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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异其趣的两首离别诗

风景
两首离别诗,指李白的《送友人》和杜甫的《酬孟云卿》。《送友人》潇洒飘逸,《酬孟云卿》直白激越,分别是李、杜离别诗的代表作。原诗如下:
送友人(李白作)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酬孟云卿(杜甫作)
乐极伤头白,更长爱烛红。
相逢难衮衮,告别莫匆匆。
但恐天河落,宁辞酒盏空。
明朝牵世务,挥泪各西东。
这两首诗读后给人的感觉迥然不同。
首先,前者是淡淡的哀愁,后者是深深的忧伤。《送友人》虽然有“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的感慨,有“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不舍,但“挥手自兹去”,仍然透出一种从容和松弛。《酬孟云卿》就没有这么从容和松弛了,当时杜甫由左拾遗贬为华州司功参军,马上就要离开长安去华州,临行前夜,与挚友孟云卿话别,因次日一早就得分手(孟云卿也有行役之累),于是作彻夜之谈。此情此景,正与《赠卫八处士》中的“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相同。由于在一起畅谈的时间很短暂,所以弥足珍贵,颇有“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意味。诗中相逢的喜悦和即将离别的伤感交织在一起,便笼罩着一种忧伤的气氛。
其次,前者摇曳多姿,后者直抒胸臆。《送友人》虽为短章,但青山、白水、城郭、孤蓬、浮云、落日、挥手、马嘶等丰富的意象接踵而来,婉转动人。意象的不断切换,便产生了摇曳多姿的艺术效果。《酬孟云卿》则是直来直去的写法,语言接近口语,节奏也很急促,把深沉的惜别之情,写得力透纸背。值得注意的是,《酬孟云卿》的中间两联均为流水对,难怪此诗毫无板滞之感。
再次,前者用了七分力道,后者用了十二分力道。《送友人》似不甚用力,《唐宋诗醇》评曰:“首联整齐,承则流走,而下联健劲,结有萧散之致。大匠运斤,自成规矩。”不过话说回来,写普通场景的离别诗,李白的这种写法自然应付自如,如果离别诗要表达一种浓烈的情感,这种写法恐怕就不适用了。而《酬孟云卿》正是一首具有浓烈情感的离别诗。写这种诗,就得用十分甚至十二分的力道。正如清代赵翼所说:“盖其思力沉厚,他人不过说到七八分者,少陵必说到十分,甚至有十二三分者。”(《瓯北诗话》卷二)
两首诗大异其趣,原因有三点。
一是时代背景不同。李白的《送友人》作于天宝十三载(754年),即安史之乱爆发的前一年,大唐帝国表面上还是一片安乐祥和的景象,所以此诗颇有盛唐气象。太平时期,社会交往中的迎来送往是常有的事,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虽有不舍之情,却也习以为常,不必过于介意。杜甫的《酬孟云卿》,作于乾元元年(758年)六月,此时安史之乱已持续三年半,为安史之乱中期,所以此诗便有了乱世的底色。兵荒马乱之中,道路阻隔,音信难通,世事难料,人命无常,天各一方的亲戚故旧想见上一面,并非易事。惟其如此,离别之时,心情才特别惆怅。
二是创作时的心境不同。李白的《送友人》,应该是普通意义上的一首送别诗,所以李白的心境就是平常的心境,似不必细究。需要探究的是杜甫写《酬孟云卿》时的心境。至德三载即乾元元年(758年)春,肃宗罢免贾至中书舍人,出为汝州刺史;五月,罢免张镐宰相,出为荆州长史;六月,罢免房琯太子少师、刘秩国子祭酒、严武京兆少尹,分别出为邠州、阆州、巴州刺史;同月,罢免杜甫左拾遗,出为华州司功参军。清流士大夫被肃宗陆续逐出朝廷。可见,杜甫被贬这件事,并不是孤立的。杜甫遭此打击,心情很郁闷。他为自己命运多舛而叹息,更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而忧虑。他与孟云卿的这次会面,并不是一次普通的会面,而是非常时期一次重要的会面。鉴于此,《酬孟云卿》一诗写得如此压抑,如此沉重,我们就不觉得奇怪了。此外,杜甫之所以与孟云卿作彻夜长谈,还因为彼此非常投契,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孟云卿是洛阳人,估计与杜甫很早就有交往。从孟云卿后来考中进士、授校书郎的经历看,此人也是饱学之士。
三是艺术风格的取向不同。盛唐诗坛,流行豪迈、飘逸、昂扬、乐观的创作风格。李白的诗歌,最能体现这种风格。杜甫具有很强的创新意识,不愿意循规蹈矩,亦步亦趋。看他的七言绝句,就完全独立于李白、王维、王昌龄等人所代表的盛唐七言绝句的典型风格之外。就《酬孟云卿》这首五言律诗而言,作者不拘一格,不按套路,我手写我心,什么哀而不伤,什么含而不露,什么欲说还休,统统不用管它。这种写法,也是诗坛的一个异数。
《送友人》和《酬孟云卿》虽然大异其趣,但都是一流的作品。什么样的诗才算一流的呢?似乎没有统一的标准,然而,诗中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都不可移易,上下文之间相互咬合,严丝合缝,应该是一条基本的标准。《送友人》《酬孟云卿》都符合这一基本标准,都堪称浑然一体,无懈可击。
有人认为,李白作诗,能够援笔立就,并且浑然天成。杜甫则不然,他的诗写得好,主要是肯下锤炼的功夫。对此说法,我是颇不以为然的。李白固然才思敏捷,但也并不总是倚马可待,文不加点,其《将进酒》《蜀道难》之所以版本比较多,其实都是作者反复修改的缘故。杜甫同样才思敏捷,拿《酬孟云卿》来说,杜甫很可能就是一挥而就。诗中所写,本来就是与挚友惜别时的真情实感,火候到了,诗自然就成了。我觉得,进行诗歌创作,火候比较重要,即便是《秋兴八首》这样的恢宏之作,也有一个火候的问题,构思和酝酿,应该有一个比较长的过程。当然,对于长篇作品来说,惨淡经营也是必不可少的。关键在于,好的作品,无论是一挥而就,还是慢工出细活,最终的效果都应该是浑然天成,每一句话,乃至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
常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话很有道理。纵然是李杜这样的顶尖高手,也不可能篇篇都是精品。写诗不光靠才气,还靠运气。譬如李白的《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虽然也是好诗,但是还不宜称作精品。诗中的“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不能算情景交融,也谈不上与上下文浑然一体。不过一般的李白诗选集,都会选录这一首。此诗的价值,不但体现在它出自李白之手,而且还体现在这首诗赠与的对象是杜甫。有两位顶尖诗人的身份为其背书,想低调都不行。然而归根结底,此诗主要还是靠它的文献价值取胜,假如隐去题目及作者,把它混在唐朝大量的送别诗中,它是很难脱颖而出的。
对离别诗,人们似乎更欣赏那种旷达之作,如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别董大二首》其一),就备受好评。不过,这种打破常规的写法并不多见,表达惜别之情才是此类作品的正格和主流。就算豪放如李白,也照样以表达离愁别绪为正宗,如李白《送韩准裴政孔巢父还山》中的“相思若烟草,历乱无冬春”,《灞陵行送别》中的“正当今夕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金乡送韦八之西京》中的“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就将离别之情写得缠绵悱恻。李白的离别诗里,也不乏“儿女共沾巾”之类的描述。例如:
念别复怀古,潸然空泪流。(《送方士赵叟之东平》)
及此北望君,相思泪成行。(《留别曹南群官之江南》)
送君从此去,回首泣迷津。(《江夏送张丞》)
但洒一行泪,临岐竟何云。(《 送张秀才谒高中丞》)
远别泪空尽,长愁心已摧。(《 赠别郑判官》)
由于时代背景的原因,杜甫的离别诗,常常写得比较压抑和沉重。当然,杜甫的离别诗不可能是一个模式,要从杜集中找出一些洒脱豁达,或者哀而不伤的离别诗并不难。如《赠卫八处士》《别赞上人》《湖南送敬十使君适广陵》等皆为此类,这里就不再细述了。
总之,唐代(尤其是初盛唐时期),含而不露,余味悠长,是离别诗的主流风格。如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送沈子福归江东》),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送孟浩然之广陵》),许浑的“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谢亭送别》),最能代表这一风格。杜甫在“正格”之外,另辟蹊径,形成了一种直抒胸臆、一吐为快的“变格”,其《酬孟云卿》《送韦讽上阆州录事参军》最能代表这一风格。两种风格,不分轩轾,各极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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