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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慈|从东莞AI眼镜产业看产业集群演化活力
一
20世纪80年代,国际游资在全球流动,寻求套利空间。资本、劳动力、技术等生产要素跨国配置,各地竞相以土地和劳动力优势嵌入全球生产网络。区位替代变得越来越可能。一些成功地保持繁荣,甚至获得经济快速增长的区域受到国际学界和政界的关注。产业集群的概念和理论由此萌生,并逐渐成为世界各国公共政策的热点。越来越多的国家认识到,国家竞争优势取决于扎根于国土上的产业集群。
波特(Michael Porter)1990年在《Com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中提出,真正持久的优势来自那些无法被轻易转移的地方化因素——独特的知识积累、密集的企业间关系,以及长期形成的市场声誉。他将这种在地理上集中、由相互关联的企业和机构组成的产业生态称为产业集群。马库森(Ann Markusen)1996年在《Sticky Places in Slippery Space》中指出,在生产要素流动的“光滑空间”中,部分区域能“粘住”经济活动,使其成为难以被转移的“粘性地方”。
1996年,正值廉价的中国商品风靡世界之时,我申请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研究产业集群。广东的专业镇和浙江的“块状经济”等现象作为“准集群”引起了中国很多学者的研究兴趣;窥探这类集群的奥秘也成为很多外国公司来华采购和投资前必做的功课。最近,我在准备第二十五届产业集群与区域发展学术会议报告时,发现了启信宝发布的《全国产业集群大全》,它展现了中国专业化的产业集聚和地域分工的静态图景——全国2800多个县级行政区,平均每县有7至8个所谓产业集群。
多年来追求“百亿千亿”产值的规模崇拜,使产业集群在我国失去了其应有的分析锐度。产业集群概念的泛化可能使政策资源被稀释,真正需要长期聚焦的“关键节点型”集群被淹没在大量“特色”的标签中。我们需要重点探讨,这些所谓产业集群的竞争力如何?它们在代际更替中能不能继续发展?
二
严格地说,产业集群的竞争力是一种结构性的不可替代的优势。这种“不可替代性”要置于全国甚至全球的产业网络中才能被定义。整个网络离开你这个集群,成本会飙升,效率会骤降,某个环节会断裂。只有那些在产业网络中占据关键位置、真正绕不开的地方,才值得被认真对待。因此,产业集群战略要定力于创造根植于本地、无法被轻易转移的独特优势,让地方产业网络内的某个具体环节(某家企业、某个加工或配套能力或某个产地认知)在全国乃至全球产业网络中成为不可替代的节点。
近期,不少媒体在热议“老三样”“新三样”和“新‘新三样’”:以服装、家电、家具为代表的“老三样”奠定了制造基础与配套能力;以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为代表的“新三样”展现了工程化与规模化的系统集成能力;而以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为代表的“新‘新三样’”,则指向了原始创新与生态主导力的竞争。这种产业升级的分析框架对产业集群研究的启示是:评价产业集群的竞争力需要关注其代际接续的能力——能否将“老三样”时代积累的制造资产,转化为“新三样”乃至“新‘新三样’”时代的竞争力?新兴产业集群的崛起固然需要完善的供应商网络、成熟的产业工人队伍和高效的配套体系,以及新的应用场景,而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不断涌现的创新型企业和活跃的创新生态环境。研究产业集群,需要动态观察产业集群的演化活力。
三
《全国产业集群大全》的东莞篇从产业数据角度分析了东莞的智能终端产业。东莞时间网报道了2026年6月29日在高埗镇举行的东莞市AI眼镜产业链合作现场交流会,概述了东莞的智能终端产业中最亮眼的产业——东莞AI眼镜产业的发展。我认为,东莞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产业集群是具备“不可替代性”和“代际接续能力”的产业集群典型。所谓“XR智能终端”涵盖AI眼镜、轻量化XR头显及工业可穿戴设备。
东莞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产业集群以AI眼镜为核心品类,覆盖光学模组、微显示、声学组件、精密结构件、整机组装及端侧系统适配、品牌运营等环节,呈现出多层级协作的产业生态。据东莞时间网及Omdia数据,2025年全球AI眼镜出货量约870万副,其中东莞产区贡献超过400万副。
东莞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产业集群的基础是电子产品制造网络。它最初服务于“老三样”时代的全球订单,在“新三样”浪潮中通过声学、光学、精密结构件技术的积累,最终在AI大模型引爆的“新‘新三样’”窗口期,迅速转化为智能硬件的系统集成能力。1996年我带学生团队去东莞调研时,东莞制造业尚呈现“飞地”特征,嵌入的是跨国公司主导的全球生产网络,而本地配套与协作不足。在我们的《东莞PC相关制造业地方产业群的发展演变》《论产业群内地方联系的影响因素》等文章中指出,东莞必须从“制造平台”转向培育具有本地根植性的创新网络。
今天,东莞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90%的零部件可在1小时车程内配齐,核心零部件本地化配套率极高。从光学模组到整机组装形成了地方产业网络,展现了将“全球制造连接”转化为“本地创新根基”的蓬勃活力。政府出台了专项政策,例如对XR整机企业提供最高6000万元奖励。东莞“XR智能终端产业联盟”和“先进计算创新联合体”等联合科研院所,攻关光波导、端侧AI等核心技术。《羊城晚报》“对话凤岗三家AI眼镜企业”一文中报道了东莞AI眼镜产业这种集群生态。
东莞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产业集群以“外资龙头企业+本国创新企业”为特征。陆逊梯卡华宏(东莞)眼镜有限公司(Luxottica Tristar (Dongguan) Optical Co., Ltd)是意大利依视路陆逊梯卡集团(EssilorLuxottica)全球最大的眼镜制造商。该公司于1997年在东莞高埗镇投产,建成全球最大的眼镜制造基地。附近有模具、包装、零配件等方面的本地配套服务商。面对AI眼镜浪潮,该企业于2025年新建智能眼镜生产车间,并于2026年追加投资,重点承接Meta等国际品牌的智能眼镜订单,带动了周边光学模组与精密结构件企业的进一步集聚。
入驻东莞松山湖的华为提供了智能眼镜的交互体验与生态互联的技术支持。在整机制造与设计(ODM/OEM)环节,歌尔股份与立讯精密在莞生产基地分别在声学、微显示模组领域和消费电子精密制造领域进行配套。东莞创新型企业的繁衍是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产业发展的重要因素。这些企业中既有攻克精密结构件、年出货超百万台的“隐形冠军”,也有积累百余项知识产权、深耕细分赛道的企业,分布在凤岗、塘厦等镇街。例如,主要成长于与深圳接壤的凤岗镇的本土创新型企业(如斯乐克、克里特云科、千幻世恒、誉鑫科技等)在细分赛道、在工艺极限上建立了不可替代性。斯乐克凭借百万级出货量的轻量化整机占据大众市场,克里特云科深耕银发与青少年细分赛道,千幻世恒凭借百余项知识产权实现XR的技术迭代,誉鑫科技则以钛合金超薄边框等极致工艺构筑壁垒。这些企业赋予了集群极强的韧性与敏捷性,让集群呈现多层次、多方向的“生态群落”。创新型企业的种类越多,集群面对技术路线切换或市场波动时的韧性就越强。
四
产业集群可以看作地方产业网络。它不仅有基于高频的交易流和信息流的经济协作,还有工程师交流、人才跳槽、老板互通信息等社会互动,让隐性知识得以快速传播。这种网络往往根植于特定地域的历史、政策和文化路径中,无法被简单复制。一个既能完成代际更替,又能在每一个代际轮转中长出足够多创新型企业的产业集群,才能成为全国乃至全球产业网络中不可替代的节点。
东莞AI眼镜及XR智能终端产业集群的案例说明,东莞正在进行从“制造”转向“智造”的代际更替,本土创新型企业显现了生态位分化(niche differentiation)的特征。在同一代际内部,集群已孵化出足够多在细分领域的创新型企业。企业之间在价值链环节、目标客户群、技术路线、产品形态或服务模式上高分化的集群可以缓冲外部技术冲击和市场波动:当某一技术路线或细分市场遭遇调整时,其他生态位的企业仍可维持增长,避免集群整体陷入衰退。同时,新的技术路线往往先在某个细分生态位中孵化、验证,再逐步向其他节点扩散。
这正是观察产业集群演化活力的关键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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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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