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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何以重获凝视——谈当代朝鲜新绘画

迟到:何以重获凝视
——谈当代朝鲜新绘画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艺术曾经以创新之名,加速度迭代,但是,比不上图像生产、观念话语更新的节奏。传统艺术史的时间框架,在全球化场域,己经很难建立叙事。流派更迭,概念翻新,比不上视觉奇观轮番登场,艺术的演进,仿佛被置入永不减速的传送带,“新” 与 “旧” 成为叙事标尺。正是这样的参照系,当代朝鲜新绘画,是一种明显的 “迟到” 。尽管所谓迟到,在全球化现场,并不奇怪,但是某些“迟到”,似乎不仅仅在艺术的范畴。因为没有汇入形式反叛、观念革命的洪流,朝鲜美术继续写实主义的根基上,缓步前行。
恰恰是这份 “迟到”,生成一种独异性。当图像凶猛、泛滥、深度凝视溃散,当观看被算法与话语双重规训,这种慢几拍的、内生性的、未被消费逻辑侵染的艺术实践,反而为失焦的视觉经验提供“新鲜”,得以再度测试凝视的可能。其意义不在于追赶全球艺术的时间线,而在于以自身的时间差,为这个加速的时代,找回观看的另一种节奏,也为写实艺术的现代性转型,留下了另一份独异性的历史样本。

要理解朝鲜新绘画的在场,需要重新定义 “迟到”。艺术史进程发展的停滞,需要历史语境、人文语境的分析。在特殊的语境中,朝鲜美术的形成,异于全球主流的演化节奏与路径。同时,当下的变革,也不是外部思潮冲击的颠覆性断裂,而是从本土写实传统内部,自然生长的渐进式转型,是一种慢的、温和的、内生的绘画新生态。
全球当代艺术的 “准时”,建立在线性进步论的时间叙事之上。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从形式革命到观念转向,艺术史被规划出清晰的阶段与节点,跟上节奏才算进入当代。这种时间叙事,以西方艺术脉络为中心,天然忽略了不同文化语境下,艺术发展的多元可能。朝鲜新绘画的 “迟到”,恰恰是对单一时间线的脱离。不是艺术转向的应声而动,而是扎根于自身的学院写实体系与民族美术文脉,回应本土的生活经验与时代变化,在坚守写实本体的前提下,完成叙事方式、语言体系、艺术主体性的三层转向。

叙事层面,从宏大的历史叙事与英雄叙事,逐步转向日常化的市井表达。艺术家的目光从集体符号转问个体差异,不再为物象附加过多的象征意义,只是以平视的姿态,呈现生活本身的质感。语言层面,没有抛弃写实的根基,而是在写实边界内温和地拓展技法的可能,印象派的光色经验、东方绘画的平面意趣、超写实的质感表达,都被缓慢吸收、自然融合,形成多元却不离宗的语言面貌,而非统一的学院范式。主体性层面,作品中个体的情绪与思考开始显现,创作不再只是集体诉求的载体,个人的视觉感受、精神表达,获得了合法的空间。
这种转向不是剧烈的艺术革命,而是日积月累的演化,如同树木的生长,外在形态变化缓慢,内在的生命却始终在持续推进。这种慢节奏的内生性发展,是朝鲜新绘画的特质,也避开了全球当代艺术的同质化陷阱。当世界各地的艺术,都在追赶同一种先锋话语、复制同一种当代符号时,因为 “迟到”,因为与全球消费艺术现场的相对隔绝,反而呈现创作的朴素性与在地性,保留了艺术与生活、与手作、与真实感知的直接连接。而这份被保留下来的朴素,正是凝视的基础。
在图像凶猛的时代,凝视的溃散是双重的:一方面,海量奇观化的图像,训练出快速扫视的观看习惯,目光难以在单一画面上长时间停留;另一方面,庞杂的艺术史话语与意识形态预设,让观看在直面作品之前,就已被规训,观者看到的往往是自己已知的概念,而非作品本身。朝鲜新绘画的 “迟到”,恰恰从这两个维度,同时完成了对观看的修复,让深度凝视得以重新发生。

首先,去奇观化的日常物象,让目光从瞬时刺激,回归长久停留。
全球传播语境中的图像,普遍遵循注意力经济的法则,依靠强反差、强戏剧、强符号的视觉奇观抓取视线,追求第一眼的冲击力,却经不起长久的凝视。而朝鲜新绘画的创作母题,大多是寻常的日常事物:安静的人物、普通的街景、沉默的静物、平淡的山水。这些物象本身不具备视觉攻击性,无法在瞬间抓住流量,却天然地适合深度观看。因为不催促目光,不制造焦虑,只是安静地呈现在画布上,等待愿意驻足的人。
以工业静物题材为例,当一件锈迹斑驳的老旧电机,被郑重地安放于画面中央,创作者没有刻意渲染破败的情绪,也没有赋予其批判工业文明的宏大寓意,只是以极其细腻的笔触刻画锈层的肌理、漆面的剥落、金属的质感。观者无法在一瞥之间,读完所有信息,必须让目光在层层叠叠的色层间游走,在细微的质感变化中停留,才能逐步读出时间在器物上留下的痕迹。这个缓慢解码的过程,就是凝视生成的过程。日常物象没有奇观的速效,却有时间的厚度,能够让观看降速,让目光从滑动变回停留,从浏览变回品读。

其次,去话语化的朴素表达,让观看从预设判断,回归本真感知。全球当代艺术的作品,往往携带着厚重的话语 BUG:流派归属、身份立场、理论依据、政治隐喻,观者在看画之前,往往已经被一套既定的阐释框架所包裹,观看变成了对既有知识的验证。而朝鲜新绘画由于演化路径的相对独立,没有被纳入西方当代艺术的话语体系之中,作品本身不附带复杂的理论背书,也不输出明确的意识形态立场,表达是朴素的、直接的、面向感官的。
观者面对这样的作品时,不需要先调动艺术史知识去对号入座,也不需要先去解码背后的文化立场,可以完全以自身的感官、情绪去直面画面。笔触的温度、色彩的呼吸、物象的情绪、画面的气场,都可以直接抵达心灵。这种无预设的观看,让凝视回到本真的状态。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话语阐释,而是两个生命的平等相遇。作品不试图说服观者,观者也不急于评判作品,目光在松弛的状态下自然沉落,凝视就在这种没有压迫感的关系中持续深入。

再者,手工性的写实肌理,让观看从虚拟扁平回归具身体验。数字时代的图像大多是虚拟的、扁平化的、可无限复制的,观看被限定在屏幕之中,失去了物理空间中的具身性。而架上绘画的原作,尤其是以写实为根基的朝鲜新绘画,始终保留着手工作业的物质性,颜料的堆叠、笔触的起伏、色层的渗透、肌理的凹凸,都带着创作者的手温与时间的沉淀,是独一无二的物质存在。
站在原作面前,观者可以自由调整观看的距离。退远看整体的气韵与色调,凑近看局部的笔触与肌理,目光可以在画面的任意一处久久停留,也可以在整体与局部间反复游走。这种身体与作品共在的空间体验,这种可以自由掌控节奏与距离的观看方式,是数字图像永远无法复刻的。正是这种不可复制的物质性与在场感,为凝视提供了坚实的物理载体,让观看从浅层的视觉接收,变成全身心的感知投入。

朝鲜新绘画以 “迟到” 的姿态等候凝视,意义不止于审美层面的观看修复,更在艺术史的维度上,为写实主义的当代转型,提供了独异的样本,补位了东亚现代艺术史中,长期被忽略的一个板块,也为全球当代艺术的同质化困局,提供新反思。写实绘画的现代性转型,主流叙事始终围绕西方艺术的路径展开。要么走向抽象与形式革命,彻底抛弃写实的造型逻辑;要么走向观念化的超写实,将写实技法转化为观念表达的工具;要么在消费文化中沦为通俗的装饰图像。人们似乎默认,写实主义在当代,已经失去独立发展的活力,只能依附于形式反叛,或观念表达才能获得合法性。
但朝鲜新绘画的实践,打破这一认知。证明了写实主义的现代转型,可以有另一种路径。不颠覆、不断裂、不抛弃写实的核心,而是从内部进行温和的拓展与深化。在造型上坚守写实的严谨法度,在题材上切入当代的日常经验,在语言上融合多元的视觉养分,在精神上凸显个体的感知主体性。这种演进是延续性的,而非断裂性的;是内生的,而非移植的;是面向生活的,而非面向理论的。既让写实绘画摆脱了 “传统”“过时” 的标签,以自身的方式回应了当代人的精神需求,也为写实艺术的生命力提供新的佐证。同时,还填补了东北亚当代艺术研究的一个盲区。在过往的东亚艺术史叙事中,日本的现代主义、韩国的当代艺术、中国的现当代绘画是被反复讨论的主线,朝鲜的当代绘画,处于边缘甚至缺席的状态。但作为共享东方文化底色与写实传统的板块,朝鲜新绘画的演化逻辑、语言面貌与精神特质,都为理解东亚写实艺术的多元发展,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参照。让我们看到,在不同的社会语境与文化机制下,写实传统可以生长出不同的当代形态,东亚艺术的现代性,不是单一的答案,而是复数的、丰富的生态。

更深远的意义在于,为被资本与消费逻辑深度裹挟的全球当代艺术,提供了一面反思的镜子。当全球艺术越来越依赖市场的驱动、越来越追求话题性与传播度、越来越向奇观化与娱乐化倾斜时,朝鲜新绘画的创作生态,依然保持着相对的纯粹性。艺术家的创作,更多地服从于艺术本身的逻辑、生活的真实感受,而非市场的风向与资本的诉求。这种非功利的创作状态,在今天的艺术生态中已然稀缺。也提醒我们,艺术的价值从来不由迭代的速度、传播的广度与市场的价格定义,真诚的表达、深度的观看、精神的共鸣,依旧是绘画跨越时间的根本力量。 “迟到” 不是一个贬义词。在万物加速的时代,慢一步,反而能看得更清;晚一点,反而能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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