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工程的幕后故事

提到曼哈顿工程，人们往往最先想到的是“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他经常被描述为一个物理天才。相比之下，真正统筹全局的项目大总管格罗夫斯，知名度要低得多，即便有所耳闻，也多半停留在“发掘奥本海默的伯乐”这一印象。2023年诺兰编剧、导演的电影《奥本海默》重现这一经典场景：格罗夫斯无视奥本海默的左翼背景和缺乏诺贝尔奖的履历，力排众议将他推上科学主管的位置。这类流行叙事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曼哈顿工程的成功，似乎仅仅因为格罗夫斯“找对了人”。

阅读格罗夫斯60多年前出版的回忆录《曼哈顿计划》（可直译为《现在可以讲了：曼哈顿工程的故事》），能在很大程度上纠正这种错觉。

《曼哈顿计划》，[美]莱斯利·R. 格罗夫斯著，钟庆元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1月第一版，78.00元

格罗夫斯在曼哈顿工程权力结构中的特殊位置

此书前言提供的“曼哈顿工程组织架构简图”，直观呈现了项目的整体权力结构。格罗夫斯向上通过总参谋部和战争部长向军方最高层负责，向下是所有命令和资源分配的实际总出口，是负责整个工程“上达天听”和“下传指令”的最关键执行节点。项目三大核心区全部归格罗夫斯直接管辖：汉福德位于华盛顿州，主要利用大型核反应堆生产武器级钚；克林顿工程区（橡树岭）位于田纳西州，负责研究和生产浓缩铀；洛斯阿拉莫斯位于新墨西哥州，汇聚一群顶尖科学家由奥本海默领导，负责将前面两地送来的核原料设计、制造并测试成最终的原子弹。

这一权力结构表明，虽然最高决策由总统和军方高层做出，但与原子弹相关的技术路线选择、资源配置优先序、工期取舍，最终都必须由格罗夫斯拍板。不仅如此，整个工程的安全、规划、采购、建设、与承包商的谈判、人事任免乃至科学家的协调管理，也全属格罗夫斯的职责范围。简而言之，格罗夫斯负责确保原子弹“一定能造出来”的所有物资供应和工程管理。

早年BBC曾拍过一个关于原子弹的纪录片，片中奥本海默一如既往智力超群出类拔萃，格罗夫斯却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这实属演绎失真，很难想象一个智力低下的人能够承担起如此复杂艰巨的任务。事实上，任命奥本海默只是格罗夫斯若干关键决策中的一环，作为曼哈顿工程大总管，他需要处理的棘手难题远远不止这一项，其中如何处理军方和科学家的关系，就非常体现格罗夫斯的手段和智慧。

格罗夫斯如何领导顶尖物理学家

原子弹研发作为超级大工程，需要工程师、冶金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以及军官之间展开前所未有的通力合作。在此过程中，军方和科学家之间的摩擦难以避免，前者把后者看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牢骚满腹的“自大狂”，后者认为前者是一群死板僵硬不懂变通的“大老粗”。格罗夫斯采取的务实策略，对调和双方关系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初期在汉福德建立钚工厂时，格罗夫斯就领教了一些科学家的自大，他们提出要亲自指导完成该项目的所有设计规划，还夸下海口说只需提供50-100名初级工程师的绘图员，他们就能设计建造钚工厂，甚至有人居然没有任何军事保密常识地提议把施工完全外包运营。这类建议显然大大低估了工程难度，钚工厂施工队伍在高峰时曾达到4.5万人，即使有杜邦公司的丰富经验和雄厚资源，政府和美国大部分工业的全力支持及大力援助，也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程。

在橡树岭处理利用气体分离铀的攻坚难题时，很多科学家又悲观地打退堂鼓，他们认为这项技术几乎是不可攻克的。回首这段往事，格罗夫斯意味深长地说，他对解决这个问题始终充满信心，因为他是“以工程师而不是理论科学家的背景来处理它”。

格罗夫斯在描述中的一个倾向让人印象深刻，他似乎毫不掩饰对欧洲背景科学家的厌恶。他提到的建造钚工厂表现自大的科学家，主要是那些自恃“把欧洲科学和工程学联系先进知识带回美国”的人，而铀分离攻坚过程中动摇军心的主要是英国科学家。

洛斯阿拉莫斯虽有奥本海默坐镇，但情况更为复杂。为缓和科学家对军人管理的抵触，格罗夫斯邀请哈佛大学校长科南特和著名物理学家托尔曼，以科学顾问身份充当“护法”，但仍有年轻科学家表示无论什么大权威，超过40岁就搞不懂原子物理。一些资深科学家不服奥本海默领导。为此格罗夫斯与科南特联名签署了一封公开信，强调奥本海默在军事和科学组织中的职权，此举对增强奥本海默的威望和号召力效果明显。

工作的另一大障碍，是在经费精打细算的前提下，曼哈顿工程对招募的科学家给不出任何经济上的诱惑。格罗夫斯决定对原单位领九个月工资的人员发足十二个月薪水，但他很快注意到，奥本海默来自州立大学，原本收入就低于许多下属，发足年薪只会进一步拉大差距。格罗夫斯为奥本海默追加了薪水，但也仅与其他科学家持平。奥本海默对此安之若素，从未抱怨。

格罗夫斯作为一名陆军军官，在理论物理上居然显得非常内行，各种相关知识信手拈来侃侃而谈。他分享和科学家打交道的经验，说如果一旦表现出跟不上思路，对方就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耐烦。只要想想理论物理对一个外行有多玄奥枯燥，就可推测格罗夫斯私下一定没少花功夫。格罗夫斯在书中对科学家“40岁后搞不懂原子物理”的傲慢观点嗤之以鼻，他自信地谈到，尽管不太看得懂物理学家在黑板上写的方程式，“但当谈到什么是这样，什么可能是那样的时候，我们和他们知道的一样多”。

格罗夫斯对国家利益的冷酷权衡

对格罗夫斯而言，一些科学家个性张扬不服从管理固然令人头疼，但这顶多属于内部矛盾，真正需要他费尽心思反复掂量的，是那些来自外部的复杂国家关系。

格罗夫斯将德国和苏联划为曼哈顿工程的“头号竞争者”，他在书中花费相当篇幅，详述美方如何防范间谍渗透、如何评估和阻碍德国原子弹项目的推进条件。而对于苏联，尽管战时仍为盟友，格罗夫斯已将其视为战后潜在的致命对手，对任何可能泄露的信息都严加控制——尽管事实证明，实际效果非常有限。

相较而言，处理与英、法两国的关系更为微妙。两国虽为战争盟友，但在格罗夫斯眼中根本不是“自己人”，他们只是钻头觅缝想要搭上曼哈顿工程的顺风车而已。格罗夫斯在了解英国人强烈的“求带”意图后，便与一众高级同僚对英方筹码做了冷静评估，结论是英方价值仅限于“极少数英国科学家的工作”，所以展开全面合作并不符合美国国家利益。不过英国高层（包括丘吉尔本人）积极的外交斡旋还是发挥了作用，1943年8月双方签订《魁北克协议》，英国派出了二十余位科学家加入曼哈顿工程——这批人后来成为英国制造原子弹的中坚力量。后来英国人抱怨，说格罗夫斯除了对领衔物理学家查德威克爵士稍稍客气一点，完全不把其余英国科学家放在眼里。

法国在二战初期迅速沦陷，其核物理学家虽在战前曾取得重要进展，但战争中断了一切。在格罗夫斯看来，战时的法国既无工业基础，也无稳定政府，根本不具备制造原子弹的条件。因此结论更加明确：法国无法对美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回报。他对法国战后造出原子弹的“获得手段”始终耿耿于怀——他认为是完全不遵守协议的英国人把原子弹关键信息泄露给了法国人。

格罗夫斯对国家利益的冷酷权衡，最极致体现在原子弹轰炸目标的选择上。他始终相信一个简单信条：早日造出原子弹，就能早日结束战争。基于这种信念，当原子弹制造成功，他力主将京都列为首选轰炸目标，理由是摧毁作为日本文化象征的京都，能对日本统治阶层形成最强心理震慑，从而加速战争结束，这一提议最终被战争部长史汀生否决。

而对于原子弹轰炸广岛和长崎的结果，格罗夫斯也从没表示出任何“内耗”，而是流露出极大的成就感，宣称这终于弥补了他少年时代因“西部无战事”感到无法建功立业的缺憾。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奥本海默，据说原子弹爆炸伤亡报告传回后，他公开表示“良心不安”，还向杜鲁门总统哭诉“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可以想象格罗夫斯对这种哭哭啼啼的软弱做派，肯定颇不以为然。

“没有格罗夫斯，科学家造不出原子弹”

美国“氢弹之父”特勒为此书作序，序中提到查德威克曾亲口告诉他“没有格罗夫斯就没有美国原子弹”。类似句式更多见于用来褒扬奥本海默：没有奥本海默就没有曼哈顿工程。事实上，如果对比美、德两国竞争制造原子弹的基本条件，就能看出查德威克的论断并非轻率。

总体来看，制造原子弹至少需要满足三项基本条件，缺一不可：第一，足够的铀或铀矿石；第二，一批顶尖原子物理学家；第三，足以支撑原子弹施工的工业水平和组织管理能力。第一项德国人占明显优势，早在二战爆发前希特勒就下令部署世界上最大的重水工厂，而美国在这一领域几乎从零开始。第二项双方大概旗鼓相当，都拥有一批顶尖物理学家，美国有奥本海默、费米、玻尔，德国有海森堡（格罗夫斯认为他的价值顶德国10个师）、哈恩、魏茨泽克。

相较而言，德国人第三项条件上表现却异常糟糕。不同于曼哈顿工程的“集中管理”，德国原子弹研发由三家机构同步竞争：陆军机械部、威廉皇帝物理研究所、邮政部，实际效果却是三方相互掣肘，信息沟通与合作无从谈起。格罗夫斯在书中都忍不住批评德国人研发缺乏总体方向和目标一致性。他还特别提到，德国科学家并不真心实意效忠国家，也不相信自己的国家能造出原子弹，却以本国基础科学落后于美国为借口，不断从政府申请经费用于个人研究。结果就是德国始终未能将科研力量与工业产能有效整合进入工程制造阶段，所以也完全谈不上检验制造原子弹的实际工业能力。

通过上述对比可看出，真正让美国人在原子弹制造上最终胜出的，是因为在第三项上遥遥领先对手。而在这个过程中，谁发挥了厥功至伟的作用呢？当然是格罗夫斯。所以查德威克“没有格罗夫斯，科学家造不出原子弹”这个论断完全可以成立。

本文为中华读书报原创作品。

原标题：《曼哈顿工程的幕后故事》

阅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