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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面对亲人的离去,如何与漫长的痛苦共处|翻翻书·书评

四十六岁那年,赵艳华的世界落了一场大雪。雪无声而细密,覆盖了这个世界所有的破败、驳杂、尖锐与不堪,也裹挟着她的悲伤,一寸一寸地向下坍塌。
丈夫离世后,她开始频繁地走进附近的公园。一天三次,不同季节,不同天气。观天观地,观鸟观物。看得久了,万物就成了自己的心。自然并没有给她确定的答案,只是给她一个更大的坐标系。一切愁绪落入偌大的自然中,都会化为生长的养分,在空无中向下扎根,生出万有。
当她试着把一个人的死亡放进乌桕树的荣枯,放进一只雏鸟跌落巢外的命运里,放进五月萤火虫飘摇明灭的微光中,才终于明白,万物都在生与死之间循环,死亡不是例外,而是规则本身。离开,不过是把自己重新交还给天地自然,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回归。
雪会落,会融化,但雪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丈夫确凿无疑地躺在了山的怀抱里,可家中茶杯上的水渍、一同走过的小路,以及每一个蹒跚瘦峋的背影,都在诉说着他的无处不在。从逝者离开那一刻起,“死亡”这个事才刚刚开始,在生者的脑海里不停重演。生命的无常,总要在很久以后才说得清楚,所以哀悼从来不是一场可以宣告完结的仪式,而是持续一生的过程。那些记忆不会消失,悲伤也从未真正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为生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四十六岁,大雪》最动人的地方,也正在于此。赵艳华没有把悲伤当作敌人去对抗、去战胜,也没有试图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而是允许它的存在、反复与涌动。也允许自己在泪流满面中,安静地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静静观看万物的流转变换,生生不息。时间朝着某个方向不停飞,候鸟必须迁徙,人也必须走在自己的路上。在对生命无数次的凝望与确认中,把自己一点一点拼凑完整。也许会发现,“鸟儿嘹亮的叫声里,饱含着春天生生不息的符码。”
此前,我们发起了「四十六岁,她在生命的寒冬里,长出新的自己|翻翻书·送书」的征集活动。在十天的共读里,有读者找到了“如何与漫长的痛苦共处”的答案;有读者在书中看到生命的无常,重新理解了离别与思念的重量;也有读者发现,亲人的离去,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课题。
以下是他们的书评:

大雪照常落下
文丨遗忘前
在阅读这本书之前,我一直带着这样一个问题:人生中的痛苦,所有的爱与别离,是否能够被自然治愈?读完《四十六岁,大雪》,我似乎有了自己的答案。恐怕,自然从来不曾真正治愈什么。
这本书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基本围绕着作者丈夫患病之后的情与景,第二部分是更纯粹的自然书写,第三部分则引入了作者童年的村庄“宇宙”。
第一部分,作者写道,“在追逐鸟儿的过程中,我会忘记我自己,忘记他,于是也就短暂地忘记痛苦,忘记了命运的无常与无情”。但细读我却发现,书中几乎每一处景致都与丈夫息息相关,甚至连短暂的忘记,也不断提醒着他的缺席和病痛的存在。
文章的编排顺序,让我能够贴近作者经历痛苦的方式。在《春末拍到一只黄胸鹀》一篇中,丈夫还能看着黄胸鹀的照片,夫妻二人轻轻地、细细地聊着身体上的变化,“化疗确实挺有效果”。然而翻过一页,下一章《春山可望》中,丈夫已经“沉睡在山的怀抱里”了。这是一种多么残忍、平静的转折,丈夫的生与死因文章编排成为一种重叠态。初识的丈夫、已不在的丈夫、第一次带作者回家的丈夫、显出虚弱的丈夫,青春的时光和中年的陪伴,都融入不同时空的景色当中。自然因此不再只是疗愈的场所,它同时也是记忆存储的地方,是失去后不断返回的时间节点。

第二部分则更像一种搁置,暂时使读者从沉重的情绪中脱离。作者重新开始细细写起那些动物了,如此细致、如此专注,以至于一瞬间我的确忘记了上一章的沉重,当然可能是以一种割裂的方式。自然是自然的事,人间还是那个人间。就像作者写道,“也许偶尔我可以暂时跳出去看一看,然后,只能再跳回来继续忍受”。第三部分则像一串圆融的省略号,自然、离别和童年的回忆缓慢交融至此。赵艳华是一个对时间极其敏感的作者,她能够感受到时间如何一点点改变了生活的面貌:所有热闹的村庄都会变得空旷,所有年轻的“长有舅”都会变成老人。与此同时,又总有一些令人安心的东西并没有变。
读到这里,我觉得整本书是在讲一个故事:关于人生,死亡的阴影早已覆盖,但我们的路看起来还没有走完。最后一段路,充满希望的、充满绝望的、无从知晓的但又已成定数的最后一段路,鸟儿依然会起飞,大雪照常地落下。可能没有人被治愈,生命的困惑依然无法理解,但是这样才是生活。

与漫长悲苦温柔共处
文|谢玉兰
余华曾写:“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初读只觉怅然,读完《四十六岁,大雪》,我才真正读懂这句话背后深沉的生命真相。作为刚毕业进入社会不久的二十岁青年,我尚未亲历厚重的中年离别,却借作者温柔克制的文字,直面了生死、悲苦与自愈三大人生课题,对生活与生命有了全新的思考。
从前我总狭隘地认为,离别是瞬间的崩塌,痛哭过后便是翻篇,但书中的文字打破了这种想象。作者写道:“我亲手送走了他,这个跟我相伴了十七年的人…… 他走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复习他的死亡,每一样事物都会使我想起他。” 作者与丈夫相伴十七年,熬过七年久病陪护,最终目送爱人离去。她没有激烈的控诉,也没有强行自我救赎,只是在往后的日子里,在熟悉的公园、岭南的草木、寻常的烟火里,时时与对爱人的思念重逢。对至亲之人离去的悲伤不会骤然汹涌,却会藏在她每一个平凡的朝夕里,绵长且无声,化作温柔又沉重的牵挂。

正如傍晚山间树叶的凋零,轻飘飘地、义无反顾地、决绝地、淡定自然地,人的死亡亦如此。“确实就像他的离开一样:虽然很瘦弱,但前一天晚上还能自己洗澡,自己洗内衣,可是,第二天就在枕上安详疲惫地离开了。那么简单,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过去了。”即使幻想过无数种猝然离世的方式,我们也无法想到,生和死的边界原来如此轻薄,生命转瞬就走向终点。可作者望向林间起落的枝叶,又写下:“他就仿佛是一片叶子,水分用完了,活力用完了,就轻轻飘落。死亡是一件极其自然的盛事,它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谁也无法阻止它的到来。” 再鲜活的生命,终究也会像枯叶一般耗尽力量,归于沉寂,一片树叶的凋零于整片山林而言不过寻常的更迭,可那片叶子曾热烈舒展地生长,承载过日光风雨,最终安静归于泥土。个体的悲欢离合放在天地时序之间,显得何其渺小,可这份渺小,并不代表过往的生命毫无重量。
岭南常绿的山林里,乌桕树从容凋零、叶落归根,草木荣枯、鸟兽生息,皆是自然常态,原来生死从不是意外的劫难,而是万物循环的闭环。想起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一个夏天》里也有同样的描述:画家克林索尔自知生命行将走到尽头,于是把全部的热忱投入南方盛夏的山野,纵情漫游、不停作画,把落日、山谷与晚风尽数凝于画布之上。待到夏意将尽,秋风掠过山谷,友人陆续离去,喧嚣散尽,他完成了自己最后一幅画作,给朋友们写下如墓志铭一般的信,坦然告别世间的宴席。个体生命终将消散,可那些热烈体验过的时光、倾注心血的创作,会汇入自然永恒的循环之中,如同落叶归于泥土,人的消亡不是彻底的毁灭,而是向自然的回归。
年少的我们总渴求圆满顺遂,总想快速挣脱低谷、消解难过。可《四十六岁,大雪》让我明白:人生不必急于痊愈,遗憾与思念、困顿与悲苦,都是生命的一部分,愿我们都心怀敬畏直面生死,温柔接纳缺憾,在自然中安放情绪,慢慢沉淀、缓缓生长,在漫长岁月里与所有 “潮湿” 共处,在无常生活里活出从容且坚定的自己。

这是每个人都要完成的课题
文|张太阳
在中华传统文化叙事中,死亡永远是最沉重的话题。二十多岁时,我认为死亡很遥远,直到去年年初,好友告知我他父亲离世的消息,我才忽然感觉到死亡原来这么近。这一年我三十二岁。
我从来没有做好接触死亡的准备。与好友认识十余年,从上学时期开始,每年过年我都要上门拜访,从未间断,他的父母之于我是比亲戚更为亲近的人,然而新年的余温尚在,就听到了这个噩耗。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好友,他反倒语气平静地宽慰我:“没事,我爸也算是解脱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身边的人有一天会离开,也没有想过这一天该如何面对。好友父亲的离去,使我不得不面对这个人生必做的课题。就在我苦苦思索又不敢将身体健康的父母带入问题时,赵艳华在《四十六岁,大雪》这本书里,给出了一份洒脱的答案——亲人离世是避免不了的事,与其沉湎于痛苦,不如带上他的眼睛,出去走走吧。
四十六岁的赵艳华永远地失去了丈夫,在书里,她没有用矫揉造作的文字诉说自己的悲痛,也没有用华丽的词藻渲染自己的悲伤,反而用近乎平静的文字,蜻蜓点水一般在文章中提及丈夫的离开。
“他躺在春天之外。他被春天抛弃了。”
像是一个无知的幼童,抛弃一件不喜欢的玩具一样,平静且自然。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如此便完了?那些照顾丈夫的日日夜夜呢?那些往返医院的劳苦奔波呢?那些丈夫走后以泪洗面的夜晚呢?后面却只围绕着或是在园子,或是在池塘边遇见的花草树木和各种各样的鸟。
说实话,我不太理解这样的情感,不明白怎样能将亲人的死亡置之度外而去感受大自然。但继续往后看,作者在其后的一篇文章中写道:“而你,你此刻,就在那春山里,在云雾的深处。”他没有被春天抛弃,更没有被作者抛弃,而是变成了春天的一部分。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豁然开朗。

作者不是不觉悲伤,而是接受了丈夫的离开,与其整日哀叹命运,不如将注意力放在别处。其中有一篇,作者将患病的丈夫一个人“丢”在家里,自己拿着相机去拍鸟,回家时与丈夫分享。这何尝不是科幻照进现实,带着丈夫的眼睛,去看各种各样的鸟,看各种各样的花。哪怕丈夫离去后,她也会站在坟墓旁边,道一句:“我给你挑选的地方不错吧。”
我忽然想到,新年期间去拜访好友,看到好友6岁的孩子在病床前叫着“爷爷”,好友的父亲只能转动着眼睛,努力将右手缓慢抬起。他想回应,但是做不到。
那一刻我想到了《三体》中被发射到宇宙中的云天明的大脑。对朋友的父亲来说,这张病床又何尝不是他的“宇宙”,每天除了睡觉之外,他的大脑一直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飘着,想些什么?他说不出来,别人也无从知晓。
和云天明相比,朋友的父亲虽然能看见窗外的昼夜更替和季节轮换,但时间的流逝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酷刑”,在日复一日的混沌中,寻找不到终点。所以朋友宽慰我,死亡对他的父亲来说是一种解脱,现在想来,这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作者丈夫的离去,对作者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上班,求医,焦虑,等待。”作者将自己的遭遇和心情掰开揉碎,这八个字里藏了多少心酸与无奈,只有作者本人知道。她没说,也不需要说,树会老的,人也会老的,生老病死,自然循环。能改变的,只有在亲人离世后重新面对生活的态度。
所以,她热衷于去园子里逛逛。四十六岁,大雪,而冬天之后,是四十七岁的春天,而他在春天里等着她。冬去春来,带上他的眼睛,带上对他的思念和爱意,去园子里走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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