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器》对这个时代究竟意味着什么

文 | 何润萱

对于年轻人较多的暑期档来说，正剧似乎不是第一消费需求，但是最近的法治剧《重器》我觉得值得一说。

本以为这种剧四平八稳，很难创造出什么新的观剧体验，但看了几集之后，我必须要说，《重器》之于现在的长剧市场，大概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样本。平台压舱的大剧一年虽然总有那么几部，但它的质地不太一样。因为普法之余，它给我们完成了一次罕见的经验补课。

故事是从1970年代的高中生陈一众说起的，因为卷入了一场意外的谋杀案，陈一众也目睹了可能不是凶手的高中同学被速判了死刑，从此疑罪从无这个概念烙印进他的心里。一个对现代人来说耳熟能详的词，对于少年陈一众来说，则是一条人命和人生命运拐弯的重大节点。

陈一众（黄景瑜饰）

而后随着陈一众上大学，政法五子小分队也成型，他们在下到基层南余县实习的过程中，接触并见证了中国的法治演变进程。在基层，他们发现课本里的法律概念在这里并不是一回事：法院开庭好像过家家，群众可以随时插嘴；律师依法对被告辩护，会被群众吐口水和扔臭鸡蛋；女人被打是家常便饭，即便是审判长也要面对醉酒的丈夫追到单位来动手的窘境。

南余县法院开庭前

更为紧迫的是，政法五子发现基于当时严打的特定国情，许多被告人其实面临着被重判、错判的命运，死刑成了一个轻而易举落在他人头上的判决——这让这群刚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们无法接受，也做出了很多热血上头的行为。本剧剧本由赵冬苓操刀，是一贯地由浅入深的风格，在前期选择的当街抢劫案、故意杀人案、强奸致死案，都极具80年代的代表性，也由此牵出了律师为被告人辩护这一争议事件。

（图源：微博）

过去我们每年都会看到平台上新一些法治剧，但基本都是立法系统成熟之后的作品，很少有《重器》这种伴随着主角视角体验从无到有的。比如《九部的检察官》《无尽的尽头》，虽然也都是由最高检系统出品或者指导，但时态不同，对于观者而言，一个完成时的故事总是没有进行时吸引人的。

《九部的检察官》《无尽的尽头》

而政法五子们初出茅庐的意气，也让这段80年代的故事有了一些新启蒙运动的感觉：陈一众等人，本着少年人的初心和象牙塔里的纯真，置身事内地去参与、提问和质疑。《重器》借这几个年轻人之口，展开了中国彼时刑法刑诉法从诞生到大修的时代切面，举重若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部剧不闷：启蒙叙事天然有戏剧性——它写的永远是道理和现实的搏斗，不是道理的宣读。

（图源：微博）

当下，其实我们处于一个概念通胀的时代，很多人觉得听过三分钟的普法短视频就是“知道”，但那仅仅停留在脑海之中，但知道疑罪从无这四个字，和看着一个坚称清白的人被执行死刑、再看这个概念被一寸寸论证进法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而在南余县，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甚至连女性陪审员都能轻而易举站在男人那边，这对于现在的女性观念水位也是不可想象的——但不可想象不代表没发生过，从“知道”到切身，这种认知功能恰恰是长剧独有的。《重器》再次证明了一件事：叙述是把二手概念还原成经验的唯一技术。

审判员方淑梅（吴越饰）

剧中有一个不堪忍受家暴，最终举刀杀了丈夫的妇女邱阿桂。她忍受了多年的暴力，最终杀人，其实真实原因是因为丈夫把孩子推出去遭受性侵害。但为了保护女儿的名声，她在法庭上选择不为自己辩护，一心求死。

（图源：小红书）

在呈现这个故事的时候，《重器》用了一些短内容里根本无暇顾及的落笔：比如夏英杰（姜珮瑶饰）感叹命运不公，却无法挽回悲剧时的默默流泪，比如邱阿桂临刑前甚至舍不得吃最后一餐里的鸡腿，想留给孩子。这些对于法律本身来说都是旁枝，但对于叫人领会法如何成为国之重器，重在何处，却是必要的描述。重器需要弱力的反衬，而人的脆弱就是最佳的例证。这就是长剧独有的心智交互方式：先给出情感经验，再长出认知。

邱阿桂临刑前舍不得吃鸡腿

切身之感的体会之外，《重器》还带给我们的，是一种久违了的少年精神。和当下很多犬儒的说法不同，政法五子的精神结构来自于提问甚至是质问：他们以实习生的身份质问丁院长，以下犯下，因为他们认为道理值得争，而争了就是有用的。

政法五子

作为成长完成时态里的90后，我们的所有竞争都是发生在规则之内的——高考、求职、买房、内卷，全是既定赛道上的排位赛。我们这一代人从来没见过赛道本身正在被画出来是什么样子，未完成的时代画卷自然也显得格外有吸引力。尤其，这种画卷描摹的还是立法这种国之重器的铸成，其中之热血当然更震撼人心。

在AI和各种新技术的冲击下，长剧过去经常做的一件事是自辩，这种自辩往往是出于供给侧的：谈及质感、沉浸式或者制作规格，讲的都是自己的钱花得应该花得值。而在时间和效率优先的年代，一切酝酿都是待优化的浪费。《重器》则提供了一种新的来自需求侧的辩护：长剧是唯一能把概念转化为经验、把历史转化为体会的内容形式。这个功能AI替代不了，是因为它的底层商业模式就建立在跳过时间上。 由此可知，长剧的对手从来不是AI的生成能力，是“跳过”这个动作本身。

（图源：豆瓣）

另一个可能有点老生常谈，但依然很重要的事是我们需要文化公约数。尽管分众、圈层好像已经成为了某种默认的事实，但人们仍然怀念且需要一个阖家共看的故事。从爷奶到孩子，从爸妈到我们，一个串连起国家命运的故事才是全家人会一起观看的故事。尽管这种体验越来越少了，但不要忘记生命之中本来就有很多事是无法被压缩的，这才是《重器》作为剧集的题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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