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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女巫?

2026-08-13 16:11
来源:澎湃新闻·澎湃号·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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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都是女巫》(Haiek Danak Sorginak)是一组摄影重构作品,西班牙摄影师Bego Antón以巴斯克地区的猎巫行动为背景,基于那些被指控为女巫的女性在遭受酷刑、被迫向宗教裁判所认罪时所描述的场景与影像展开创作。

对她来说,这组作品是为了“女巫”这一形象祛魅,并试图厘清长期以来被过度的幻想与流行文化加诸这些女性身上的误解。并告诉人们,这是一群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女人,是一个个真实的个体。

埃斯特瓦尼亚·德·纳瓦尔科雷纳称,她的女儿胡安娜·德·特莱切亚在圣母玛利亚节出生了一名女孩。为了庆祝这一喜事,她穿上了一身非常精美的衣服,又系上一条崭新而精致的塔夫绸式围裙。随后,她将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却弄脏了她,也毁掉了她这一身装扮。她因此勃然大怒,并将此事告诉了魔鬼。

魔鬼便劝她杀死这个女孩,也就是她的外孙女,并给了她一些蟾蜍骨粉,让她用这种东西下手。他告诉她,可以把这些粉末喂给女孩,并对她说这是用来杀蛔虫的药。于是,他们把这种粉末给女孩吃下。几天之内,女孩便死去了。

——Florencio Idoate,《一份关于纳瓦拉巫术的宗教裁判所文献》,1972年

1609年至1614年间,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在巴斯克地区展开了一场规模巨大的巫术调查。数千起案件被卷入其中,许多被怀疑是女巫的女性被带到宗教裁判官面前,在酷刑或酷刑威胁下留下供词。那些供词里充满了今天看来荒诞不经的故事:吃掉儿童、毁坏庄稼、制造暴风雨、与魔鬼举行淫乱的狂欢,用死去的动物制作药膏毒害他人,甚至养着能够帮助自己变形的蟾蜍。

几百年后,这些文字成为西班牙摄影师Bego Antón进入这段历史的入口。

从2016年开始,她持续创作《她们都是女巫》(All of Them Witches)。她来自巴斯克地区,在她看来,女巫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形象。“在巴斯克地区,我们一直生活在关于女巫的故事里。”这些故事一直存在于当地文化之中,只是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地被神话和想象包裹。

让娜·德·阿巴迪承认,她十三岁时便被魔鬼夺去了贞操。她声称,魔鬼的阳物若完全伸展开来,大约有一杆长(1.188米),但实际上却是盘曲蜿蜒的,形如一条蛇。

当魔鬼想与女人交合时,便会将她们从其他人中分开。人们听见她们像遭受巨大痛苦一般尖叫;过了一会儿,她们回到巫术集会时,已经浑身是血。魔鬼习惯从正面与美貌的女人交合,而与相貌丑陋的女人交合时,则从背面进行。

——皮埃尔·德·朗克,《恶魔与邪灵之反复无常图鉴:其中详论女巫与巫术》,1612年

她真正感兴趣的,却不是今天人们想象中的女巫,而是这些形象究竟从哪里来。为了进入这段400年前的历史,她开始阅读西班牙宗教裁判所保存下来的官方档案。她把那些最打动自己的供词抄进笔记本里。那些文字往往写得异常具体,地点、服装、人物,以及发生过什么,都被一一记录下来。读着读着,文字会直接变成她脑海里的画面。

于是,她开始把这些供词重新变成照片。

29岁的卡塔利娜·德·梅尔塞罗被问及,在上述场地通常是否会有照明。她回答说,在女巫举行萨巴特的那片场地上,地面通常散落着许多骨头。据她在那片场地听到的说法,这些骨头属于刚出生的生物。贝尔泽布布通常会徒手抓取大量这样的骨头,将它们带到场地中的一个洞穴里。

在那里,他将这些骨头点燃,随后把它们散撒在场地各处。骨头便会像燃烧的火把或蜡烛一样发出光亮,使整片场地通常都十分明亮。

——1595年

弗洛伦西奥·伊多阿特,《纳瓦拉的巫术及其文献》,1972年

每一张照片都需要经过仔细的设计。她会考虑由哪个女人来扮演供词中的人物,在哪里拍摄,要使用什么道具,人物应该穿什么衣服。有时候,一段几百年前的文字会让她联想到另一件艺术作品。

Margarita de Jauri就是其中一个。她曾被指控为女巫,后来回到村子里,却无法承受整个村庄持续施加在她身上的压力。身体上的虐待和言语上的羞辱没有停止,最终,她跳进水里自杀了。

读到这里,Antón想起了米莱斯的《奥菲莉娅》。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漂浮在水中的女人,于是,她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做出了这个形象。只是与画中的奥菲莉娅相比,她的照片更加粗粝,也更加直接。

科雷斯村有一位名叫马里基塔·德·阿陶里的老妇人,她在洛格罗尼奥接受和解后仅几天,便因绝望投河自尽。

根据她36岁的女儿玛丽亚·德·乌利巴里的陈述,她的母亲从洛格罗尼奥回来后,表现出深深的悔恨与痛苦,因为那些被她无端指控的人始终压在她的良心上。在女儿的一再劝说下,她最终决定说出真相;后来,她又听从告解神父的建议,前往马埃斯图,在那里向宗教裁判所的专员、法学士费利佩·迪亚斯,请求撤回或更正自己先前的供述。

然而,后者不仅拒绝接受她的忏悔,还以严厉的斥责和辱骂将她赶走,并威胁说,她既然恶意地站出来作伪证,又要撤回自己此前已经如实承认的供述,就必须被押往洛格罗尼奥处以火刑。

没过几天,她便投河自尽。

——古斯塔夫·亨宁森,《萨拉萨尔文献:宗教裁判官阿隆索·德·萨拉萨尔·弗里亚斯及其他人关于巴斯克地区女巫迫害的记录》,1611年

对Antón来说,重要的并不是把这些历史事件准确地“复原”出来,而是从这些女性亲身经历的一切出发,重新想象她们曾经面对的生活。因此,她会使用那些真实存在于历史档案中的女性姓名。她希望这些女人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女巫”,而是重新成为一个个真实的人。这也是她最初开始这个项目时最个人化的愿望:拆掉笼罩在她们身上的神秘色彩。

女巫并不是《绿野仙踪》或者《白雪公主》中那个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那些被错误指认为女巫的女性,往往与真实的日常生活有着紧密的联系。她们熟悉当地的植物和森林,知道怎样制作药膏,再把它们送给邻居;她们是接生婆,掌握关于生育、性和身体的知识;有些人还会替人占卜。

他们从幼童的肛门和生殖器处吸血,用双手紧紧挤压他们,再用力吸吮,将他们的血液吸出。他们还用别针和针刺扎幼童的太阳穴、头顶、脊柱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和四肢,并在那里吸取他们的血液。魔鬼则对他们说:“吸吧,把它吞下去,这对你们有好处。”

幼童因此死亡,或长期患病;有时,他们还会在之后将幼童杀死——用双手紧紧掐住他们,并咬住他们的喉咙,直到他们窒息而死。(此段描述过于残忍,暂不呈现,可复制后粘贴查看)

——皮埃尔·德·朗克,《恶魔与邪灵之反复无常图鉴:其中详论女巫与巫术》,1612年

在她看来,这些女性真正拥有的,是一种来自生活经验的知识。尤其是草药师,她们熟悉自己生活的土地,也熟悉森林里的植物,是非常典型的巴斯克女性形象。

因此,在整个项目中,她又发展出了一个小系列。她选择不同的女性,把她们带进森林,让她们逐渐融入周围的景观。她们有时成为树叶、树枝的一部分,有时仿佛直接融进土地。

15岁的玛丽·德·马里格朗称,梅尼翁当时带着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一些肥硕的蜘蛛,蜘蛛中塞有一种名为 reagal 的白色药物,另外还有两只蟾蜍。被指控的奥热罗则将 reagal 和蜘蛛放入研钵中捣碎;此前,他们先用棍棒将这些东西打碎,以使其带上毒性,随后将部分毒物洒在牧场上,使牲畜死亡。

之后,他们前往伊罗里茨镇,从摇篮中抱走一个孩子,将其勒死,然后把孩子放回床上,置于父母二人之间,使孩子的父亲误以为是自己的妻子将孩子闷死。

还不仅如此,他们还毒死了梅尼翁·德·伊里戈延的另一个儿子。

1576年10月2日,博尼法斯·德·拉塞宣布判处她绞刑,并在绞死后焚烧。

——皮埃尔·德·朗克,《恶魔与邪灵之反复无常图鉴:其中详论女巫与巫术》,1612年

这些照片并不是历史现场的复制品。Antón不希望自己承担一个人类学家或历史学家的责任,去回答400年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对她而言,供词提供的是一个出发点,而摄影则允许她在这个出发点上继续想象。

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工作始终介于历史和虚构之间:她从真实的档案出发,使用真实存在过的名字,却用演员、道具、服装和场景重新构造那些从未被记录下来的瞬间。

随着阅读的深入,她对这段历史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起初,她并没有打算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看待这些故事,但后来她逐渐意识到,这场迫害并不仅仅是关于“女巫”的恐慌,它也是一个由教会和国家共同推动的、对女性力量的摧毁。那个时代谈论医学的男性——也就是当时的医生——同样对这些女性抱有普遍的敌意。

来自希布鲁尔、16岁的让内特·阿巴迪说,她曾亲眼看见几名女巫将自己变成狼、狗、猫以及其他动物。为此,她们会用一种特制的水洗手,这种水被她们存放在一个罐子里;想要恢复原来的形体时,只需如此便可重新变回人形。

她们在变形之后,无论是在前往萨巴特的路上,还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被人看见;人们只能凭借她们身上微弱的光芒,辨认出她们的存在。

——皮埃尔·德·朗克,《恶魔与邪灵之反复无常图鉴:其中详论女巫与巫术》,1612年

而那些被称为“女巫”的女人,不过是在自己的生活里掌握了一些知识:认识植物,知道如何照料身体,帮助别人生产和疗愈,并与她们所生活的土地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1611年,随着要求停止巴斯克地区猎巫和审判的法令下达,人们开始逐渐意识到,这场不断扩大的恐慌建立在大量夸张甚至虚构的故事之上。此后,被称为“女巫”的女性也逐渐从这片土地的历史记录中消失。

Antón却重新打开了这些档案。她没有试图证明女巫究竟存在与否,而是回到那些曾经被指认为女巫的女性身上。她想知道她们是谁,怎样生活,又是如何在一场巨大的恐惧中被重新命名。

最终,她拍摄的并不是一个关于“女巫”的故事,而是一群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女人,以及后来附着在她们身上的那些故事。

玛丽亚·胡安·德·阿诺西瓦尔当了五十多年的女巫。她曾将自己献给魔鬼,向魔鬼奉献自己,并曾多次在夜间前往那里。她先将一种由一个面容阴沉的男人带给她的药膏,涂抹在头顶和耳后,然后便从自家的门窗穿出,飞入空中。

她涂抹药膏后,穿过空中飞往一片草地。据她陈述并承认,那里聚集着许多男人和女人,他们向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跪拜、敬奉并崇拜。

——弗洛伦西奥·伊多阿特,《纳瓦拉的巫术及其文献》,1978年

关于创作者

Bego Antón,出生于西班牙。2006年毕业于巴塞罗那 Elisava 设计与工程学院,获得摄影与设计硕士学位;2007年毕业于巴塞罗那 BAU 设计学院,获得编辑设计硕士学位。

原标题:《谁是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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