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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姥爷去看戏
又是一年交流季,男女老少都摩拳擦掌,想去凑个红火热闹。
姥爷听说六月二十六(农历)十二连城大戏开唱,早几天就坐不住了。
平时,儿女各自忙,姥姥姥爷在村里待着,没机会出来。开唱当天正好是妈妈的生日,我们把两位老人接在妈妈家,热热络络,过了一个四世同堂的生日。
过罢,姥爷催促大家行动。可是爸爸说十二连城晚上才开唱,姥爷等不上呀,怎么办呢?姥姥在一旁嗔怪姥爷说:“这个老汉,着急甚(什么)了,黑夜也能看了哇!”我不想扫姥爷的兴,赶紧拨拉手机,看了看大路镇尔圪气村交流会的通知。嘿!有戏。啥话也别说了,走,带着姥爷看戏去喽!
说到赶交流,孩子们哪里会看戏,瞟上一眼,过戏台而不入。他们无非是去套个圈圈,有套住小鸟、小鸡、仓鼠、兔子等活物的,也有套住小玩意儿的。再来就是玩一些淘气堡、卡丁车、攀岩、蹦蹦床之类的娱乐项目,吃点烧烤,喝点甜水水(饮料),幸福感爆棚。
老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奔着看戏来的。交流会上的小摊小贩与他们关系不大,顶多买个针头线脑、剪刀菜盆。孩子玩的项目他们不看,因为他们不是孩子已经几十年了,小时候没玩过,现在也玩不了。空气中的烧烤味儿与他们无关,他们咬不动、吃不惯,也不会从兜里掏出方便面或零食袋子,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纸,摸出面额不等的人民币,去给烧烤摊主作贡献。
认认真真看戏,是他们对赶交流的基本尊重。姥爷就是这样,目不斜视,直奔戏场,周围的吃喝玩乐对他的吸引力为零。戏场设在尔圪气村委会旁边,我们到达时是下午四点多钟,太阳还很毒辣,空气里弥漫着孜然烧烤味儿的热风。姥爷虽然腿不好,走得颤颤巍巍的,但脚下好像生出了快乐的羽翼,挡也挡不住,不用人扶,三步并作两步“飞”到戏台旁。
戏台是临时搭的棚子,两个演员穿红戴绿,一个扮牧童哥哥,一个扮村里姑娘,正踩着鼓点卖力表演着。戏台下靠近村委院墙的一侧有阴凉铺下来,看戏的人都在那里聚集。看戏的看戏,聊天的聊天,正着坐的、歪着站的、还有坐着轮椅来的,像一团团欢喜的云。
姥爷一下车就加入群聊,一坐下就秒入戏。他全程面带笑容,脸上的一道道褶子堆叠着快乐的情绪,褶子之间的深沟淌着唱着歌儿的河流,叮咚叮咚。姥爷注视着戏台,我注视着姥爷。好像只要我看着他,就能听明白台上的插科打诨,捋顺这一台小戏的脉络,看到故事后面的故事。
一出戏唱毕,姥爷开了个小差。不过不是上课听讲那种走神,而是碰到了三姑舅二两姨,或者多年未见的老友。我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如何与他沾亲带故,总之他碰到了好几个好久不见的人,和他们握手攀谈,一问一答,你呼我喊,就像小喇叭和小喇叭对话。谈话内容有寒暄的部分,有对当下生活的叙述,也有对时间流逝的感慨,更有共同记忆的唤起。我懂,又不太懂。
看到六点多钟,台上的另一出戏演到了半路。姥姥着急回家喂鸡,不想再看了。可是姥爷恋恋不舍,还想看一阵。又拖拉了一会儿,戏演完了,演员走了,舞台空了,喂鸡的急迫才战胜了看戏的急切。
我带着姥爷踱出戏场,姥爷一步三回头。姥姥骂了他一顿,他听也没听见,还想着看夜戏。我也想陪姥爷看夜戏,虽然什么也看不懂。但我必须去照顾留在妈妈家的孩子,也不得不离开了。姥爷遗憾,我也喟叹。他遗憾他的,我顺着他的遗憾喟叹我的。
姥爷已经83岁,我还能陪他多久,还能陪他看几次戏。想到这里,就鼻子一酸,无法再想下去。我记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姥爷带着我,坐着村里人的三轮车去大路看戏。姥爷给我买了小玩具,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长大了,能带着他去看戏,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甚至想哭。
时间很残忍,那个抱我背我疼爱我的姥爷已经是耄耋老人。下一次带着姥爷看戏是什么时候,我无法保证。我只希望,我能陪他久一点,再久一点,让他看更多的戏,见更多的亲朋故交,享受永远不会消逝的日光和月光。那光,就像姥爷给我的爱,温暖而光明,隽永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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