境问题：一是探究“流空间”所反映的自然要素和人文要素之间相互作用以及时空演变规律；二是从地缘要素流动视角解析地缘体之间的地缘关系、地缘结构和地缘功能；三是测度地缘经济体之间要素的跨国流动，分析地缘体之间经济联系的强弱程度；四是认知地缘经济流量网络、时空演化和空间互动格局；五是探索地缘经济循环生态圈的运行机理，解析产业之间的远程耦合，确定地缘经济体的生态位和发展梯度。

地缘环境是地理环境、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和地缘文化等紧密耦合的非线性的复杂巨系统，囊括了国家基础建设、贸易情况、政治冲突、经济发展、社会发展、国际关系、民生民意、法规法律、文化宗教等国情信息。地缘环境信息的复杂性和综合性决定了相关理论研究必须以大数据的定量分析为基础。而目前的地理大数据和高性能计算，为地缘环境复杂性研究提供了良好的技术支持。因此，地缘环境研究手段要与时俱进，可采用大数据技术，通过可视化分析和多视图协同交互，对地缘空间流的特征进行定量化分析，也可采用机器深度学习和人工智能技术来模拟地缘政治事件，评估并减少全球地缘环境风险。

（九）马腾：从地缘环境到地缘关系：研究脉络与发展方向

近年来地缘研究备受中国地理学研究者的关注，地理学者从学科特性出发，深化了对地缘政治空间机制探索，并积极引入新的研究方法、拓展了新的研究领域。2013年地缘环境的提出是地理学对地缘研究的重要理论拓展和探索，其时空视角和计量化分析理念为地缘研究拓宽了视野，使得地理学在地缘研究中的优势更加凸显；地缘体间的地缘关系，由地缘关系组成的地缘体的地缘结构、功能，以及影响地缘体的地缘关系的所有内、外部地理环境条件的总和这三者共同构成了地缘环境。之后学者们对国家之间的地缘关系、地缘关系的结构、多国构成地缘系统和一国在系统中的功能与作用的研究也逐渐展开，开始重视国际关系行为体之间的各类地缘关系，通过对国家间具体的地缘安全、地缘经济、地缘文化等各类地缘关系进行详细分析更具问题导向性和现实意义。随着地缘环境这一概念的提出，打破了以往仅仅是国际关系学者对地缘研究的局限，扩展了地理学者对地缘认知并结合地理学优势对地缘环境进行研究，一系列的新的名词概念、方法模型开始出现并取得较好的效果。地缘研究呈现出由地缘环境到地缘关系的深入发展趋势。

对于地缘研究今后的发展方向，可以从不同学科、视角、方法、内容、应用等多维度进行拓展与深入，但笔者认为当前地缘研究可以朝两个方面努力：一是在从地缘环境到地缘关系研究深入的基础上沿着脉络探究深层次的结构性因素，如地缘结构。地缘关系研究在具体国家间问题领域上具有较好的解释力，然而要揭示不同国家间，尤其是一个区域内各国间的复杂地缘网络仅从某一类型的地缘关系来刻画则稍显不足，由此以其为纽带探讨地缘关系背后深层次的地缘结构成为学者们开始关注的焦点。肯尼思·华尔兹在其著作《国际政治理论》中认为国际关系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国际体系的结构，结构具有稳定性和支配力，并以两极体系为例说明为何其为最稳定的国际社会结构体系，因此华尔兹的观点也被称为结构现实主义。在此基础上，地缘结构旨在探究各种地缘关系背后的规律分配和运行机制，归纳概括其表现模式及特征，并探讨地缘结构与地缘关系之间的相互作用及其动态演变进程。面对当今全球纷繁复杂的地缘局势，需要对地缘结构进行深入了解和全面、动态把握才能对全球地缘格局有着清醒认知，对地缘战略制定有着准确的判断。因此加强对地缘结构的研究和关注是地缘理论发展与实践问题的必然趋势和内在要求，也为今后提出具有中国特色的地缘理论打下坚实的研究基础。

二是地缘研究要突出中国特色，即地缘研究要为中国崛起提供理论依据，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对话平台，为全球治理新模式提供中国智慧。中国与西方国家由于历史上处于不同文明、拥有不同文化，因此在看待国家地缘问题时也大不相同。西方国家受经典地缘政治与现实主义理论的影响，地缘研究侧重关注国家权力大小的时空演变与所获利益多少的格局分布，也关注国家权力消长与利益空间大小的相互关系，逐渐形成了所谓的“权力-利益”的研究范式，因此在处理地缘关系时均以“零和博弈”思想为主导，很难跳出“修昔底德陷阱”。而部分西方学者和中国认为在国际社会与地缘研究中并非只有权力和战争、利益与对抗，在“权力-利益”范式统治之下，国际关系中的合作与和平被选择性地忽略。近年来一些新的思想开始出现，尤其是中国立足自身特点在“一带一路”倡议中提出的共商、共赢、开放包容、绿色和平发展的理念和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责任共同体的共享理念恰恰符合这一趋势。近年来已有学者开始超越传统的“权力-利益”范式，关注国家的需求与情感、国家间互动与共享，并在国际舞台上开始发出中国声音，为解决国际问题提出中国方案，今后应在地缘研究中形成、提出不同于传统西方的中国地缘理论。

三、结论与讨论

参加本次笔谈的学者们从多尺度跨学科的地缘环境解析、地缘环境解析的时空耦合、地缘环境研究中的社会文化地理、地缘环境顶层框架和数据技术支撑、地缘环境研究中的多行为体、地缘环境研究进展、海洋地缘环境、流空间解析地缘环境以及地缘关系研究等主题集中探讨了地缘环境解析的理论与方法，提出一些新的思路和理论框架，有利于将来进一步深入研究。总的来说，本次笔谈得出如下结论：

（1）地缘环境仍没有形成统一的概念，对于地缘环境的构成也没有达成共识，但是多数学者认为其构成中至少包含地理环境、地缘关系和地缘结构等。无法形成统一的概念就无法构建地缘环境分析框架，更无法统一技术规范以便构架大数据分析平台。

（2）地缘环境研究是一个跨学科的研究领域，其涉及到的学科不仅有地理学，还有社会文化地理、历史学、经济学、国际关系学、政治学、民族学和社会学等。但是由于国内整体对地缘环境研究的时间较短，各学科理论如何与地缘环境相结合仍缺乏系统的探索。当前仅停留在借鉴某一学科的某一理论进行解释。

（3）地缘关系研究将成为当前地缘环境研究的重中之重，而地缘关系包括地缘政治关系、地缘经济关系、地缘文化关系等。理解不同行为体间的复杂地缘关系演变将为理解不同尺度的地缘环境变化提供依据。不同尺度地缘体间的各种流空间具有时空耦合规律。

（4）国家并不是地缘环境研究中的唯一地缘体或行为体，地缘体或行为体的多样化将带来复杂的社会网络和权力的分化。传统的以国家为单一地缘体或行为体的分析理论将越来越不合时宜。

（5）加强地缘环境顶层框架设计和数据技术的支撑将促进地缘环境研究。这一目标将是地缘环境研究中的长期而艰巨的任务。地缘环境顶层框架的设计有赖于形成统一的地缘环境概念，更有赖于在长期的案例研究基础。地缘环境研究必须转变长期以来定性分析的发展思路，需将新技术、新模型应用于地缘环境分析中。

（6）不同的定性与定量的研究方法在地缘环境分析与评价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如地缘环境系统模拟、地缘环境空间分异、海洋地缘环境演变等，但是仍显不足。地缘环境研究需要在归类的基础上，形成针对某一类问题或某一领域的基础性的模型或指数，以便推进地缘环境分析走向更加成熟。

但是，不论如何，中国地缘政治研究在地缘环境研究的引领下已经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虽然这一步借鉴了很多西方地缘政治学的理论与方法，仍存在很多不足，但是却是开辟了中国地缘政治研究的新方向。在未来的研究中，只有坚持地缘环境研究方向不动摇，才能真正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地缘政治研究，才能形成中国地缘政治研究流派，才能真正服务于国家。

（文章来源：《世界地理研究》第28卷第2期）

本期责任编辑：张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