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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沙、巴结盟后又通过“招安”库尔德人法案:埃尔多安想要一石三鸟?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胡毓堃
2026-08-14 15:19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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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8月10日晚,土耳其议会通过关于库尔德工人党(PKK)的法案,历史性地为后者解除武装、其成员回国并重新融入社会建立法律框架,标志着土政府与库尔德工人党结束47年冲突的努力取得重要进展,开始从停火缴械过渡至政治正常化的新阶段。

此次立法显然是土总统埃尔多安为实现其“无恐怖主义的土耳其”(Terörsüz Türkiye)战略目标的重大举措,同时不乏拉拢议会亲库尔德人政党、为国内关键政治议程铺路的考量。此外土耳其希望借此改善与伊拉克和叙利亚两个邻国的关系,从而就周边外交和安全事务掌握更大的主动权。

进入2026年,美以伊战争深刻改变着中东安全局势,主要地区国家纷纷采取行动。土耳其先与沙特阿拉伯、巴基斯坦签署共同防务协议,三天后又立法“收编”库尔德工人党,表明其不仅要积极参与,更要重塑地区安全秩序。不过一次立法无法解决所有分歧,土耳其实现地区战略大目标还需克服潜在障碍。

国内和平进程的历史性突破

土耳其议会通过的法案全称是《加强国家团结与社会融合法》(Millî Dayanışma ve Toplumsal Bütünleşmenin Güçlendirilmesine Dair Kanun),在土法律体系中属于“框架法”(çerçeve yasa)——就特定领域或议题规定大原则和总体目标,但具体细则、实施办法、行政程序则另行立法规定。这次立法正是为库尔德工人党问题搭建法律框架。

该法案一共12条,核心要点包括:库尔德工人党及其相关组织解散并缴械;土政府有关部门和议会相关委员会监督上述过程,经土国家安全委员会(埃尔多安任主席)确认并发布官方公报后,法案相关机制开始生效;官方公报发布六个月内,符合条件的库尔德工人党成员可申请从伊拉克北部相关据点返回土耳其。

至于外界最关注的“赦免”问题,该法案并未提供全面大赦,而是“有条件缓刑”。被判处15年以下刑期的库尔德工人党成员缓刑5年,被判处15年以上至终身监禁的成员缓刑10年。只要这些人在缓刑期内没有涉及恐怖主义犯罪行为,官方将撤案并不再追究。

由此可见,土政府出台的是“暂且放过、以观后效”的政策,而且不适用于库尔德工人党所有成员:如果在2005年6月1日(土现行《刑法典》生效日)之前被终审判决故意杀人罪、判处终身监禁和加重无期徒刑,则不适用于新法案。因此部分在押的该组织高级成员仍无法出狱,尤其是主要创始人与领导人阿卜杜拉·厄贾兰(1999年被捕)。

尽管如此,纵观土政府与库尔德工人党持续47年的冲突,以及1993年以来一波三折的和平进程,最新法案的出炉无疑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库尔德人是中东第四大族裔,人口超过3000万,是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叙利亚四国数量可观却没有本民族国家的少数族裔(约占土人口15%)。1978年11月27日库尔德工人党成立(总部位于伊拉克北部库尔德自治区),寻求诉诸武力在四国交界处的库尔德人聚居区建立独立国家“库尔德斯坦”,与土政府发生多轮冲突,造成超过4万人死亡,被土耳其、欧盟、美国、北约、英国、日本等认定为恐怖组织。

在此期间,库尔德工人党于1993年、1995年至1996年、1999年至2003年三次单方面宣布停火,但很快恢复武装行动。直至2010年前后,双方开始就和平进程秘密接触,库尔德工人党正式放弃分离主义目标、寻求在土耳其国家框架内的政治和文化自治。

2012年至2015年是和平进程正式开启的阶段,然而叙利亚内战特别是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崛起打破了双边互信(库尔德人怀疑土政府放任“伊斯兰国”甚至亲自越境攻击自己)。直至库尔德工人党武装生存空间持续压缩,叙利亚政局变天,伊拉克库区更倾向于和平进程,普通库尔德人也厌倦了看不到尽头的冲突,和谈曙光在2024年重现。

2024年10月,埃尔多安政治盟友、土议会第四大党民族行动党领导人代夫莱特·巴赫切利率先抛出橄榄枝、邀请尚在狱中的厄贾兰前往议会演讲(后者实际并未成行)。此后议会第三大党、亲库尔德人的人民平等与民主党三次以探监名义与厄贾兰会面。厄贾兰在2025年2月第三次会面后亲自宣读亲笔信、首次提出库尔德工人党应放下武器、自行解散。

领导人发话后,库尔德工人党快速行动:2025年3月宣布停火;5月在伊拉克境内召开第12次大会,宣布自行解散并结束武装斗争;7月厄贾兰重申放弃独立建国并尽快解除武装,该组织高调举行烧毁武器的仪式。正是在库尔德工人党积极行动后,土议会着手立法、解决后冲突时代的库尔德人问题。

完成立法标志着库尔德人解除武装和重新融入土耳其社会整合至同一框架内,回答了土民众和库尔德人都高度关切的问题:如何处置已经缴械、但长期被视为“恐怖分子”的库尔德工人党成员?首次明确为库尔德工人党成员回归平民生活提供法律“出路”,

直面这一问题,冲突双方方可从武装停火前进至新的阶段,即国家整合与政治正常化

“收编”库尔德人仍存阻碍

对埃尔多安而言,此时解决库尔德工人党问题恰逢其时、水到渠成,是推动“无恐怖主义的土耳其”战略的关键举措,并可服务于推动其它国内政治议程。不过现阶段土政府距离完全“收编”库尔德工人党还有实质性距离,回到国内的库尔德人群体是埃尔多安的“加分项”还是“负资产”亦未可知。

首先,一旦库尔德人不再成为土耳其的国内安全负担,土政府可以减少在伊拉克北部的军事存在,改善与伊中央政府和库区自治政府的关系,客观上有助于叙利亚过渡政府整合控制叙北部和东部地区的“叙利亚民主力量”(与库尔德工人党渊源深厚)。卸下周边外交和边境安全压力,意味着土政府没有“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示好、拉拢库尔德人阵营也符合埃尔多安的政治利益。近年来国际社会盛传他有意开启第三个总统任期。按照土耳其现行制度,埃尔多安要合法实现目标,需要议会五分之三多数(360席)支持。目前执政联盟及其支持者加起来只有约328席,因此亲库尔德人的人民平等与民主党是否给予支持,是埃尔多安阵营的成败关键。

更重要的是,埃尔多安可以将库尔德工人党缴械塑造为“库尔德民族主义向土耳其民族主义妥协”的叙事,强化自己用土耳其民族主义成功整合国家的正当性。然而现实距离理想状态仍有不短的距离,一旦土政府对库尔德工人党的“有限善意”操作不当,就可能陷入“两头不讨好”的困境。

一方面,库尔德人阵营的主要诉求并未得到满足。库尔德工人党的核心关切是保障库尔德人独有的身份认同,要求在法律框架内保障其语言文化、参与政治、地区自治,且不因政治表达而入狱,而释放厄贾兰是土政府表达诚意的关键姿态。基于对土政府的戒心,库尔德工人党部分成员将上述司法保障视为该组织解散缴械的前提条件。

而土政府坚持库尔德工人党应先缴械,再谈权利和融入土社会的问题,因此议会立法并未回应上述诉求,只触及该组织回归的初步问题。在法案通过的前一天,库尔德工人党发表声明提出异议,担心“法案的许多规定将沦为一纸空文”,可见双方都知道现在只是解决问题的开始。

另一方面,埃尔多安也担心过度“讨好”库尔德人会在土政坛和社会引发反噬。在土政府培植的土耳其民族主义情绪影响下,部分土耳其人简单地将和平与“对库尔德工人党妥协”划等号。过去一年多家民调显示,尽管半数以上的土耳其人支持土政府主导的“无恐怖主义的土耳其”和平倡议,但不同阵营态度高度分裂,不支持库尔德人语言和文化权利的土耳其族人超过40%。

事实上,此次立法过程已现端倪:投票前议会经过了12个小时的激烈辩论,反对法案的好党(İYİParti)领导人米萨瓦特·德尔维什奥卢认为该法案只是帮埃尔多安继续掌权,对国家并无好处。

土耳其意在重塑地区安全秩序

近期土耳其在区域安全与外交领域活动频繁:一个月前举办北约安卡拉峰会、开展“主场外交”;8月7日埃尔多安前往沙特阿拉伯圣城麦加,与沙特、巴基斯坦签署类似北约集体防御机制的《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三天后,土耳其就牵动中东地区敏感神经的库尔德人问题立法。虽然都是独立事件,但无不体现土政府地区安全整体战略的一致逻辑。

目前美以伊战争加剧了中东地区不稳定,削弱了地区原有安全架构,美国作为地区传统安全“保护伞”的不确定性唤起了地区国家“安全自主”的意识。在这一大背景下,地区主要国家无论主观还是客观上必须扛起重责,纷纷采取行动。土耳其更是如此,将“无恐怖主义”的理念从本国推向地区,意在从地区安全的主要参与者升级为主要建构者

在针对库尔德工人党的立法通过之前,土耳其外交政策专家布拉克·詹·切利克就认为此举可将其情报和经济资源从“反恐运动”中抽离,转向地区事务其它优先项。除了确保本国后院安全无虞、改善与伊拉克和叙利亚关系,土政府还可在“叙利亚民主力量”问题上更有话语权和周旋能力。

在此基础上,土外长费丹点明麦加协议应当扩员,埃及极可能在下一阶段加入,意味着这一区域自主安全框架将涵盖中东主要力量,而土耳其正是地区安全重建的主要参与者。巴基斯坦的入伙,进一步将土耳其的安全战略影响力延伸投射到南亚地区。

随着三国共同防务协议的签署,中东地区是否将出现新的权力中心尚不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安卡拉不会局限于单一协议或框架的约束范围内,更谈不上用“伊斯兰版北约”取代传统北约。

土耳其位于地缘政治的咽喉地带,影响力本就可触及地中海、东欧、南欧、黑海、高加索、西亚多地区。将麦加协议作为其北约成员国身份的“补充”,对框架外地区国家可能产生更大的威慑效应,包括看起来针对性极强的美以伊冲突当事方——伊朗在8月10日强调“没有理由对该协议感到担忧”,以色列国内则“强烈震动”、特别担心《亚伯拉罕协议》的成果土崩瓦解。

除了纯粹的安全顾虑,土政府同样有经济考量。土耳其与伊拉克主导的“发展之路”项目本就意在加强地区流动性、促成区域经济一体化、连通东西方市场、进一步挖掘地区经济增长潜能。其中土叙输油管道建设和连接多国的高速公路、铁路等项目都需要土、叙、伊边境安全作为基本保障,更要避免地区大战。安全与自主发展密不可分、互为依托,地区各国都知晓其中利害。

由此可见,库尔德人问题超出单一国家内政范畴,土耳其的最新动向也不是孤立的内政动态。不管出于哪些动机,土政府与库尔德工人党的和平进程迈出坚实步伐对周边和中东地区都具有积极意义。不过一如本地区其它敏感议题,在多重冲突交织的当下,库尔德人问题刚进入深水区,能否走好钢丝、谨慎应对,考验的是各方领导人的智慧与定力。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

    责任编辑:朱郑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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